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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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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

官船順流而下,水流還算平坦,蘇照月暈船的癥狀緩了很多,而這一段的江景甚好。

“小姐,我們去甲板上透透氣吧,您老是悶在船艙裏也不是個事。”蘇葉擔心蘇照月的身體,提議道。

蘇照月看了看窗外,覺得這提議不錯,“好。”

主仆三人從船艙下到甲板。

琴心為蘇照月拿了件素色鬥篷披上,蘇照月走到欄桿旁,憑欄遠眺,江風吹動她的秀發,她微微閉上眼睛,連日來的壓抑似乎也被吹散不少。

“蘇小姐,真是巧啊。”

一個含笑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她微微嘆了口氣,沒有回頭,只當沒有聽到。旁邊的蘇葉看了琴心一眼,一副這人有病的表情。

白辭樹似乎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被忽視,自顧自地走到蘇照月身旁,隔著一小段距離,同樣憑欄遠眺。

“今日江景甚好,‘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古人誠不欺我。”聲音溫潤,他側頭看她,眼神溫柔,“只是,再好的景色,能有小姐同觀,才得神魂。”

這話太過直白,阿煙站在不遠處,手已經按在刀柄之上,面色警惕地看著他。

蘇照月終於側過臉,看向他,神色依舊淡漠,“白公子閑情雅致,恕小女不能奉陪。”說完,她轉身便要離開。

白辭樹上前一步,伸手攔住她,“蘇小姐。”他從身上拿出一個精巧的油紙包,遞給她,言辭懇切:“昨日見小姐不喜甜膩,我今日一早又特意去買了鹽漬梅脯與陳皮,酸甜生津,最是解舟車勞頓之苦。區區薄禮,僅為賠罪,絕無他意,還望小姐莫要推辭。”

蘇照月看著他手中的油紙包,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她的用度,自有本官安排,就不勞白公子費心了。”

韓逯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甲板上,他邁步走來,身形挺拔,幾步就到了蘇照月身前,將其隔絕在白辭樹的視線之外。

“白公子若是清閑,不如回去研讀兵書,也好過在此擾人清凈。”

白辭樹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反而更加和煦,他將那包蜜餞收回袖中,動作優雅。

“韓大人所言極是。”他態度誠懇,“是晚輩考慮不周了。大人年歲既長,閱歷深厚,行事定然以穩妥為先,不似我等年少輕狂,只知追求心意。”

不等韓逯反應,他側身,看向韓逯身後的蘇照月,聲音更加柔和:“蘇小姐,您看,韓大人對您真是關懷備至,連些許零嘴都要親自把關。這份如父如兄般的周全呵護,著實讓再下佩服。”

此話一出,韓逯的臉色瞬間黑了下去,周圍的人都被驚呆了。

白辭樹恍若未覺,依舊自顧自地說道:“看來晚輩這年少心性確實入不了韓大人的眼。這梅鋪就暫時先留著吧。或許待他日,蘇小姐覺得煩悶,想要透口氣時,它還能博小姐一笑。”

言罷,他朝韓逯拱拱手,一副恭謹姿態。只是轉身時,口中似是嘆息的話語清楚的傳入了每個人耳中:“哎,這人上了年紀,果然偏愛清凈,可惜了這滿江的靈動景色……”

甲板上一片死寂。蘇葉輕輕拉了拉琴心的袖子,低聲道:“他這是在說韓大人老嗎?”

琴心忙捂住她的嘴巴,心中卻震驚不已,這白辭樹竟然這般膽大。

韓逯的臉色鐵青,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握著刀柄得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

“白、辭、樹!”

他的聲音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中擠出,帶著滔天的怒意與殺氣。

白辭樹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惶恐和歉意,連忙拱手:“晚輩失言!晚輩絕無他意!晚輩只是敬佩韓大人沈穩持重,絕無半點不敬之心。還望大人海涵,不要與晚輩一般見識。”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急切,仿佛就是一時說錯了話。可他那雙含笑的桃花眼裏,卻分明極快地閃過算計得逞的快意。

他就是要激怒韓逯,他想看看這位以冷酷著稱的錦衣衛指揮使能為了他身後那位蘇小姐做到何等地步。

韓逯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微微起伏,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然而理智告訴他,他不能因為白辭樹一句“上了年紀”就對一位總兵之子動手。

一時間甲板上只能聽到江風的聲音。

“韓大人。”蘇照月開口打破沈默,“江風大了,有些涼,若無其他事,小女想先回船艙了。”

韓逯回過神,吸了一口氣,將胸腔中翻滾的怒火強行壓了回去,再開口時,聲音又恢覆了往日的冷峻,只是微微帶著些沙啞,“嗯。”他側開半步,眼神依舊釘在白辭樹身上,“回去好好休息。”

蘇照月再次行禮,帶著兩個丫鬟快步離開。

白辭樹見蘇照月離開,也朝韓逯拱拱手:“那晚輩也告辭了。”

這一次,韓逯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白辭樹那礙眼的身影消失在船艙入口。

江風帶著水汽吹到他的身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怒火。白辭樹的話像刺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如父如兄”

“上了年紀”

這幾個字不斷在他腦海中回響。他第一次意識到,在蘇照月面前,他引以為傲的權勢、閱歷竟然成了旁人攻擊他的弱點。

暮色漸濃,官船緩緩在睢陽縣碼頭靠岸。

韓逯謝絕了縣令的款待,晚膳設在驛站中。

韓逯坐在主位,駱文峰在側,蘇照月坐在下手,白辭樹被安排在離蘇照月最遠的地方。

菜品陸續上齊,其中有一道當地聞名的清蒸魚。

白辭樹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細嚼慢咽後,拿起公筷為蘇照月夾了一塊魚腹最嫩的部位。然後轉頭對侍立在側的驛丞道:“這魚火候合適,醬汁也不錯,就是……”他微微皺眉,似乎在想應該怎麽形容,然後繼續道:“就是這魚太老了些,若是選用更嫩的魚,肉質便會更鮮美多汁。魚老了,肉就柴了。”

他話音一落,席間瞬間安靜下來。

“啪!”韓逯手中的筷子輕輕放在碗碟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但這聲音也足以讓整個飯桌的的氣氛凝固。

駱文峰舉著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能硬著頭皮打圓場:“呵呵……白公子對美食的見解還真是獨到……”

蘇照月看著碗中那塊魚肉,筷子頓在半空。

白辭樹卻像是什麽也沒發現一樣,轉頭看向韓逯,一臉誠懇:“韓大人,您說呢?這食材的年紀火候是不是也至關重要?晚輩年輕,見識淺薄,只覺得這世間萬事萬物,還是鮮嫩活潑的更惹人憐愛。”

說到最後時,似是無意,他目光看向蘇照月。

不等韓逯說話,蘇照月率先開口,“韓大人,駱大人,白公子慢用,小女先回房了。”

話音落下,不等幾人說話,她就起身,朝幾人微微屈膝,然後帶著兩個丫鬟離開了。

蘇照月的離開,仿佛抽走了最後一點維持和平的空氣。

她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門口,韓逯就開口,聲音更加低沈,“白公子,你的見識若僅限於逞口舌之快,這兵書不讀也罷。”他的目光落在白辭樹身上。

白辭樹聞言非但不懼,反而輕輕放下筷子,用絲絹擦了擦嘴角,然後迎上他的目光。他的臉上笑容不減分豪,眼底卻出現銳利之色。

“韓大人教訓的事。不過晚輩以為,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若是連對方喜歡鮮嫩還是老成都分不清,與盲人摸象有何區別?大人,您說是吧?”

“呵。”韓逯發出一聲冷笑,終於掩飾不住周身的殺意:“那你可知,戰場上最先死的就是這種鮮嫩貨。”

白辭樹臉上的笑終於淡了幾分,他的身子微微前傾,與韓逯隔著桌子對峙,聲音依舊溫和:“多謝韓大人提點。不過,晚輩卻覺得拳怕少壯,經驗固然重要,但若是失了銳氣與速度,怕是連敵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就已經時過境遷了。”

兩人之間,目光如刀劍交鋒,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駱文峰坐在二人中間如坐針氈,他擡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哪是吃飯,這分明是兩個男人為了女人在較勁。

他心中嘆息一聲,只能硬著頭皮再次出來打圓場:“二位,公務為重,公務為重。這道魚既然不合口味,撤了便是。”他轉頭對驛丞道:“還不快將這魚撤了。”

一旁冷汗岑岑的驛丞立馬將魚端走了。

韓逯猛地站起身,“駱大人,來我房間議事。”然後轉身便離開了,看也沒看白辭樹一眼。

白辭樹見他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慢悠悠靠到椅背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這一回合,自己似乎……略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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