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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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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

蘇照月迎著他的目光:“所以,甲字九號倉入庫的東西可能夾帶私鹽。”

“不錯。”韓逯的聲音帶著寒意,“他們利用我們對普通商貨的慣性思維,真正的秘密卻藏在眼皮底下。就算我們發現了異常,也只會認為是尋常的漕幫貪墨,若不是這張紙,根本不會想到他們竟然敢動官倉!”

“江飛。”韓逯轉身,沈聲道。

“屬下在!”江飛應聲而入。

“立刻去做兩件事!”韓逯語速極快:“第一,嚴密監控豐濟倉所有貨記錄,尤其是與甲字九號倉,貓耳巷區域有關聯的船,人,都要一查到底,但是不能打草驚蛇!”

“第二,讓我們的人,去查所有從豐濟倉出庫的官鹽記錄!核對每一次出庫的鹽,最終都流向了哪些州縣、哪些商號。重點核查,這些接收地的實際入庫數量,與淮安出庫的數量是否完全吻合!”

“是,屬下領命!”江飛退了出去,屋內又恢覆了寂靜。

韓逯走到窗前負手而立,“若官倉一旦坐實,這就不是簡單的走私了,而是蛀空國本,動搖社稷的重罪。”

蘇照月靠在床頭,看著他挺直卻略顯孤寂的背影,輕聲道:“如此一來,汴州的趙罡,他麾下那些訓練有素的水匪,他們護航的都不止是幾船私鹽了,而是能源源不斷產生財富的命脈。”

韓逯倏然轉身,眼神銳利,“不錯,以漕運之便,行竊國之罪,他們所圖,非同小可。”

*

蘇照月醒來時,屋子裏靜悄悄地,擡眼看去,對面的軟塌還有書案前都沒有人。昨日夜裏,韓逯讓人搬了個軟塌放在離床不遠的地方,晚上他便睡在了那裏。

琴心推門進來,見蘇照月已經醒了:“小姐,韓大人有要緊事出去了,他吩咐奴婢好生照顧您。”

蘇照月垂眸,看不出情緒,只低低“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她對琴心道:“你去取紙筆來,我寫副方子,之後你就按照我的方子煎藥。”

琴心看向蘇照月有些猶豫:“小姐,您……”

蘇照月臉上露出安撫的笑:“我自己就是大夫,並且還是醫術高明那種。況且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醫官開的溫吞方子,並不適合我。”

她需要的不是溫養,而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強行催發已然虧空的氣血,換取自己能夠行動,這樣躺著並不是什麽好事。至於代價,無非是那鬼老口中本就不足十年的壽數,再短上一些罷了。前幾日韓逯一直守著,沒有機會,今日終於尋到機會了。

她頓了頓,看向琴心:“這件事不要跟旁人提起。”

琴心心頭一跳,瞬間明白了什麽,但終究還是低下頭,應道:“是,奴婢明白。”

很快琴心就取來紙筆,蘇照月執筆,一行行藥材名躍然紙上,劑量精準。寫完,蘇照月將紙筆一道遞給琴心:“按這個方子去將藥備齊,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燉,不可假手他人。”

琴心接了紙筆,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道:“奴婢明白。”然後轉身退了出去。

蘇照月靠在床上,擡眸看著窗外。時間不等人,白凡父子、迷凰樓、晉陽王,還有朱雀膽,徐洋。韓逯需要的不是一顆虛弱無用的棋子,她也不是什麽棋子,這局棋走到如今,她絕不能半途而廢。等她身體自然痊愈太慢了,若是讓晉陽王發現她背叛了他,那一切就來不及了,在他還未發現前,她要找證據。用本就不多的壽命,去換一個查明真相、手刃仇敵的機會,在她看來,再劃算不過。

淮安,一處極其隱秘的錦衣衛據點內,韓逯站在一副巨大的淮安輿圖前,目光落在豐濟倉上。江飛站在一側,語速飛快地匯報。

“公子,已經查清了,甲字九號倉那批所謂的黃花梨,全是櫸木,表面用蘇木汁染了色,內裏被掏空,填滿了壓實的私鹽。入庫記錄就是以黃花梨入庫。”

“我們的人順著倉巷街還有貓兒巷附近的隱秘碼頭逐一摸查,發現他們都是子時前後活動。貨船上掛的都是漕幫的燈籠,從碼頭駛出,先是進入甲字九號倉轉一圈,然後又從甲字九號倉出來,從偏門進了豐濟倉。”

“偏門的守衛呢?”韓逯問。

“單從輪換的名單上倒是看不出問題,不過,屬下發現,每逢私貨入倉,值守的都是一隊人,領頭的叫王七刀。此人好賭,逢賭必輸,但據線人提供的情報,此人出手豪爽,從不拖欠賭債。”

“盯著他,暫時不要動。”韓逯下令,“出入庫的賬目呢?”

“我們的人正在加緊核對。目前豐濟倉的賬目上看不出什麽問題,不過有一點有些奇怪。”

“說。”

“屬下在核查倉務舊檔時,發現了一個蹊蹺之處。”江飛翻開一本卷宗,手指指向一處,“這是近五年淮安還有周邊各州府的《倉儲耗損呈報匯總》,您看這裏,淮安豐濟倉還有其關聯的幾個倉庫,官鹽耗損比臨近的揚州、徐舟等地,高出了一倍。”

“按理說,淮安和揚州、徐舟等地,天氣條件相當,就算有差異也不應該這麽大。下面的人去問了幾個管倉庫的老吏,都說如果不是存儲不當,不應該有這麽大的耗損,所以屬下懷疑,這耗損有問題。”

“好一個耗損!”韓逯冷冷地看著那本卷宗,“也就是說有人在官鹽入倉之後,出倉之前,利用耗損的明目就已經私吞了大量的官鹽。”

這比直接篡改入庫數量高明得多。利用合法的耗損率做文章,即便上頭派人來查,只要賬目平了,損耗比例沒有誇張到離譜,就很難被抓住把柄。這需要漕運和倉場系統多方打點,上下勾結,形成一個穩固的利益鏈條。看來,晉陽王這條船上的人還不止白凡父子。

“公子,若是他們真的利用耗損的明目私吞官鹽,那加上走私的鹽,豈不是一個很龐大的數字?”

韓逯微微頷首,“這些數量驚人的鹽用要有個去處。”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淮安的輿圖上,“現在去做幾件事。”

“盯緊從豐濟倉出來的每一艘貨船,不管是官船還是私船,不管它運的布匹還是瓷器,通通給我查他們的載重和吃水量,我懷疑這些鹽就混在這裏面。”

“然後,”他頓了頓,“動用我們在江淮鹽場的內線,去查是否有人長期大量地收購竈戶私鹽。再仔細排查鹽場的官吏和守衛,看看這其中是否有與白凡父子或者漕幫有往來的。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給他們供血!”

“最重要的是去查銀子!這麽多的私鹽最後定然都會換成銀子。去查淮安,汴州一帶所有的錢莊和銀號,看看近五年來,是否有與白凡父子、王七刀等人相關的、來歷不明的銀錢往來。找到銀子,便找到了他們的命門!”

“把負責核定損耗的官吏,還有豐濟倉所有的掌簿,司鬥的名單列出來,挨個查。我倒要看看這淮安究竟有多少人趴在漕運的命脈上吸血的!”

“是,屬下這就去!”江飛領命,正準備離開。

韓逯忽然問道:“今日,驛站那邊如何了?”他的心思始終還是分了一分出來。

江飛一楞,片刻後才明白韓逯問的是蘇照月:“回公子,臨近中午時,蘇小姐讓琴心取了紙墨,此外並無異常。”

“紙墨?”韓逯微微皺眉,有什麽東西在他腦中一閃而過,卻沒有抓住,過了片刻他吩咐道:“加派人手,暗中守住驛站,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殺勿論。”

“是。”江飛領命退下。

韓逯的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輿圖之上。

暮色漸沈,琴心端了藥從門外進來。“小姐,藥好了。”

“沒人發現吧。”蘇照月問道。

“奴婢避著人,將醫官給的藥替換掉了,無人發現。”琴心回道。

“嗯。”蘇照月點頭,從琴心手中接過藥碗,沒有一絲猶豫,仰頭喝下,“你先出去吧。”

琴心擔憂地看了眼蘇照月,還是退了出去。

幾乎在門關上的瞬間,蘇照月猛地蜷縮身體,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藥力發作得比她預想的要猛烈,四肢百骸像是被無數的針紮著,攪動著,強行將身體裏的生命力引出,五臟六腑灼痛不止。

她極力忍著,不能喊,不能發出聲音,尤其是不能讓韓逯知道。

她閉上眼睛,全力對抗著這種非人的折磨,意識卻異常清晰。金陵的火海,父兄的人頭,婉娘的話,還有葉彬冰冷的排位在她腦海中浮現,她不能倒下。

不知過了多久,痛苦如潮水般褪去,她整個人虛脫地躺在床上,但與之相伴的是一股奇異的力量在體內流淌。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撐著身體坐起來,然後緩緩下地,試了下,雖然還是有些踉蹌,但至少能走了,不再是只能躺在床上的一灘爛泥。

她重新躺回床上,大口喘氣。接下來的三四天,她要好好扮演一個病情穩步恢覆的病人,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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