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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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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

蘇照月重新坐回書案前,又拿起一份奏報看了起來,右手手腕因這幾日連續書寫有些微微紅腫,她用左手揉了揉。

韓逯交代完布置,進來便看到她揉手腕的動作,腳步微頓,隨即走到墻角的冰鑒前。用銀勺取了些碎冰放在細棉布中裹好,然後走到她身側,將那包用細棉布裹著的冰放在書案上,“敷著。”他的聲音不高,依舊是命令式的語句,卻比平日少了幾分冷硬。

然後從書案上拿起一份密報,退後半步,倚在窗邊看了起來。

蘇照月拿起那包冰敷在手腕上,冰涼的觸感驅散了手腕的脹痛,昏沈的頭腦也清醒了些。她側目看向他,見他神情專註,目光又重新落回奏報上。

“大人,屬下吳問。”

“進。”韓逯的目光從密報上擡起。

吳問推門進來,先向韓逯抱拳行禮,然後掃過書案前的蘇照月,見韓逯並無避諱之意,才開口:“大人,祥雲觀那邊有進展了。”

韓逯並未開口,示意他繼續。

“那游方道士道號玉虛,確實不是什麽正經修行之人。屬下查實,約是六年前開始活躍於蘇杭一帶,專門以得道真人的面目結交富商官宦。都是以風水蔔算為名,探得主家隱私煩憂,再以禳解或祈福為名,索取重金,或者代為把持一些不方便放在明處的秘密。”

“此人還與揚州本地兩家地下錢莊以及一家賭場有聯系,專門為一些人處理見不得光的銀錢,從中抽取重利。此外,此人還與一些江湖幫派有來往,專門有人為他解決一些麻煩事。”

蘇照月放下冰袋,“如此說來,此人是個精於窺私、攜秘圖財,同時還能幫人解決一些麻煩的江湖術士。”

“正是。”吳問點頭,“他是半年前到的揚州,在祥雲觀掛單,很快便在商賈官宦中有了名聲。高才上任以後,經知府衙門的人介紹認識了此人。約摸一個月以前,高府的管家開始與此人頻繁來往,所奉的香油錢遠超常人。”

“我們設法接觸了一個觀中的雜役,玉虛此人生活頗為奢靡,飲食用度都十分講究。”

韓逯將手中的密報合攏,問道:“高才那邊除了送錢,可有送過別的什麽?”

“大人明鑒。”吳問神色一正:“約十日前深夜,那雜役看到高府的管家深夜去了趟祥雲觀,與玉虛在房中交談了有半個時辰,離開時,並沒有帶走他去時帶的一個約摸尺半長、七八寸厚的紫檀木盒子。第二日,雜役去他屋子打掃時,留意到他房中的神龕似是移動過。”

“紫檀木盒……神龕……”蘇照月手指無意識撫過冰袋,“十日前,淮安的消息應該剛傳到揚州,他竟亂了心神,將要命的東西托付給一個江湖騙子。”

韓逯直起身子,將密報放到書案上,“也不盡然,高才此人生性多疑,道觀這種方外之地,不容易被搜查。而且他歷來信奉這些,又被玉虛的申通所惑,將東西放在那,以為得神靈庇護,圖個安心。”

蘇照月沈吟片刻,擡頭看向韓逯,“玉虛此人,絕非晉陽王、廖學元或呂先的人,就是聞著味來的豺犬。所圖,無非利而已,自然也怕身敗名裂,性命不保。高才所托之物,必然十分要緊,而且體積不大……”她頓了頓,“書信,印信,或是摘要賬簿都有可能。”

韓逯點頭,問吳問:“可確信東西還在祥雲觀?”

吳問答道:“自那日以後,高府管家再未親自前往,四日前曾派小廝去送了些新鮮瓜果,並未與玉虛碰面,東西是觀裏的雜役收的。東西應該還在。我們的人已經將祥雲觀裏外都圍住了,那兩家地下錢莊和賭場,也派了人盯著,只要他有下一步動作,我們立馬就能知道。”

“嗯。”韓逯微微頷首,他看向蘇照月,“此人既然重在圖利,那便有縫隙。”

“他手上的證據我們要拿到,同時他也可以成為我們攻心的利器。我們不必強取,一來容易毀壞證據,二來容易打草驚蛇。”蘇照月思索片刻,對韓逯道:“或許我們可以從地下錢莊或者賭場入手。找幾個生面孔,持幾樣不慎落入我們手中的證據,去會一會此人,不用威脅過甚,只需要讓他明白,他的那套把戲還有路數我們莫得一清二楚,然後再給他指條明路。”

韓逯臉上露出讚許之色,示意她繼續。

“可以告訴他,高才如今大難臨頭,他手中之物已成燙手山芋,若繼續拿著,必惹來殺生之禍。若想保得平安乃至得些實惠,就按我們說的做。第一,若高才再派人來問蔔或取物,需將來人神態以及他們之間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知我們。第二,若是問蔔,則讓他設法將這幾句話混在卦象中。”

她頓了頓,想了想措辭,“就說,高才財帛宮晦暗,官祿宮旁有客星侵擾,主舊日之事不清,牽連甚廣。若問化解之法,就說西北陰氣阻塞,不利藏金納器,東風雖疾,或可蕩清舊塵。話要說得玄而又玄,讓高才自己去對號入座,越想越怕。”

吳問看向韓逯。

“就按此法來。”韓逯想了想補充道:“至於玉虛,許他事成之後,可得一筆足以遠離揚州、安度餘生的錢財,並保他此前劣跡不被揭穿。但若他有異心,或走漏消息,你知道該怎麽處理。”

“是,屬下明白!”吳問領命,“定將此事辦妥。”

“去吧。”

吳問躬身退下。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韓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用他蠱惑人心的法子去撬動高才的心防。”

蘇照月從書案上拿起一本奏報,“鬼神之說,本就是人心欲望的投射。高才現在最怕什麽,我們就告訴他什麽。此計若成,他必將自亂陣腳,到時候我們便能借機做更多的事。”

她說著,輕咳了幾聲。

韓逯皺眉,上前,將奏報從她手中抽了出來,“今日到這,不許再看了。”

蘇照月不再去碰奏報,拿起一旁的冰袋輕輕撚著裏面的碎冰。

“又在想什麽?”

蘇照月擡眼看他,他眼中透著些擔憂。蘇照月的手頓住,“我在想,玉虛這種人,最善察言觀色,也最會見風使舵。我們許他財帛安穩,他未必會全信,我們要讓他死心塌地按我們說的做,得再加一道鎖。”

韓逯看了她一會兒,卻並未接她的話,反而問她:“這些都是你從迷凰樓學的?”

蘇照月楞了片刻,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似是嘲諷,“迷凰樓教的都是殺人的本事,這些算計人心的法子……”她頓了頓,“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長久,自己悟的。”

韓逯看著她,想說什麽,最終只道:“吳問知道該怎麽做。”

他走向門口,“我讓人送晚膳和藥來,你吃了便早些歇著。那些奏報不許再看了。”

門開了又合上,腳步聲逐漸遠去。

*

揚州城西,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內。

白辭樹脫去外袍,露出右肩和腹部的傷口,坐到椅子上,一名隨從為他換藥。傷口雖不算嚴重,但這些日子他並未好好休息,傷口邊緣有些微微發紅。

三名死士立在他的身前。

“落鷹峽那邊確認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是。”為首的死士答道:“靈車中扮作蘇照月的人不會功夫,身形雖像,帶著帷帽,但是下意識的動作不會騙人。”

白辭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又問道:“韓逯的人什麽反應?”

“車隊中應該是埋伏了一隊死士,結陣抵擋,訓練有素,與其他的護衛明顯不同。我們撤退後,有人沿蹤跡追尋,我們很小心,沒有被發現。靈隊如今在揚州城外三十裏的驛站休整。”

屋內燭火跳動,映在他臉上。他想起淮安夜宴上韓逯抱起蘇照月的那一幕,之前探子來報說韓逯率人沿著蘇照月出城的方向追了去。

靈車中沒有蘇照月,那她如今身在何處。淮安那邊已經很多天沒有人見過韓逯了,他只怕已經不在淮安了,他沒在淮安找到晉陽王確切的罪證,必然不會善罷甘休,那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揚州了。至於蘇照月……韓逯對她,不管是真的情深義重,還是假的,怕是都會帶在身邊。

“公子。”另一名死士開口,“若靈車為幌子,那她有沒有可能還在淮安?”

白辭樹看了他一眼,神色銳利,“他們或許已經在揚州了。”

為首之人立馬問道:“那我們是否要……”

“要什麽?”白辭樹看向他,“強攻知府衙門?還是挨家挨戶的搜查?”

為首之人立馬噤聲。

白辭樹放下手中茶杯,面色陰沈,“韓逯來揚州,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高才。高才手中拿著要命的東西,韓逯要,晉陽王也要,而我們……”他勾起嘴角,“則要做那只黃雀,只要盯緊高才,就能找到韓逯。高才怎樣不重要,只要韓逯死了,十三死了,那殿下那邊就好交代。”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揚州城內動手,太過冒險,韓逯身份特殊,稍有不慎,恐怕還會驚動地方駐軍,我們難以脫身。”

他的聲音低了些,卻透著寒意:“他們若是得了證據必然會立刻離開,京城那邊如今彈劾韓逯的折子只怕已經快將昭陽殿堆滿了。既然他們要走,那我們就送他們一程。揚州返京,水路必然路過老鴉攤,至於陸路,必然繞不開洛水嶺和黑水嶺。”

他擡頭看向領頭那人:“告訴我們的人,不要輕舉妄動,盯好高才。然後派人去勘察這三處,提前布好眼線,備好火油,滾木還有強弩,我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是!”三人出去,身形很快便消失在門外。

十三……韓逯……

淮安之事因你們而起,那便用你們的命來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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