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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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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

然而,韓逯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微微一怔。

“但我能讓你體內的毒穩一些,讓你活得久一點。”他握著她的手,力道重了幾分,“你這條命,現在連著我的棋局。你腦子裏關於晉陽王和迷凰樓的一切,都還有用。我不會讓你因為這身毒提前崩潰掉。”

他往前靠了靠,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語氣強勢:“從今天起,你每一次用藥,每一次毒發,身體每一處細微變化,都必須如實報我。我會讓劉延鶴擬出最穩妥的固本培元的方子,吊住你的元氣。再讓鬼手聖醫根據你的脈案,推演所有毒物平衡的臨界點,制定延緩毒發,爭取時間的應急之法。”

他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我能做的,是用我手中所有的資源,為你延命。讓你活著走到該去的地方,做完該做的事。聽明白了嗎?”

蘇照月擡眼看他,他的神色異常堅定。手上傳來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度似乎正在驅散她骨髓深處的寒冷。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明白。”

韓逯又看了她片刻,才松開手,起身,走向門口,喚道:“江飛。”

“屬下在。”江飛的身影立刻出現在門外。

“傳信洛京,令府中暗衛,暗中監控劉延鶴與孫不二的日常行蹤及接觸人員,確保他們及其家眷在未來一月內,無異常離京計劃,也無不明訪客。若有異動,立即控制,但不能驚動本人。”

“然後以我的名義,分別密信劉、孫二人。給劉延鶴的信中,只提舊日病患,根基奇虧,氣血雙敗,疑與多重陳年藥毒沈積有關,附上他上次診脈的概要,問他若接手,需何藥引、何器械、何種靜養環境,令其暗自籌備,但暫不開方。給孫不二的信,只問若有病者,身兼十數種異毒,相生相克維持平衡,當如何探查其平衡節點,預設延緩崩解之策,不必提及病者詳情。令他們各自思考,將所需之物,所慮之法,密寫成冊,交由信使帶回。”

“傳令府中庫房,即刻開始秘密籌措百年以上老參、極品靈芝、雪山茯苓等吊命培元的珍稀藥材,量不在多,在於品質絕佳,備好即可,勿向外采購引人註目。再將我書房內間那套冰魄寒鐵針具取出,仔細養護。”

韓逯頓了頓,又補充道:“所有通信,用葵字密級通道,信使分開派遣,路線錯開。告訴洛京,我不日將返,屆時需一切準備就緒。”

“是!”江飛領命去了。

吩咐完,韓逯回身望向蘇照月,“早些休息。”

蘇照月沒有再說話,側身躺下。韓逯又看了她片刻,才坐回桌子邊,目光落回輿圖上。

迷迷糊糊間,蘇照月感覺有人走近床邊。

韓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蜷縮的背影,他伸出手,極輕地攏了攏她散落在枕頭上的發絲,然後掖了掖被角。

他在床沿坐下,合衣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夜深了,蘇照月在睡夢中無意識翻了個身,轉向他的方向,火光跳動,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眉頭舒展開,露出幾分難得的安寧。

韓逯睜開眼,靜靜看著她。

他伸出手,在指尖即將碰到她臉頰時頓住,最終只是輕輕將她臉旁的碎發撥了撥,“睡吧。”他的聲音很輕,“往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屋外,阿煙抱膝坐在廊下,望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明月。她聽到了屋內極低的聲響,還有韓逯那句低語。

她垂下眼瞼,將頭埋進膝間。

黎明將至,韓逯終於合眼小憩。而蘇照月似是無意識往熱源的方向靠了靠,額頭輕輕地抵在了他的手臂上。

*

午後,揚州城垣在望。與淮安的雄渾巍峨不同,揚州城處處透著精雕玉琢的秀麗與富庶。

揚州城外五裏,一處臨河的農莊內。吳問已經探路回來,正在向韓逯匯報。

“大人,城門處盤查森嚴,按錢七的說法,比往日嚴了三倍有餘。按我的觀察來看,凡是進門的車隊,必遭嚴查,尤其是淮安方向來的。載的貨物都需卸載抽查,而且對攜帶女眷和病患的車輛,盤查尤其嚴格。”

韓逯站在窗邊望向揚州城的方向,面容冷峻,高才比他想的還要謹慎。“靈隊到哪了?”

“他們晚我們兩日出發,按路程算,後日傍晚抵達,目前沒有異常。”

韓逯微微頷首。

蘇照月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色依舊蒼白。韓逯這些日子不惜代價的用藥,使她體力已經恢覆了五六分,傷口愈合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些。她聽著兩人的對話,微微低頭。

韓逯看向她,“你如今,經不起這樣的盤查。”

“是。”蘇照月點頭認同,她擡眸,“我們或許可以換種方式進城。”

“走水路?”韓逯問。

“嗯,揚州水系發達,水路可以直通內城,每日進出的貨船和客船無數。高才不可能每條水路入口都像城門這般盤查,我們或許可以找到其中較為松懈的入口。”

韓逯看著她,沒有反對,這確實比陸路更適合,只是她暈船且有傷在身,“你的身體可撐得住?”

“無礙。”

韓逯見她神色堅定,不再多說,轉頭吩咐江飛:“立刻安排,弄一條運絹帛的貨船,船戶要絕對幹凈。派人去探,避開主碼頭,找一條僻靜的入口,需要直通內城。我們扮成押貨的東家和夥計。”

“是!”江飛立刻去辦。

“吳問。”韓逯又吩咐道:“你帶幾人,持我們備好的鹽商路引,在我們入城之前,從北門入城,排場大些,吸引註意力。”

“是!”吳問領命前去安排。

待吳問離開,韓逯又轉向蘇照月:“你需得換副模樣,病弱女眷太過顯眼。”

半個時辰後,一艘半舊的烏篷小船從農莊後的碼頭駛離,很快便混入了通往揚州的水路。

船艙內,蘇照月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藍色粗布男裝,頭發全部束進一頂灰色氈帽裏,臉上摸了特制的藥膏,掩蓋住了原本的膚色,整個人看上去就是個清瘦沈默的少年學徒。阿煙也是一身男子裝扮,站在蘇照月身旁。

韓逯換了一身黑布長袍,臉上貼了胡須,可以掩飾了神態,儼然一名普通的賬房先生。江飛穿了一身尋常商賈的綢衣,臉上做了修飾,手中拿著一把折扇,完全一副附庸風雅的商戶公子模樣。

貨船沿著水路緩緩前行,兩岸逐漸出現了鱗次櫛比的房屋瓦舍。

主要閘口和大型碼頭都有巡邏的官兵,重點盤查過往客船以及帶有女眷的商船,但是對於小型的貨船盤查較為松懈。

韓逯等人的路引做的天衣無縫,在經過第二道閘門時,一名官兵跳上船,隨手翻了翻船上的貨物,“從哪來的?貨主是誰?”

江飛連忙抱拳,陪著笑:“回官爺,小的是貨主,從湖州來,是給錦繡染坊送貨的。”說著他將路引和貨單遞了過去,又將一錠銀子塞進了官兵手中。

官兵掂了掂手中的銀子,臉色緩和了些,他又看了看坐在船艙中的抱著賬本蘇照月和站在一旁的阿煙。

“那是?”

江飛連忙回道:“那是家裏賬房先生新收的學徒,正學著看些賬本,另外那個是跑腿的小廝。”

官兵又打量了下四人,沒再多問,跳回岸上,然後招了下手放行。

很快,小船就駛進了揚州城內,最後停在城內一處一家染坊的私人碼頭上。染坊老板是錦衣衛在揚州的暗樁,十分可靠。

他一早便得到了消息,時刻關註著,待船靠岸以後,便讓人將貨物搬進倉庫,自己則親自領著韓逯等人穿過後院,進了旁邊那棟單獨的院落。

此處是錦衣衛在揚州經營多年的據點之一,宅院不大,結構卻極為覆雜,不僅有單獨的地下室,還有暗道通向幾條街之外。

幾人剛剛安頓下來,就有人來報,說吳問那邊在城門口糾纏了一個時辰,最終還是因為路引上有個模糊不清的地方被暫時扣了下來。不過,韓逯並不擔心,這點小問題,很快就會被核實。

“高才很警惕。城門和水道的盤查目的明確,他得到了晉陽王的密令。”韓逯的語氣肯定。

蘇照月的氈帽已經取下,烏黑的頭發用一根絲帶系在身後,“他也在等淮安的消息,在等從淮安來的人,無論是逃出來的,還是追查過來的。”她頓了下,“淮安事發,晉陽王這邊惶恐的人會很多,高才手握重要證據,必然會更加謹慎。他怕會順著淮安查到他,更怕……被晉陽王滅口。”

韓逯點頭,“他與晉陽王之間隔著呂先,他不信任晉陽王,晉陽王也不見得有多信任他,這點或許可以利用。不過,我們動作要快,他可能會銷毀或轉移證據。”

“廣濟藥行。”蘇照月看向他,“那裏是銀錢和貨物的中樞,從那裏入手會比知府衙門更容易。”

“嗯。”韓逯倒了一杯加了益氣補血藥材的藥茶遞給她,“那邊一直有人盯著,有些眉目了。但是你得答應我,在你傷勢穩定前,你不能參加任何外出的行動。你要做的就是養好你的傷,然後分析情報,動手的事有其他人。”

蘇照月看向他,知道這不是商量而是安排,她接過茶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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