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毒

關燈
下毒

正月二十,天空陰沈。

“小姐,趙姨娘來了。”劉媽媽走進書房對蘇照月低聲道。

“讓她進來吧。”

趙姨娘跟在劉媽媽身後進了書房,見蘇照月一身素衣坐在軟塌上,手上拿著書簡。

“二小姐。”趙姨娘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

“坐吧。”蘇照月將手中的書放下,朝劉媽媽微微頷首,劉媽媽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合上。

趙姨娘在椅子上坐下,蘇照月走過去,執起茶壺為她倒了杯茶水。

“可是查到什麽了?”蘇照月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

趙姨娘忙點頭:“我前幾日借著為老夫人收拾舊物的借口去了庫房,在庫房的角落裏,找到幾包之前吳氏給母親送的補藥。她之前有次送補藥時,我也在場,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將布揭開,裏面放著些發黑的藥材,“二小姐,我瞧瞧拿去找郎中看過了,這藥材裏附子的量不對,足足多了一錢有餘。那郎中說,這藥本是溫補之用,但按這附子的量,長期服用會……會損耗心脈,令人頭暈目眩,長此以往,便會如老夫人那邊中風厥逆。”

蘇照月輕笑一下,“附子……果然是個聰明的。”她擡眸,目光落在趙姨娘身上,“庫房裏剩的藥材可收拾穩妥了。”

趙姨娘忙點頭:“庫房裏的我只取了一包放在我屋子裏最下面的箱子裏,留作物證,其他的我都處理幹凈了。”

“可有找到單據?”

趙姨娘面露難色,“我將庫房裏裏外外都翻了一遍,沒有找到任何單據。”她頓了頓,接著說道:“不過,孫嬤嬤之前與吳氏屋子裏的李嬤嬤吃酒時,李嬤嬤說漏了嘴,說吳氏出身商賈,對於錢財往來最是穩妥,任何收支她都會仔細記錄,她有好些賬本,都鎖在她屋子裏的黃花梨木匣中。”

“黃花梨木匣……”蘇照月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趙姨娘見蘇照月沈默,她又繼續說道:“二小姐,我這些日子仔細回想了魏夫人最後那些日子。她院子裏那些花草是從二少爺走不久以後,吳氏讓人送去的,當年吳氏對那些花草格外上心,花匠都是從外面請的,從不讓府裏的人插手。”

“花匠從哪裏請的?”

趙姨娘思索了下,“好像是南邊來的,具體是哪就不清楚了。魏夫人走後,那些花匠就被遣散了,後面沒多久那些花草就死了,如今想來,這裏面都透著古怪。”

她說完看向蘇照月,只見蘇照月面色沈靜,手指輕輕點著桌面。

片刻後,蘇照月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趙姨娘,你做得很好。”

趙姨娘忙起身,立在她身旁。

蘇照月回身,看著趙姨娘,“你記住,你現在做的每件事,不止是為了我母親,也是為了你自己還是天青。”

趙姨娘微微低頭,“我明白。”

“你回去以後,想辦法打聽下當年在我母親院子裏打理花草的花匠如今在何處。”她頓了下,“還有,多留心吳氏院子裏的動靜。”

“二小姐放心,我一定辦好。”

蘇照月微微頷首,“去吧。小心些,別打草驚蛇。”

趙姨娘退了出去,蘇照月轉身看向窗外,僅憑目前這些東西還不足以定她的罪。董虎應該快回來了,若是趙姨娘還能再找到些人證物證,就能選個日子送吳姝妹上路了。

劉媽媽帶著丫鬟將飯菜擺好,見蘇照月還在書房裏,對蘇葉道:“去,叫小姐來用膳了。”

蘇葉敲了敲書房的門,蘇照月還立在窗邊,“進。”

蘇葉推開門,“小姐,用膳了。”

桌上已經擺好了菜肴,蘇照月走進來坐定,掃了一眼桌上的菜,“今日的菜不是小廚房做的?”

劉媽媽回道:“回小姐,今日小廚房的廚子家中有事,告假回去了。這菜是老奴在廚房盯著廚子做的,全程沒有離過人。”頓了頓,劉媽媽又接著說道:“需要讓人挨個試下嗎?”

蘇照月搖了搖頭,“不用了。你也下去用膳吧。”

劉媽媽知道她用膳一向不喜歡別人伺候,便退下了。

蘇照月不喜歡淮揚菜,看了看桌上擺著的菜,她擡手正要去夾一筷清炒蘆筍,目光一頓。盛著胭脂鵝脯的白瓷碟邊,那堆疊得整齊的鵝脯片下,似乎露出了一點與醬汁和瓷盤質地都不相同的米白色。那質地……是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是很快又恢覆正常,拿著筷子的手卻沒有半分停頓,夾起旁邊的蘆筍送入嘴中,細細咀嚼,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現一樣。

她依舊慢條斯理地夾著菜,直到手中碗裏的米飯下去了大半。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除了那碟清炒蘆筍,其他的菜基本沒怎麽動過,她猶豫了片刻,才將筷子伸到那疊胭脂鵝脯的白瓷碟上,隨意夾了一塊,放入口中。片刻後,似乎覺得今日這鵝脯還不錯,又伸了筷子,這次沒有直接夾,而是用筷尾輕輕撥弄了一下那疊鵝脯,動作隨意,像是要找一塊看上去肥美些的。經過這麽一波弄,那米色紙條的邊緣又顯出了更多來。

蘇照月夾了一塊鵝脯放入嘴中,待這塊鵝脯咽下,她才放下碗筷,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後她像是要去盛湯,身體微微前傾,左手自然地垂下,在桌面的陰影掩護下,指尖如電,迅速地拈住了那張紙條,無聲無息地縮回袖中。

“琴心!”她的聲音如常,“這湯有些涼了,撤下去吧。”

“是,小姐。”侯在門外的琴心應聲進來。

趁著琴心收拾碗碟,蘇照月右手端起一杯茶水,左手迅速在袖籠中將字條展開,瞥了一眼。

“三日內,殺了韓逯。”

紙條上的字跡是她熟悉的暗碼。她的指尖微微收緊,將字條緊緊攥在手中。三日內……樓主果然在懷疑她。

韓逯一死,錦衣衛必將傾巢而出,徹查到底。她作為最後與他密切接觸的人,首當其沖。屆時,莫說追查當年舊案,只怕自身都難保,所有的謀劃都將功虧一簣。

樓主此舉,是試探,還是真的改變了計劃?

若是試探,她直接抗命,便是自認背叛,樓主絕不會留情。若是真改了計劃……那意味著她這顆棋子,隨時可以被舍棄。

弒君計劃尚未完成,樓主當真要放棄這顆棋子?不對,這更像是一場試探,用韓逯的命來測試她的忠誠。但這樣的試探的代價太高了,她承受不住。

她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頓了頓,片刻後又恢覆如常,“琴心,都撤了吧。”

琴心看了眼桌上的菜還有剩的半碗米飯,知道蘇照月吃不慣淮揚菜,“小姐,奴婢待會給您拿些糕點和蜜餞來。”

蘇照月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傍晚的天空陰沈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底底壓著屋檐。蘇照月坐在假山旁的涼亭裏,手中拿著一卷書卷,目光卻久久未動。她已在這裏坐了一下午,腦海中反覆琢磨著那條命令。

直接殺死韓逯,這無疑是最愚蠢的選擇。但違抗命令,樓主絕不會放過她。她需要一條兩全之策,一個既能保全韓逯性命,又讓樓主滿意的計策。

一個大膽又冒險的想法在她的腦中逐漸成型:下毒,“牽機絲”之毒。

牽機絲之毒半年潛伏期,中毒者心口會出現淡紅色淚痕,唯有樓主有解藥。她可以謊稱已給韓逯下毒,將其變為一枚受制於迷凰樓的棋子。一個活著的、手握實權的錦衣衛指揮使,必然比一具冰冷的屍體更有價值。

但這是一步險棋,一旦被樓主識破,或是韓逯那邊出現任何差池,她都將在瞬間墜入萬丈深淵。

可是,不如此做,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一陣寒風襲來,卷起她的衣角,一個冰涼的冰粒落在了蘇照月攤開的書頁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圓圈。她擡頭,只見無數潔白晶瑩的冰粒漱漱落下。

涼亭的琉璃瓦上傳來細碎清脆的響聲。沒一會兒,冰粒便化成了偏偏潔白的雪花,從白茫茫的天上紛揚而下。

“下雪了。”她低語一句,將手中的書卷放下,起身走到涼亭邊上,擡起手,幾片雪花落在她的手上,因著手心的溫度,沒過多久就化成了水。

琴心撐著油紙傘,從觀荷院裏往這邊走來。到了涼亭,她將手的油紙傘收好立到一旁,然後將手爐遞給蘇照月,“小姐,天冷了,回去吧,小心著涼。”

蘇照月接過手爐,她擡眼看了看漫天的雪花。

“琴心,”她聲音平靜,卻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去準備一下。將我藥櫃最底層那個紫檀木小匣取來。”

是夜,觀荷院書房燈火通明。

蘇照月打開那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匣,裏面靜靜躺著幾樣物事:一小瓶近乎透明的液體,幾根特制的空心銀針,還有一小盒色澤深沈的藥膏。

她拈起一根銀針,對著燈光,小心翼翼地將那無色無味的“牽機絲”毒液,註入中空的針芯之內。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現在她要做的是找一個合情合理的借口,讓他毫無防備地接受……

她將銀針收好,擡眼望著燭火微微出神,明日正是去給魏夫人請脈的日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