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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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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目

蘇照月重新躺下,背對著韓逯,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閉上眼睛。

阿煙沈默地將碗收拾好,然後重新悄無聲息地沒入陰影中。

晌午前,江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公子,淮安有密報。”

“進來。”

江飛應聲而入,垂著眼瞼,將密報程給韓逯。

韓逯拆開密報,一邊看,神色逐漸陰沈。淮安的局勢已經穩住,貪墨,走私,畜養私兵的證據充足,但是除了白凡的口供卻再也沒有實質的證據指向晉陽王,書信往來全都沒有落款。銀錢往來只能證實少部分流向洛京,還有一大部分流向揚州,但都不是指向晉陽王。除了白凡,淮安其他涉事官員,知道晉陽王參與的人極少,同樣沒有直接證據。

他將密信放在桌上,冷聲道:“將裕泰昌的賬目理下,將可疑的都送到這來。”

“是!”

韓逯又問道:“洛京那邊情況怎麽樣?”

“有幾名禦史上了折子,彈劾您‘借查案之命,行跋扈之事,私自調兵,激起兵變,擾亂地方’,折子被陛下扣了下來。”

“知道了。”韓逯將密信點燃,“錢款流向繼續查。洛京那邊繼續盯著晉陽王還有廖學元。”

“是!”江飛領命去了。

屋子裏又陷入了一片沈寂。蘇照月翻了個身,她不能再裝睡了,韓逯沒有避著她的意思,自然知道她沒有睡著。

“阿煙。”蘇照月喚了一聲,“扶我起來。”

阿煙看向韓逯,韓逯微微頷首。阿煙走過去,將蘇照月扶了起來。

“我想下床走走。”蘇照月的聲音平靜,這話似是說給阿煙聽的。

韓逯看了看蘇照月,眉頭微皺,片刻後,才點點頭。阿煙這才再次托著蘇照月的手,將她小心扶下床。

蘇照月身上的傷口雖然只有兩處,但是都流了不少血,她的身體之前就沒有好全。但既然十天後要去揚州,她便不能再這麽躺著。

左腳剛剛沾地,就覺得一陣眩暈。她穩了片刻才借著阿煙的攙扶起身,結果扯到肋下的傷口,一陣鉆心的疼痛,讓她眼前發黑,膝蓋一軟。

然後一只手伸了過來,穿過腋下,另一只手避開她的傷口摟住她的腰,將人提了起來。

“逞強。”韓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手卻穩穩地將人扶住。

阿煙見狀,默默松開了手,退後半步,目光落在地上,仿佛沒有看到這一幕。

蘇照月咬著牙關,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話。她借著他的力,試著往前挪了幾步,每一步都腳步虛浮,偶爾扯到傷口,額頭冒出冷汗。

韓逯沒在說話,只是配合著她的速度,半摟半托著她,極其緩慢地在房間裏挪動。

兩人的身體貼在一起,蘇照月能清晰地感受到韓逯身體上傳來的體溫,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在心底蔓延。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專註於腳下的動作。

“淮安的賬目……”走了好幾步以後,她突然開口打破沈默,“除了銀錢還有軍械。軍械制式,編號可查。”

她停下腳步,呼吸有些喘,片刻後又繼續說道:“即便有部分是白凡讓工匠打造的,但也不可能是全部。這麽多軍械不可能是憑空變出來的,只要經了白凡的手,必有源頭。或是倒賣衛所庫存,或是勾結軍器監下屬工坊。”

她繼續往前走:“查淮安,汴州歷年衛所報損,軍器監撥付記錄,與淮安,汴州私兵營的比對,除去白凡私鑄的,剩下的應該是晉陽王從別的渠道弄來的。這或許比銀錢流向更直接。”

“已在查。軍械編號多有磨損,追查不易。這卻是個方向。”韓逯肯定了她的思路。

蘇照月不再說話,將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腳下,直到用盡全身力氣,才重新躺回床上。

傍晚時,琴心將藥和晚膳送了進來。依舊是韓逯親手將藥和晚膳一勺一勺餵到蘇照月嘴邊,她依舊沈默地張嘴咽下。這次韓逯沒有將絲絹塞進她手裏,而是順手便拿了過來,將她嘴角擦幹凈,蘇照月僵了一瞬,微微偏頭,幅度極小。韓逯像是沒有察覺一般,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神色如常。

夜色降臨,阿煙端了托盤進來,韓逯起身將托盤接了過去,揮手屏退阿煙。

韓逯將托盤放到矮幾上,開口道:“換藥。”

蘇照月抿著嘴沒有說話,任由韓逯將自己扶起,解開中衣的系帶,取開白棉布,胸口上方的傷口露了出來。

韓逯的目光落在傷口上,傷口已經縫合,但依舊紅腫,邊緣暗紅。每次看到這道傷口,都會有一把無形的鈍刀,在韓逯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反覆攪動。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這傷是他親手造成的,代表著她決絕的兩清。

擰幹的熱毛巾觸及傷口周圍的肌膚,他的動作異常的穩,卻不算輕柔。清洗,上藥,冰涼的藥膏被他指腹的溫度稍稍化開,然後再細致地塗抹在傷處之上。他的神情專註,仿佛要通過這動作,將某些東西強行修覆。

到肋下的傷口時,他的動作明顯快了許多,指尖偶爾觸碰到她肋下敏感的皮膚時,蘇照月的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雖然她極力控制,還是沒有逃過韓逯的眼睛。

韓逯的手頓住,擡眼看她。

蘇照月依舊偏著頭,眼睛閉著,只有睫毛微微顫動,下唇被緊緊咬著。

韓逯沒有說話,上藥的手更加輕柔了些。

他用掌心將活血化瘀藥膏化開,再覆上她腹側那片觸目驚心的青紫瘀傷。掌心帶著薄繭和灼人的溫度,力道適中地揉開藥力。掌下的肌膚先是僵硬,隨後在他持續的按揉下,微微發顫。

整個過程,蘇照月都像是一只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除了微微地顫抖外,沒有發出過任何的聲音。

敷完藥,韓逯拿起一旁幹凈的裏衣給她換上,然後異常仔細地將衣服理順,將系帶系好,然後是中衣。最後將人扶著躺下,拉上薄被給她蓋上。

他就著扶她躺下的姿勢,俯視著她。

“疼,就記住。”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記住這疼是因為什麽。”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沒有下次。”

蘇照月依舊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韓逯又看了她片刻,才直起身體,他端起托盤走向門邊,交給守在外面的阿煙,然後轉身去了屏風後。

水聲響起,然後他帶著一身水汽,回到床邊。他將大部分燈燭吹滅,只餘了一盞昏暗的小夜燈。

韓逯躺下,手臂熟練地環過她的腰身,將背對著他的蘇照月攬入懷中。他的胸膛緊貼她的背脊,溫熱的體溫透過兩層單薄的衣料傳遞過來,下頜輕抵著她的發頂,將她整個人都框進懷裏。

蘇照月的身體剛開始渾身僵硬,但或許是因為疲憊,又或許是因為這副身體已經十分習慣,她的身體在他懷中緩緩松懈下來。

韓逯似乎察覺到了她身體的變化,環著她腰身的手,微微調整了下姿勢,少了幾分禁錮的意味,然後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綿長。

蘇照月在身後沈穩的心跳和溫熱的包裹中,意識漸漸模糊。身體的疼痛、心中的冷漠、未竟的仇恨,還有這令人窒息的溫暖,全都攪在一起,最終沈入黑暗的深海。

*

蘇照月醒來時,天已經徹底亮了。她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韓逯,而是床邊矮幾上那摞碼得整整齊齊的賬本,還有旁邊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醒了就將藥喝了。”韓逯的聲音傳來,他坐在書案前,筆鋒未停,頭也未擡,“賬冊在旁邊,裕泰昌的。”

阿煙進來侍候蘇照月洗漱,然後又端來早膳。

待蘇照月收拾妥當,韓逯再次開口,“找出所有不合理之處。”他依舊沒有擡頭,仿佛全部身心都沈浸在公務中。

蘇照月靠坐在床頭,拿起矮幾上的賬本,仔細翻閱,她看得很慢,逐條核對。看久了,賬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文字便開始晃動,重疊。

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聚精會神地翻閱賬本也在不斷消耗她的精力。不過半個時辰,她的額角就開始冒出冷汗,指間微微發涼。她不得不停下來,閉上眼睛,休息片刻,然後又重新集中精神,將賬本上那些數字文字在腦海中一一串聯,盡量找出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等她再睜眼時,旁邊的那摞賬本上方放著一份墨跡猶新,單獨裝訂的冊子。

韓逯已經站在床邊,手中還拿著一份未看完的公文,他的目光落在蘇照月略顯蒼白的臉上,只一瞬,就移開了,“江飛整理了裕泰昌近三年所有與藥材、綢緞、大額異地兌付相關的條目摘要,可疑之處已用朱筆勾勒。”他的聲音平靜,聽出什麽異常,“先看這個,省些力氣。”

蘇照月拿起旁邊的摘要,擡眸看他,眼中有一絲不解。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韓逯一邊走回書案前,一邊語氣平淡地解釋:“白凡靠漕運走私之物,無非鹽、鐵、糧、茶。鹽鐵目標太大,糧茶利薄。若要洗白巨額銀錢,摻入賬目,需找價值高、體積小、損耗不易查,且便於異地轉賣的東西。藥材與江南綢緞,正合適。”

他坐下,重新拿起筆,最後補充一句,“白凡在淮安經營多年,若只為走私,賬目不必如此覆雜。但若是牽扯到晉陽王,其中必有大筆需要遮掩的銀錢往來,這兩樣最為合適。”

蘇照月的目光落在重新那份摘要上。紙張是新的,墨跡卻未幹透,勾勒的朱筆痕跡清晰利落,顯然不是倉促而成。摘要的條理極為清晰,並非簡單羅列,而是按照時間、關聯方、貨物類別、金額大小做了初步歸類,甚至在一些極其隱晦的備註旁,用極小的字做了簡短的批註提示。

這絕非江飛的筆記,也絕非江飛能有的心思縝密程度。他特意整理了這份東西,卻說是江飛做的。

蘇照月捏著這邊冊子,並未去看韓逯,只是垂下眼瞼,掩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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