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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交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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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交鋒(一)

聯合通報會的舉辦地點,定在燕城市應急管理指揮中心附屬的新聞發布廳。

品牌方一行人抵達現場,為時尚早,工作人員將他們引向獨立休息室等候。

房間寬敞整潔,窗臺上放著幾盆綠蘿,一桌一椅都透露出體制內特有的冷感。

梁少桉有點緊張:“我還沒跟這種嚴肅部門打過交道,感覺他們都挺端著的,還真有點露怯。”

阮淩君看她一眼:“你沒見過蔣裕他爸?”

梁少桉被她特有的插話方式噎了一下,心頭重壓松懈了些許,無奈地應聲:“好吧,有道理。”

阮淩君抱著胳膊坐進沙發裏。

她今日著裝格外鄭重,深色西服套裝配高跟鞋,頭發也一絲不茍地挽了起來。

沈靜如雪。

梁少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樂:“你這個樣子,看起來倒真和孟宴臣有點豪門高幹那味了。”

阮淩君好笑地擡眼:“不緊張了?”

還有閑心開玩笑。

“不緊張了,”梁少按在她身旁大咧咧坐下來,語氣肯定:“反正只要我們兩在一起,我就覺得天塌不下來。”

阮淩君笑了笑,沒有說話,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手背。

就像中學時代,借著書本的遮掩,恰恰在老師眼皮底下傳遞小動作一樣。

無聲的安心與默契。

走廊上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門被叩響。

一位面容嚴肅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身著消防制服,肩章顯示級別頗高。

他側身道:“宋站長,你先在這裏稍作休息,等其他部門的人到齊。”

宋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筆挺的火焰藍常服,眉目冷硬,嘴角凝滯,視線像冰冷的刀鋒輕輕擦過室內。

他在阮淩君身上短暫一掃,而後移開,視若無睹。

那位有些級別的領導顯然沒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或者原本就是刻意忽略。

公式化地為兩方互相介紹:“宋站長,這兩位是失火品牌方的負責人和代言人,今天也受邀參會。”

他轉向阮淩君:“這位是十裏臺消防站的宋焰站長,當時就是他率先發現並及時展開了滅火工作,他也是今天通報會的報告發言人。”

阮淩君站起身來,語氣公事公辦:“宋站長,好久不見,那天多虧了你們,謝謝。”

宋焰的視線重新落在她臉上,聲音冷淡:“職責所在。”

他說完,徑直走向了離眾人最遠的窗邊,背影沈默,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

休息室仿佛被分割成兩個區域,中間隔著無法彌合的心結和立場。

空氣凝滯幾分後,門口才再次傳來動靜。

“不好意思啊,路上有點堵,來晚了。”

宋焰身形一滯,和眾人一起回頭,看見蔣裕領著展大鵬笑容爽朗地走進來。

那位領導微微一怔,再開口時帶了點刻意的溫和:“蔣裕?你怎麽來了?”

蔣裕不動聲色地走到淩君身邊:“火災當天我兩也在場。”

他朝展大鵬努了努嘴:“這小子那天還被小淩救了一命,他一直沒找到機會道謝,我特意帶他過來。”

領導聽出他話音裏的熟稔:“你和這位小姐認識?”

蔣裕笑意未變:“我們兩家是世交了,父輩之間很熟悉,我爸拿她當侄女看待,對她比對我還好呢。”

阮淩君有點詫異,擡頭看他。

蔣裕這個人,單純、正直、一根筋,向來恥於利用家庭關系為自己鋪路,一心只想憑能力做好基層工作。

現在卻這麽明晃晃地扯大旗。

來撐腰的?

身後的梁少按反倒洞若觀火,扯了扯蔣裕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道:“孟宴臣讓你來的?”

蔣裕沒有回頭,在背後沖她豎起大拇指。

阮淩君將這一動作盡收眼底,心下了然。

她嘴角噙著一絲笑,心想某人還真是周全。

特地讓蔣裕來這一趟,意在清清楚楚告訴背後的人,她還有蔣家的關系在,無論今天要做什麽,要怎樣針對孟家,都先在心理掂量掂量,不要沖著她來。

領導眸中神色沈了沈,再看向阮淩君的眼神多了幾分慎重。

宋焰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展大鵬順著蔣裕的話上前兩步,有些羞澀道:“阮小姐,之前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推我那一下,我能不能好好地站在這都不一定。”

阮淩君看著他的臉,記憶一點點清晰起來。

那只在八年前的廢墟前伸出的手,沒能將同伴的性命拉回來,卻在今天救下了同樣年輕的生命。

死亡帶來的陰影煙消雲散,她拉住了曾經的自己。

阮淩君的心臟泛出淺淺酸澀:“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好好地站在這裏。”

她看了一眼展大鵬打著石膏的手腕,有些心虛:“不好意思啊,那一下力道沒收住,害得你受傷了。”

展大鵬連忙擺了擺手:“沒事,我這皮糙肉厚的,耐摔的很。”

他表情真誠,阮淩君被逗笑,明澈的笑意蔓延在眼睛裏。

隔著這樣近的距離,沖擊力過強,展大鵬不由地怔了怔。

蔣裕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宋焰身上,提高了聲音意有所指道:“大鵬,你跟小淩合個影,回頭寫篇信息發出去,好好宣傳一下軍民魚水情。”

他看著宋焰,一字一句道:“群眾這麽支持關心我們的工作,我們可千萬不能忘本,要懂得感恩啊。”

宋焰肩膀起伏了一下,回過頭來。

手機閃光燈亮起,屏幕上的展大鵬抵著阮淩君的肩膀,手都不知道往哪擺了,表情呆滯地看向鏡頭。

他瞥了眼宋焰的眼神,又看了看阮淩君近在咫尺的笑顏。

站長向來不喜歡嫂子的娘家人,這他是知道的。

但這可是活的女明星啊!

展大鵬一咬牙,硬著頭皮沒出息道:“阮小姐,我經常在網上看到你,算是你半個粉絲,我能不能跟你要個擁抱和簽名?”

阮淩君還沒說話,身旁的蔣裕先額角一跳,樂呵的嘴角瞬間抽了抽。

他輕咳一聲,上前半步將兩人分開,沖著梁少桉道:“待會通報會還有點流程細節商討,咱們趕緊去找相關部門碰一下。”

言罷,他一把扯著展大鵬的後衣領把人往門外拽,皮笑肉不笑地磨牙道:“別顯眼了,不想死就趕緊走,信哥,我是為了你好。”

畢竟他聽肖亦驍提過好多次,說小淩家裏那位看著人模狗樣,實際上占有欲確實跟狗一樣。

回頭讓知道了還得了。

他本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原則揪著人往外走,半道讓阮淩君叫住了。

她眼神清明,誠懇道:“蔣裕哥,謝謝你。”

她知道的,蔣裕肯來,肯說這番話,肯用自己向來避諱的家族關系為她造勢,並不容易。

蔣裕頓了一下,隨即背過身擺了擺手:“害,多大點事兒。”

他說:“就當我還小時候拿消防車推倒你沙子那件事了。”

語畢,他招呼著領導一行人說著話離開了休息室。

門輕輕合上,將外界的聲響隔絕,室內一時只剩下阮淩君和宋焰,先前被打斷的寂靜漸漸凝聚起來,變得更加緊繃。

阮淩君沒搭理宋焰,懶洋洋坐回沙發裏。

短暫的沈默後,宋焰微微側轉過來,垂在兩側的手指攥得死緊,他梗著脖子道:“之前在醫院...跟你說孟宴臣的那些話...我很抱歉,也謝謝你救了大鵬。”

仿佛用盡了力氣。

阮淩君有點意外,但並未回應,她已經吃過一次虧,不想跟眼前人有過多的牽扯。

但宋焰反倒來了勁,話鋒一轉:“但是我不會因為這個,就聽從孟家的意思,無論孟宴臣讓你今天來做些什麽,都不會更改我的意願。”

阮淩君正在整理西裝袖口的手微微一頓,迎著他的目光擡起眼來。

先前那副得體的微笑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近乎淡漠的神情,她莫名其妙道:“沒記錯的話,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她卻已經明白,對方為什麽能和許沁在一起。

某種程度上,他們可真是天造地設的般配。

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阮淩君神色無語:“宋站長,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她說:“孟宴臣什麽都沒有讓我做,更沒有任何話要帶給你,我不是來勸你的。”

她微微蹙眉:“我今天來,是為了火災的真相,是代表相關責任方的態度。作為涉事品牌的代言人,我有責任和義務面對公眾。”

“至於你個人和孟家之間有什麽過往恩怨,那是你們的私事,”她加重語氣道:“不應該成為主導今天這場通報會的因素。”

“在真相和公眾安全面前,任何私人情緒和算計,都不必要更不應該。無論你或者你背後的人,今天打算使什麽招數,我們都已經做好了見招拆招的準備,你盡可以放膽去做,我們不是許沁,不至於一而再,再而三地寄希望於感化你。”

宋焰看著她,胸腔微微起伏,像在竭力壓抑著什麽 。

空白了幾秒後,他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又是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孟宴臣教你的?”

阮淩君的耐心終於告罄,皺眉看他:“宋站長,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直提孟宴臣?他人甚至都不在這裏。”

她眼神冷淡:“還是說,在你眼裏,所有來自你認為的對立面的人和事,都應該和他,和孟家掛鉤?”

宋焰肩背緊繃,眼神陡然銳利。

孟家這兩個字,始終是橫亙在他這十年間的一道創口,一碰就炸,觸之則燃。

“為什麽一直提他?”宋焰咬牙道:“因為如果沒有他,沒有孟家!我的人生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翻湧著痛楚和不甘:“當年,如果不是孟宴臣高高在上,如果不是孟宴臣永遠擺出一副他什麽都能給,而我什麽都給不起的樣子,許沁就不會那麽痛苦,不會覺得非要在我和孟家之間選一個。”

“我們就不會被迫分開,我也不會被迫從邊防調職到消防,失去在特種部隊作戰的資格。”

他哽著喉嚨:“是他,是孟家,早就預設好了結局,讓我所有的努力都付之東流,看上去就像一個笑話。”

他的眼睛被怒火點亮,沈積著日積月累的自卑、憤怒和不甘。

阮淩君看著他隱含暴怒的眼睛,忽然明白過來。

父母、家庭、愛情、事業,這麽多年來,宋焰每一步重大的人生節點,都伴隨著孟家的影子,以至於他將一切不幸的原因都歸結於孟家。

她明白過來,便忽然覺得悲哀。

“宋焰,”她直呼其名道:“你真的覺得,你和許沁之間一切的問題,都是因為孟家,因為孟宴臣嗎?”

宋焰怔住,被她意料之外的反應釘在原地,沒了聲音。

阮淩君靜靜看著他,剔透幹凈的瞳仁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他的偏激。

她抱著胳膊,漫不經心道:“我不喜歡許沁。”

宋焰一怔,聽她緩緩道:“她猶豫、自苦、還總拖著別人一起悲觀抑郁,但她確實真真切切為你在父母面前猶豫徘徊過。”

“你呢?”她淡聲道:“你為她做過什麽?是努力去理解她在孟家的覆雜處境,還是去實現一個不用她逃離家庭也能和你在一起的未來?”

阮淩君:“你希望她能與孟家割席,堅定地選擇你,但你喜歡的那個許沁,她的天真、幹凈,都是得益於孟家多年來的教養與保護才得以存在,她今時今日的一切都與孟家息息相關。你不能妄圖占有她的未來,卻否定她的來路。”

宋焰猛地擡起眼來,下意識反駁道:“我沒努力過?”

他冷笑:“我為了配得上她,拼了命地訓練,拿命去搏功勳,我為了不讓她為難,把對孟家的恨死死壓在心裏!”

“孟宴臣恨我教她抽煙、喝酒、打架,事實呢?是她讓我帶她去的,我不肯,她就專門找人挑事兒,她想瘋、想玩,想去做一切她在那個家裏不讓做的事情,我沒辦法,我想讓她開心,想讓他覺得跟我在一起是值得的!”

他的聲音急促:“你說我沒努力過?”

阮淩君靜靜地聽著,等他激烈的情緒稍稍平覆,才緩緩開口。

“嗯。”她的聲音平穩:“都是她想做,你沒辦法。”

“那她讓你殺人你去嗎?”

宋焰驀然僵住,匪夷所思地看著阮淩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阮淩君淡淡擡眼:“你看,你自己都覺得荒唐,說明你很清楚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

如果你真的為了她好,就不會允許她去做自己準則之外的事情,說明在你眼裏,喝酒打架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所以你放任她失控,你覺得這叫宣洩和自由,但其實你只是在允許她向下墮落。”

她頓了頓,看著宋焰眼中閃過的震動,繼續道:“宋焰,部隊是你的夢想,不是許沁的,難道沒有她,你就會放棄訓練,放棄拼殺功勳的機會嗎?”

“你把所有努力的意義都和許沁綁定,就像是現在許多男人將車房的壓力與妻子綁定,美化成‘都是為了娶你’。”

她輕聲道:“這樣一來,當這份為了她的努力遭遇挫折,一切都可以理所應當地歸咎於外因,比如孟家,比如孟宴臣,因為這比承認自己也許愛得不夠成熟,要簡單得多。”

“當年你就因為不夠成熟失去過她,故事本該到此為止。但命運又給了你一次機會,讓你們重逢了。”

“可惜的是,這一次,許沁這張答卷,你依舊不及格。”

她話音落地,休息室裏陷入了一片死寂,靜的只能聽沈重的呼吸聲。

宋焰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所謂愛恨同因,那些他一直不願意承認的,藏在悲壯的努力下的另一面,被殘忍地袒露出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工作人員的提示音:“阮小姐,可以準備入場了。”

阮淩君沒有看她,站起身來向外走去,手指按上門把手,她在門前站定:“還有一件事。”

“在你們的故事裏,孟宴臣從來都不是主角,更不是反派,別再拽著他一起演戲。”

“以前如何,我管不著,也沒打算管過,但從今往後,不要再試圖怪罪於他。”

她回過頭來,清清楚楚地宣告:

“因為我不允許,你的方式,從現在起,行不通了。”

阮淩君不再多言,幹脆利落地拉開大門,挺直脊背,向明亮光線和嘈雜的人群走去。

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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