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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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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寢

韓逯一直端坐在房中,手中的公文許久都沒翻動一頁,他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床榻上人的微弱的呼吸上。突然,蘇照月的呼吸節奏變了變。

韓逯立馬放下手中的公文,擡頭看向她。

緊接著,一聲帶著痛苦地、極其微弱的呻吟從蘇照月的口中溢出,她的睫毛顫了顫。

韓逯立刻起身,兩步便來到榻前。

蘇葉和琴心也覺察到了動靜,想圍過來,但是礙於韓逯,只能遠遠地站著,緊張地朝床榻上張望。

片刻後,蘇照月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渙散無神,帶著迷茫,好一會兒才聚焦。

她醒了,她終於從鬼門關門口回來了。韓逯站在床邊,身影將蘇照月整個籠罩住,他看著她,胸中情緒翻湧。失而覆得的慶幸,如釋重負的後怕,堆積如山的疑問還有蝕骨的悔恨交織在一起,讓他只能定定地看著她,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蘇照月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灼人的目光,她微微側頭,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滯了。

她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迷茫,然後暈倒前的記憶如流水般湧入腦中,她的眸子漸漸變得平靜,亦如之前一樣。她下意識想要動一動,卻扯到了左手的傷口,輕輕抽了口氣。

蘇照月的眼神還有她的動作像是一把重錘,再次咂到他身上,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你醒了……可有哪不舒服?”

這句話卻讓蘇照月眼中有了戒備的神色,她用右手撐著床,想要坐起來。

“別動!”韓逯下意識要去扶她,她的肩膀在韓逯碰到的那一剎那縮了縮。

這個動作讓韓逯全身一僵。他的手伸在那裏,進不得卻也退不得。蘇照月卻未曾看他,自己靠著右手緩緩地撐起身體。

韓逯只覺心頭一陣鈍痛,他緩緩收回手,緊緊握成拳頭,“大夫說,你需要靜養……不能再有任何閃失。”

蘇照月終於艱難地坐了起來,她這時發現左手的傷口被重新包紮了,他知道了?這個想法在她腦子盤旋,他知道多少,她不確定。她縮了縮左手,在猶豫該不該開口。

在韓逯看來,蘇照月只是沈默,這沈默卻讓他更加難受,他寧願她哭、她鬧或者罵他狼心狗肺。

這時琴心端著一碗溫熱的粥還有兩碟小菜,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小姐,您終於醒了,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先吃些東西吧。”

蘇照月看到琴心,眼中閃過一絲歡喜,微微點了點頭。

琴心正要上前,韓逯開口:“給本官。”

琴心一楞,蘇照月也擡眸看他,眼中有一絲驚訝,還有些許抗拒。

韓逯沒有理會,從琴心手中端過粥,坐到床邊。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溫熱的粥,動作有些生疏和僵硬,他將粥遞到蘇照月唇邊。

蘇照月看看他,又看看唇邊的粥,卻沒有喝。

片刻,韓逯開口,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沒有毒。”

蘇照月楞了一下,前兩日她給他送湯藥時,也是這話。她又看了他一眼,才緩緩張開嘴,將粥咽下。

見到她終於有所動作,韓逯緊繃的身體微微松了些,他又用勺子舀了粥餵給她,動作依舊生疏。

琴心和蘇葉知趣地退了出去。

一碗粥被韓逯一勺一勺餵了下去,蘇照月恢覆了些力氣。她這時才註意到自己並沒有在自己房間,而是在韓逯房裏。她垂下眸子,一點一點拼湊細節,韓逯應該是發現了她用血給他做藥膳,所以現在這樣,是賠罪?她有些不確定,但是看他的樣子確實與昨日不同。

韓逯的目光依舊在她身上,見她不語,韓逯再次開口,問出了那個縈繞在心頭的問題:“為什麽?為什麽要用你的血……”

蘇照月擡頭,看向他,片刻後,她才緩緩開口:“因為……韓大人您,還不能死。”

這是她權衡後的答案,現在她還不能告訴他毒是她下的。

韓逯瞳孔驟索。

“至少在扳倒晉陽王或者還沈家清白前,您得活著。”她語氣平靜,“您是我目前唯一的助力。”

韓逯趕緊心頭一陣發緊。沒有柔情,沒有私心,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個人感情。

她救他,只是因為他對她有用,只有利用,沒有其他。

這個認知,像是一把刀再次插入他的心臟,這比發現她欺瞞時更冷,比發現她犧牲時更痛。

他的身形晃了晃,踉蹌向後半步,撞到身後的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但是那裏只有平靜。

良久,他低笑一聲,像是嘲諷。

“好,很好……”他的神情再次恢覆了以往的冷峻,“蘇照月,你果然從不未讓本官失望。”

說罷,他便轉身大步離開,到門口是卻還是交代琴心:“照顧好她。”

蘇照月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側頭,發現床邊放著一個油紙包。她楞了幾秒,伸手拿過來,打開,裏面是甘草雪花梅。她看著手中的蜜餞良久,最後還是拿了一塊放進嘴裏。

她閉上眼睛,將所有情緒都鎖在心底。

她不能心軟,不能動搖。

這條由血鋪就的路,從她獻上移宮換羽的藥方時,就已經是死路,而她要一個人,走到頭。

不到一刻鐘,外面又傳來了腳步聲,蘇照月忙將蜜餞塞到枕頭下,迅速躺下,閉上眼睛裝睡。

韓逯去而覆返,手中還抱著一疊公文。他看了眼床上緊閉著眼睛的蘇照月,眉頭微微皺了下,然後走到書案前坐下。

他將公文放好,“掌燈。”

琴心立馬進來,將燈點燃,然後又退了出去。韓逯將公文攤開,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地處理起公文來。房間裏只剩下書頁翻動和毫筆觸碰硯臺的聲音。

蘇照月終於沒有辦法繼續裝睡,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向坐在案牘前的那人,聲音虛弱,卻很清晰:“大人這是何意?”

“這是本官的房間。”他沒有擡頭,甚至手中的筆都未停:“你既然是本官目前唯一的助力,那自然是要放在眼皮底下,若是突然消失了或者悄無聲息地死了,那本官豈不是血本無歸。”

蘇照月有些無語地看著他,她聽得出他話中的諷刺意味,卻也知道他是放心不下他。

她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拉了拉被子,轉過身去,背對著他。他愛待在哪便待在那吧,蘇照月心中暗自想著,然後閉上眼睛,不再管他。

韓逯在她轉身的那刻擡起頭,看著她的身影,握著筆的手緊了緊,隨後他又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在公文上。

兩人一人占據著案牘,一人占據床榻。房間裏整晚燈火通明,韓逯一邊處理公文,一邊時刻關註著蘇照月的狀態。

夜裏,蘇照月睡得不安穩,似乎做了噩夢,眉頭緊緊皺著,呼吸有些急。韓逯放下手中的公文,兩步來到榻前,他彎下身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平穩,這才重新回到案牘前。

早上,琴心端了早膳。

“放那。”韓逯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些疲憊。

琴心看了看韓逯又看了看蘇照月,只能將早膳放下。

韓逯端了碗走到床邊,拿起勺舀了一勺餵到蘇照月嘴邊,“吃飯。”

蘇照月看了眼他有些烏青的眼底,沈默片刻,張開嘴,一點點將粥喝了下去。

沒過多久,琴心又端來藥,韓逯依舊讓她放下,自己端著藥碗,將藥一勺一勺餵給蘇照月。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交流,只有“吃藥”,“吃飯”,“感覺如何”,蘇照月大多數時候都是沈默。

這種無聲無息的對峙持續了三日,韓逯幾乎寸步不離,他案前的公文換了一茬又一茬。

蘇照月大多數時候都在沈睡,醒著的時候就望著床幔發呆或者閉目養神。有的時候也會看著他案牘上的公文想,這公文都是些什麽東西,他從早批到晚,還能源源不斷。

韓逯眼底的烏青更重了。

到了夜裏,燈火搖曳。

韓逯放下今日最後一本文書,揉了揉眉心。連續幾日的熬夜和精神緊繃,讓他的疲憊達到了頂點。他擡眼看向床榻,蘇照月似乎睡熟了。

他沈默地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然後開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帶。他將外袍隨意搭在椅背上,將燈吹滅,然後徑直走向床榻。

蘇照月雖然依舊閉著眼睛,但是全身都繃的緊緊地。

忽然,蘇照月覺得外側的床榻往下一沈,韓逯竟然躺在了她身旁!

他身上淩冽的氣息鋪面而來,即使隔著衣服和被褥,蘇照月還是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

“往裏挪。”他的聲音響起,沙啞,帶著疲憊。

蘇照月猛地睜開眼睛,對上他近在咫尺的側顏。

“你這是何意?”蘇照月的聲音帶著驚疑還有慌亂,甚至忘了用敬語。

韓逯沒有看她,望著頭頂的床幔:“自然是睡覺,這是本官的床。”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心安理得:“你擋到我了。”

說完,不等她答話,就自己伸出手,用不會傷到她的力道,連人帶被子一起往裏面推了推,給自己騰出更寬敞的位置。

蘇照月被他強詞奪理的話還有理所當然的態度噎住,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蘇照月側過身,背對著他,但是全身的感官還是不受控制的集中在身後之人身上。她能聽到他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熱量,甚至她都能想象出他睡著時的樣子。

一旁的韓逯同樣沒有睡著,蘇照月的發絲傳來清冽的藥香,與他身上的氣息完全不同,卻又交織在一起。她身體的輪廓在薄被下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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