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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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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碼

蘇照月推門進來,依舊是白天那身素衣,只是臉上的粉和唇上的口脂已經卸掉,她的臉此刻蒼白無比。

從進門起,她就覺得今日的韓逯有些不同,他沒有如往常一樣批閱公文,而是整個人都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極其冷漠的表情看著自己,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是……一件物品。

蘇照月定了定神,緩步走過去,從食盒中取出湯碗,“大人,您的湯。”

她的目光落在案幾上的卷宗上,上面是一張袁玥的畫像。她的手顫了顫,湯險些灑出來。但很快便穩住了,她將湯碗放在案幾上,沒有擡頭,靜靜地立在一旁,看不出情緒。

她沒想到,竟然會這般快。

韓逯緩緩起身,踱步到她身旁,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蘇照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壓迫感。

“蘇照月。”他的聲音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或者,我應該稱呼你,沈千。”

蘇照月依舊低垂著頭,韓逯近前一步,猛地伸出手,抓住她的左手手腕往自己身前帶了帶,力道極大,蘇照月悶哼一聲,被迫擡起頭,對上韓逯的眼眸,那裏翻滾著怒火。

“說。”他逼近她,“你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待在本官身邊,為的是什麽?”

蘇照月眼中最開始有驚慌,片刻後,那裏只剩下平靜的釋然。

“大人既然已經知道我是沈千,我為的什麽難道大人不清楚嗎?”蘇照月淺淺地笑了下,這笑他從未在她臉上見到過,帶著一種支離破碎的美感。

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我不過是想為沈家二十一口,袁家八十七口,還有朔北軍無數冤死的士兵將領討個公道而已。”她的聲音平靜地出奇。

“公道?”韓逯冷笑,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力道又重了三分。“你沈家的公道與本官何幹?你千般算計,萬般作態,將本官視為棋子,玩弄於股掌之間,也配叫討公道?”

蘇照月覺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捏碎了,額角滲出冷汗,但她依舊一聲未吭,只是她臉上的笑更加淒然決絕。

“大人,又何嘗不是視我為棋子呢?”她聲音很輕,“你我之間,從一開始不過就是互相試探,相互利用罷了。”

“韓大人覺得,單憑我一屆孤女,是如何活下來,又如何頂著蘇照月的身份,一路暢通無阻,走到您的面前的。”

韓逯的眼神一凜,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分,這也是他至今無法想通的關鍵。

“是晉陽王。”蘇照月抓住他這一瞬間的遲疑,緩緩吐出這三個字。“是他將我帶入迷凰樓,是他給了我蘇照月的身份,讓我潛入洛京,設法接近權利中心,最好……能接近您,韓大人。”

她平靜地看著他眼中的怒火,露出一個淒然的笑:“所以,我不僅是沈千,我更是晉陽王手中的一把刀,是迷凰樓的殺手。在遇到您之前,我活著的唯一作用,便是為他掃清障礙,鋪平道路。”

“為沈家討公道是我的私心。而在這之前,我得活著,而活著的代價便是做晉陽王手中最鋒利的刀。”

她的聲調沒有起伏,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但是她的話讓韓逯稍稍冷靜了一些。他看著她臉上決然的笑,手上的力道又松了一分,“呵……”他打斷了她的話。

“原來如此。”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沒有溫度:“一條被晉陽王養大的……毒蛇,如今要反過來咬死他?”

他冷冷笑了下,“你覺得本官會信嗎?”

蘇照月依舊一臉平靜:“因為他恰好和我的仇人在一條船上。或許,他的船上還有更多的人。”她看向韓逯,“韓大人,您來淮安的目的是漕運,漕運的線索是蓉娘子,而蓉娘子是晉陽王的人。”

她平靜的訴說著,韓逯這才發現,蓉娘子的線索是無意中從她口中得到的。那句閑聊根本就不是什麽閑聊,是處心積慮。韓逯心中剛剛熄滅一點的怒火又被她點燃了。

蘇照月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林成手中不僅有漕運的證據還有我父親被害的證據。廖學元十年前通過胡家的綢莊將五十萬兩的軍餉私吞,這份證據被胡嘯交給了林成,但這份證據目前在晉陽王手中。從林成死了之後,我便在宮中見到了作為迷凰樓樓主的晉陽王,而引路之人是廖學元的人。”

“我來淮安,是為了胡嘯,不過他應該已經被滅口了。在他的居所我找到了三樣證據,一份賬本殘餘,上面有東廠的印記,一份海鹽結晶,還有一張意義不明的紙條。”

她頓了頓,“此外,我五年前曾在淮安執行暗殺任務,對象就是上一任淮安總兵。他死以後,淮安總兵就再未換過人。大人,您覺得白凡是因為護衛得當,還是晉陽王突然收了殺心?”

此刻韓逯內心雖然依舊怒火滔天,但她說的這些卻像是一座沈重的大山將怒火壓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色蒼白,卻異常平靜的女子。她不再是蘇府需要庇護的官家小姐,甚至不像是什麽覆仇遺孤,反而更像是自己的同類。

她輕描淡寫,就將他此行的任務、追查的線索還有尚未厘清的幕後網絡一一攤開在他的面前。

這是一份投名狀,在向他證明她還有價值。

他冷哼一聲,松開她的手,往後一步,蘇照月因為他手中的力道突然消失,身子晃了晃。

“你的籌碼就只有這些嗎?”韓逯看著她,“你是不是將本官看得太輕了些。”

蘇照月擡眸看他,片刻後,往前一步,踮起腳尖,用自己的唇覆蓋在他的唇上。

韓逯被她突如齊來的動作震得僵在原處。那觸感冰涼而柔軟,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的藥香。

“放肆!”他猛地推開她,力道極大。蘇照月連退幾步,後背抵著墻壁才穩住身形。

“大人,除了這些情報。”她的聲音極輕:“我所剩的,唯有這條命,和這具尚且有用的軀殼。您若覺得還不夠……”

她的話並未說完,但是這份將自己也視為籌碼的決絕卻讓韓逯心中微微一怔。

他盯著她,眸中除了怒火還夾雜著其他東西。她竟敢……竟敢用這種方式來談條件!可偏偏,剛剛那一刻他的心竟然真的動了。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整個籠罩在陰影中。

“沈千。”他的聲音帶著被冒犯的餘怒,“你當本官是什麽人?”

他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不得不承認,這張臉確實有幾分姿色。

“你的命,你的人在本官眼裏與你剛剛給的情報沒有什麽差別,都是籌碼。”他看著她,似是端詳,片刻後接著說道,“既然你主動提醒了本官這點……”

“三日後,淮安商會夜宴。白辭樹會在。”

蘇照月的睫毛微微顫了下,再無其他表情。

“收起你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用你尚有的幾分姿色,去接近他,獲取他的信任,本官要白家與晉陽王走私的每一個細節。”

蘇照月背後的墻壁傳來絲絲涼意,讓她混沌的腦子清明了些,她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她緩緩站直身體,強行忍下身體的不適,迎上他的目光,“是,大人。”

她的聲音很輕,也異常平靜,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極為平常的命令。

這份順從卻讓韓逯心中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他偏過頭去,不再看她一眼,“滾出去,好好準備,三日後不要讓本官失望。”

蘇照月頷首,轉身,緩緩走了出去,門被輕輕合上。

韓逯站在原地,剛剛那冰涼而柔軟的觸感還是那樣清晰,空氣中還殘留著她身上清冽的藥香,他猛地一拳砸在墻壁上。

他竟然……還是會因為她失控!

蘇照月走出書房,每一步都帶來眩暈感,好不容易轉過彎,避開錦衣衛的眼睛,她連忙扶住墻壁,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緩了好久,才覺得好一些。

她慢慢挪回房中,門口的守衛比平日多了三倍,房間裏沒有琴心和蘇葉的身影。蘇照月緩緩在凳子上坐下,苦笑下,這就是坦白的代價。倒也還好,至少命還在。

她挽起左手衣袖,傷口上包裹的白棉布已經滲出血來。她將藥箱取來,熟練的拆開棉布,上藥包紮,亦如在迷凰樓每次執行完任務時一樣。

做完這些事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她伏在桌上休息,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個小包裹上。裏面是琴心為她準備的補血藥材,還有一小包她準備的後手,若是韓逯知道真相後要殺她,她就會服下此藥,制造瀕死的假象,來博一線生機。不過如今已經不需要了。

緩了片刻,她走過去,將那小包藥材扔進香爐中,不到片刻,屋子裏就彌漫著藥香。她又取出那包補氣血的藥材,放在藥銚中煎了服下。在韓逯身上的毒未解之前,她還不能倒下。

一切收拾妥當,她才合衣躺下,這幾日需要好好休息,三日後還要應付白辭樹,想到這,她轉頭看向窗外的明月。月光靜謐,月色清冷,她竟然有些想念幽州的胡楊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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