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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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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越往下,光線越暗,喊殺之聲漸弱。但是船體傳來的“咚,咚”的鑿船聲越來越大。冰冷的河水已經滿過腳踝,還在不斷上漲。

貨倉內一片狼藉,存放的貨物在在滲入的河水中飄飄蕩蕩。蘇照月憑著印象,踉蹌撲向蘇文曦那方華麗的棺槨。她用手中的珠釵,毫不猶豫地撬開棺槨的縫隙,然後用力將棺蓋推開一個縫隙。她伸手進去摸了摸,很快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壇子被她抱了出來。

她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還好,骨灰沒事。

她將骨灰壇緊緊摟在懷裏,正準備轉身離去,一個手持利刃的水匪從另一側沖了進來。他看到蘇照月,眼中兇光暴漲,舉刀就劈,蘇照月正準備側身躲過刀刃,就看到一個刀尖從他腹部穿出。

水匪的動作頓住,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身體裏刀刃,隨後重重倒地。

江飛一腳踢開屍體,只見他身上全是血跡,顯然是經過一番戮戰。他看向抱著骨灰壇、面色微微發白的蘇照月:“蘇小姐,快走!公子有令,務必護您周全。”

蘇照月不再猶豫,跟在江飛身後,往甲板跑去。

甲板上,韓逯對江飛的命令已出,心中因蘇照月而起的驚怒化為濃濃的殺意,他的目光掃過戰場。

右舷是主攻方向,水匪正借著鉤鎖不斷攀附而上。甲板上的錦衣衛已經結成戰陣,刀盾在前,長槍突刺,將冒頭的水匪逼退或斬殺。但是對方人手過多,雙方一直僵持。

“劉文!”韓逯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屬下在!”小旗劉文揮刀斬殺一名水匪,然後迅速靠了過來。

“帶你的人,用漁網和石灰,斷其後路!”

“是!”劉文立刻領著一小隊人撲向右邊船舷,他們將浸了水的沈重漁網朝攀附鉤鎖而上的人拋了下去,同時將生石灰包朝著水匪的快船拋出。生石灰遇水立馬沸騰,傳來一陣慘叫。

“謝東!”

“屬下在!”

“帶你的人,反沖過去,將他們壓回水中!”

謝東滿身血點,猙獰一笑,“兄弟們,跟我上!”他手中的不是繡春刀,而是一桿長槍。他帶著人沖上船舷,長槍飛舞,瞬間將船上的水匪殺得人仰馬翻。

韓逯的目光掃過江面,只見不遠處的一艘稍大的船上,立著一個正在呼喝的水匪,看樣子此人就是這群水匪的頭目。

擒賊先擒王!

“拿弓箭來!”

旁邊的錦衣衛立馬將弓箭遞給他。他搭箭,開弦,瞄準了那道略微模糊的身影。“嗖”利箭射出,發出破空的聲響,遠遠傳來慘叫,那頭目應聲到底,對面瞬間亂作一團。

“大人,鑿船的聲音停了!”一名渾身濕透的錦衣衛從下面沖出來匯報。這時對面指揮的敵船上傳來尖銳的號角聲,水匪如退潮般褪去,很快江面上就只餘下幾艘空蕩蕩的小船。

喊殺聲驟停,只餘下受傷將士的呻吟聲和喘息聲。江風拂過,帶走濃濃的血腥氣。

韓逯右手執刀,立於屍骸之上,繡春刀的刀口往下滴著鮮血。他的目光掃過戰場,最後落在貨倉的出口處。

江飛和她……還沒有上來。

剛剛的鎮定自若瞬間蕩然無存,一種難以言說的焦躁自他心底升起。貨倉情況不明,鑿船聲雖然停了,但是下面會不會還有水匪或是別的危險?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清點損失!”他朝從上層船艙下來的胡雲嘶吼道,“立刻去辦!”

話音未落人已經提著繡春刀往貨倉出口去了,步子越來越快。

剛走到門口,下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江飛率先沖了出來,他渾身濕透,衣服上沾著暈開的血漬,眼神中還帶著警惕之色。

他看到韓逯,立馬躬身,低聲道:“公子,貨倉漏水已控制住,水鬼已清理完,蘇小姐……無恙!”

話音剛落,蘇照月的身影就出現在他身後。

她同樣渾身濕漉漉地,素白的衣裙下擺被渾濁的河水浸濕,緊緊貼在身上,她的身形顯得更加纖細單薄。她的發髻散亂,幾縷濕透了頭發貼在臉頰上,模樣狼狽不堪。

她雙手緊緊環著一個藍色油布包裹的小瓷壇,右手中還抓住一根水漬未幹的珠釵。

就在剛剛她與江飛正要往甲板跑時,她聽到貨倉另外一側傳來清晰的鑿船聲,那聲音不像是從外面傳來的,倒像是從裏面。

她身上扯住江飛的衣角,江飛回頭,就看到她將手指放在嘴邊示意他不要說話。她用手指了指貨倉另一頭,江飛立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飛看看蘇照月,又望了望貨倉對面,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您在此處等我,我過去。”

蘇照月點點頭,江飛躬著身子提著刀小心摸了過去。蘇照月看著江飛的身影逐漸隱沒在黑暗中,她有些不放心,剛剛那聲音明顯是有人從裏面在破壞船體,若是真的被他得手,這船必沈。

思及此,她也悄悄跟了上去。

江飛躬著身子,緩緩接近聲音來源。蘇照月落後一段距離,緊緊貼著船壁。

黑暗中,傳來兩聲極低的利刃劃破血肉的聲音,是江飛的手筆。可就在此時,蘇照月瞳孔驟然一縮,她感覺到江飛身後爆起一股殺意,她幾乎出於本能,手中的珠釵脫手而出,直刺那人手腕。

江飛此刻也發覺了身後的異樣,猛然回身。

那道黑影被珠釵刺中,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手中的動作慢了幾分,江飛的刀立馬刺進了他的體內。

蘇照月上前兩步,目光在地上的屍體上停留了一瞬,“你沒事吧?”

江飛沒有看到剛剛蘇照月的動作,此刻心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雖然他也不解為何剛剛那黑衣人的動作頓了幾秒。他對蘇照月道:“快走,此地不安全。”

江飛快步朝甲板走去,蘇照月蹲下身子,快速從屍體身上拔出珠釵,隨即在渾濁的積水中快速一涮,然後又穩穩握在手中。

“蘇小姐?”江飛焦急的聲音傳來。

“來了。”她語氣如常,“不小心被拌了下。”

此後兩人再沒遇到其他水匪,從貨倉出來,蘇照月正想將珠釵重新插回頭上,擡眸就看到韓逯站在眼前。

所有冷靜自持,都在看到她這副模樣後土崩瓦解。一股混雜著驚怒、後怕以及他未曾察覺的恐慌的情緒猛的竄到心頭。

他一步踏前,江飛被逼得立馬垂首退開,自覺地往甲板上去了。

韓逯高大的身軀將蘇照月整個籠罩進陰影裏,血腥氣撲面而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此刻翻湧著駭人的波濤,他的聲音像是壓抑著巨大的情緒。

“蘇照月!”他低聲怒吼,“你不要命了!”

這聲質問如同驚雷般在甲板上炸響,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望向這邊。

蘇照月此刻被他前所未有的震怒攝住,握著珠釵的手緊了緊。她清晰地感覺到他語氣中的恐懼,那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責問,而且,帶著擔憂和後怕的憤怒。

她仰著頭看他,頭發上的水順著她的臉頰落下,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從韓逯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狼狽的倒影,還有那份絕不會看錯的關切。

四目相對,她輕輕抿了抿嘴,不說話,既不解釋也不反駁,然後在他駭人的視線下,她握著珠釵的手往骨灰壇的陰影裏偏了偏。

韓逯只覺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就在這時,周升從上層船艙上下來,對韓逯躬身道:“大人,留了兩個活口!”

甲板上的人齊刷刷地看向他,他立馬覺察出了現場的氣氛有些不對,他看向江飛,只見江飛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

韓逯又看了蘇照月片刻,轉頭對周升呵道:“帶上來!”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動他的船。

很快兩個被五花大綁的水匪便被拖了上來。還不等審問,韓逯朝江飛遞了個眼神,江飛會意。擡手一刀就將其中一個人的耳朵削掉,那人疼得哇哇大叫,旁邊的水匪更是被嚇破了膽。

“是誰指使你們的?”韓逯的聲音平靜得可拍,“說出來,給你們個痛快。”

“大人饒命,小人……小人只是收錢辦事……是……是柴龍遷的線,說有人出重金,務必要在滎澤水域弄沈這艘官船。”

“柴龍是誰?”

“是……是漕幫的一個小頭目,常在汴州一帶活動……”

就在此時,一直沈默的蘇照月開口,聲音很輕,“不對,你腰間水靠的系法不一般,這種系法只有軍中才會常用。”她又轉向另一個一臉兇相始終沈默的水匪,指著他的手道,“你虎口的和指節上的厚繭是常年使用制式弩箭所致。你們不是普通水匪。”

那沈默的水匪瞳孔驟縮。

韓逯一步上前,猛地扯開那人的衣服,只見他胸前有一片被刻意灼燒過的疤痕,但在疤痕邊緣,還有些未完全抹去的殘痕,隱約能看出是個獸首圖案。

韓逯目光驟然冷了下來,“軍中明令,不得使用刺青。這種手段,只會用在某些見不得光的私兵死士身上。”他猛地掐住對方的脖子,“說!你的主子是誰!”

水匪心知身份敗露,心下一橫猛地咬牙,想要吞毒自盡。

“想死?”韓逯搶先一步卸下他的下巴,毒囊從口中掉出,他冷哼一聲,“現在,由不得你。”

韓逯揮了揮手,“帶下去,撬開他的嘴巴。”

周升上前將人帶了下去,其他人很快也紛紛散去,只留下韓逯與蘇照月。

韓逯側身,看到蘇照月依舊站在原地,手中抱著骨灰壇,迎著江風,整個身子微微發顫。他周身的殺氣已經散去大半,看她這副模樣,微微嘆了口氣,上前幾步。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蘇照月,”他聲音有些嘶啞,“在你心裏,你的性命就這般不重要。”

蘇照月擡頭,抿著嘴,隔了半晌,“我的命很重要,但是她也很重要。”她的聲音很輕,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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