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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生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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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生所求

夜幕四合,城市天際線霓虹閃爍。

靜瀾府802號房門打開,玄關感應燈亮起。

阮淩君踢掉鞋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張望著要向屋內走,視線掃過客廳和四方角落,只看見了空空如也的貓爬架。

“來福呢?”她微微側頭:“孟總出差兩天,該不會就讓孩子餓著吧?”

骨節分明的手從身後攬向腰際,孟宴臣將她抱上玄關櫃,俯身拿出拖鞋來,修長的手指攥著她的腳踝。

阮淩君看著他一邊給自己穿鞋一邊說道:“安排了生活助理,每天都會上門餵養,定時發送視頻匯報。”

“但是它有點認人,見了生人就躲起來,這兩天可能被嚇到了。”

他直起身來,從西裝內袋裏抽出手機點開實時監控,屏幕中漆黑一片,只能看見一雙反光的眼睛蜷縮在臥室的角落裏。

他肩背微躬,含笑的眉眼湊在阮淩君眼前,點評道:

“阮雙雙小姐,你兒子跟你一樣,很會找地方藏。”

藏在他眼皮底下,瞞天過海。

阮淩君擡眸看他,這樣近的距離,連他臉頰上的一顆小痣也清晰可見。

今早之前,他們已經月餘未見,中間還趟過一場異國他鄉和生死邊緣。

她的心溫軟酸脹又焦渴難耐,種種情緒翻湧上來,不滿地小聲嘟囔道,“就知道賴我,它不是你兒子啊?”

孟宴臣眼中忽地晦暗,低下頭來,鼻尖輕蹭在她耳後,唇角擦過她柔軟的發絲:“是,當然是。”

他輕聲喟嘆,聲音悶悶道:“親生的。”

“我竟然一直沒有發現。”

敏感的後頸被他蹭得有點癢,阮淩君脊背貼著墻壁挪動了一下,難耐地瞇了瞇眼,她不自覺想伸手把人推開。

指尖剛挨到肩膀,孟宴臣的聲音仿若預判般響起:“三十多天沒見過了,抱一會兒都不行?”

阮淩君的指尖就這麽懸停在他微皺的西裝領口,有點意外:“孟宴臣,你在撒嬌?”

孟宴臣沒有窘迫,輕笑了一聲:“不算,只是正常表達想念。”

阮淩君好奇起來:“那你撒一個我看看。”

“你想看?”

“挺好奇的,聽起來有點看頭。”阮淩君誠實回答道。

反差總是令人心動的。

加上她確實也想看一看,向來冷靜正經的孟宴臣也因愛落俗,能變得幼稚到什麽程度。

而孟宴臣向來願意討她開心的,甘之如飴。

“走廊上那株南天竹,我每天都會換水。”

他想了想,輕聲說著。

“你不在的時候,來福又胖了一圈。”

他撩起垂落在她身後的長發。

“上次分開時,你要我直到再見到你之前,一直想著你,我做到了,每天都在想。”

他向來克制內斂,即使表達感情也帶著商人的邏輯,將自己的成績一件件地擺在她眼前,才有了底氣談條件,像個索取獎勵的孩子。

她在意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很好。

所以。

輕吻和淺淺的笑聲一起密密麻麻落在她頸側:“阮淩君。”

孟宴臣伸手捧住她的後腦,另一手緊扣在腰側,氣息像羽毛一般,在耳尖和肩頸之間流連:“雙雙。”

他低聲喚:“雙雙。”

阮淩君攀著他的肩膀,一陣戰栗自頭皮麻到腳趾,聽見他說:“是不是該給我一點獎勵。”

他將她整個抱進懷裏,像哄又像撒嬌:“早上那條消息,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

看他之前反應平平還以為沒在乎,原來是忍著等呢?

南天竹葉片招展,手機裏的小貓肥嘟嘟,最愛的人就在她的身邊。

阮淩君心間一片坦然,本來打算推開他的雙手轉而向上,環住了他的脖子。

她偏頭,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聲音又輕又軟:“哥哥。”

她笑了一下:“滿意了?”

孟宴臣很輕地閉了下眼,抱緊了懷中得之不易的珍寶。

他曾有目無睹,所幸兜兜轉轉,失而覆得。

攬在腰際的手指緊了緊,越過玄關,他擡頭看見了掛在客廳背景墻上的兩幅畫。

它們本就該合在一處,隔著七年的時差,才終於重逢,補全了那缺失的另一半。

孟宴臣喉結輕滾:“有個問題,我想問你。”

“什麽?”

“我在西班牙時,”他看著那副畫,輕聲道:“收到了陳銘宇發來的消息,不是說不會給我補生日禮物嗎?怎麽又決定送了?”

阮淩君的臉頰枕在他肩上,隨口回答道:“禮尚往來嘛,你不是也送了我項鏈嗎?”

她拉開一點距離,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有些得意道:“怎麽樣孟總,還喜歡嗎?”

孟宴臣看著她剔透的眼睛,輕輕點頭:“非常、非常喜歡。”

說是他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也不為過。

“但是,”他話鋒一轉:“那份項目書我看了,雖然基站的正式建造是從我們相遇之後,明灝決定註資才開始的,但項目的啟動時間,卻是去年春天。”

阮淩君眼皮一動。

“所以,它並不是你補給我的生日禮物,而是一份遲到了的禮物,對嗎?”

他問:“什麽時候決定的?”

阮淩君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笑著輕嘆道:“我就說不能跟你們這些資本家走太近吧,什麽都被看出來。”

她跳下玄關櫃,向客廳裏走去,直至停在那幅畫前。

明亮的色彩映在她眼中,阮淩君凝視著自己的過往,輕聲道:“去年年初,我參加了一檔旅游綜藝,其中一站在西班牙馬德裏,當天的行程是參觀普拉多博物館。”

“在那裏,我遇見了這幅畫的作者趙奇。”

她說:“我見到他時,他正在臨摹那副著名的油畫《宮娥》,打過招呼之後他問我是否了解那幅畫。”

她背對著孟宴臣,聲音忽然變得遙遠:“那幅畫表面上的主角是畫面中央的瑪格麗特公主,但視覺引導線卻指向了背景墻上的鏡子,其中倒映出來的國王夫婦才是真正的權力核心。”

“趙奇看著畫裏的公主告訴我,維拉斯凱茲畫的不是宮廷,而是公主被黃金籠子困住的童年。”

像是為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不好意思,阮淩君忍不住笑了一聲:“那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你。”

孟宴臣沒有說話,垂在身側的手指有些顫抖。

阮淩君在此刻回望那時的心境,平靜道:“不想你像她一樣被困住,所以覺得其實可以為你做些什麽。”

否則口口聲聲說喜歡人家那麽長時間,到頭來只是嘴上空談,什麽都沒有付出過,自己都覺得心虛。

“當然了,也是因為那個時候,我真的恰好在做這個扶貧計劃,正愁找不到第二階段的項目,總之天時地利都契合,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來了。”

“我原本打算,如果直到你生日之前,我們還沒有什麽交集的話,”

她頓了一下,語調平平道:“我就放棄,說明你眼瞎得已經沒救了,不值得我再浪費時間。我會請肖亦驍把這個項目遞到你面前,讓明灝註資推動它真正落地。”

“然後等到基站建成的那一天,等你看見那些活生生的蝴蝶,或許就會從那面死氣沈沈的墻裏走出來。”

她嘆了口氣道:“當時因為買了新房子,加上做這個項目,真是窮死了,連在拍賣會上買畫的錢都沒有,還得求助秦錚。”

“只是沒想到,”阮淩君轉過頭來,眼裏盛著光,神采飛揚:“你送上門來了。”

那個夜晚現在想來都不可思議。

從那天起,人在她眼前,錢在她眼前,畫也被送到她眼前。

大概時間真的有錯位,當正確的時機來臨,停滯的一切便終於回到了正軌,順利地理所當然。

孟宴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後。

他的眼底沈著一片水霧,垂眸看過來自嘲道:“我現在有點恨自己。”

恨不能早一點、快一些,再敏銳一些,從茫茫人海中看見她的身影。

阮淩君狐疑地看向他,其實不太理解:“孟宴臣,如果我一直悄悄惦記銀行裏的錢,但是它沒有主動給我,那是銀行的錯嗎?”

不料孟宴臣不講道理道:“算是。”

他故意專業地解釋:“孟家在各個銀行都享有最高權限,像你這樣的重要客戶路過,任何一家銀行都該早早註意到。”

“......”

阮淩君默然一瞬,欲言又止:“...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嘆氣道:“別覺得我可憐,喜歡你這件事,是我單方面決定的,你對此一無所知,開始權和結束權其實都在我這裏,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是如果說我是這部獨角戲的主角,”

她唇邊揚起一絲無奈的笑意:“那你就只是劇本上隨時更換名字的‘路人甲’。”

“不管對象是誰,我都是我。我當然可以選擇其它人,甚至家世和樣貌都毫不遜色於你的人,但外在的條件很好滿足,靈魂的共鳴卻很難被看見。”

“其它人可能無法理解我的痛苦和堅持,面對今天這樣的事件,甚至會像你媽媽一樣勸我解約,但你不會,”

阮淩君擡起頭來看他:“孟宴臣,你不會的,因為早在八年前,我就已經聽到了你的答案。”

在那個寂靜的走廊裏,他已經回答了命運在今天的提問。

她說:“在那時,你就已經看見我了。”

僅僅一面,他便看見了在表象之下,她沸騰嘶喊的靈魂。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很難說的,如果不是你,不知道要等上多久,才能找到另一個能看見我的人。”

阮淩君忍不住笑起來,將他推倒在沙發裏,攀著他的肩膀坐下來。

孟宴臣下意識扶住她的腰肢,聽她囂張地警告道:“所以孟宴臣,我選擇了你,你要做的,就不是一直愧疚和後悔,不是覺得我的選擇是個錯誤。”

她輕輕地笑:“哥哥,我們還有好長好長的時間,不要一直糾結在過去裏,用你的餘生來證明,我的七年多麽有價值。”

“如果覺得很對不起我的話,”她想了想,歪了歪頭狡黠道:“將來的戒指和財產,都準備得誇張一點。”

阮淩君:“別空口抱歉,真金白銀才實在。”

她的瞳色清亮明凈,像盛夏的陽光碎金。

即使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孟宴臣仍然會因為她一個眼神,便心動不已。

陽光毫無保留地普照下來,壓在他心頭的沈重積雪,便這麽被融化了。

當重擔消散,那些被壓在記憶深處的,拼命也攫取不出來的畫面,反而緩緩浮現出來。

是五月末的夏季,瑰麗異常的火燒雲,被青春與笑音點亮的樓梯間。

他望見一雙眼睛。

孟宴臣微微錯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自耳邊攏起了阮淩君的長發,在腦後輕輕束起。

白皙的脖頸露出來,她面龐幹凈,看起來就像個稚氣未脫的學生。

鏡片後的瞳孔倒映出她的模樣,和記憶中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孟宴臣啞聲道:“你上學的時候,學的是舞蹈嗎?”

阮淩君有點懵,點了點頭。

孟宴臣眸色一動,十八歲阮淩君的模樣,便一筆一劃深刻在他的腦海裏。

再也不會忘記。

他輕聲問:“那怎麽改學了表演?”

阮淩君頓住,眸色漸漸暗了下來,她垂下眼,慢慢地俯下身來,趴到了孟宴臣懷裏。

心跳聲重合,她感受著他胸膛的溫熱,小聲說:“十八歲之後,我很惜命,處事和人生態度都變得隨心所欲起來,因為總覺得生命不易,就不要再給自己設限。”

“我想要盡可能活得精彩一些,但我的人生,也只有一次。”

她在他懷裏蹭了蹭,閉上了眼:“可是還有很多人的生活,都沒有開始就戛然而止。”

“演員這個職業,在短短幾個月之間便能完成一次人生,就好像替別人,也活過了一遭。”

她輕聲道:“就當作,是我在增添生命的厚度吧。”

帶著許多人未盡的期望,認真而熱烈地生活。

孟宴臣沒有說話,輕輕撫著她的頭發,一下一下,極盡耐心和溫柔。

他的懷抱溫暖,好似冬天裏柔軟的被窩,阮淩君的眼眶溫熱,意識跟著昏沈:

“這些年,應激發作的時候,我會反反覆覆地做夢,夢到那一天傍晚,從廢墟下將人挖出來的時候,她貼在我耳邊,說了一句什麽。”

“但我一直想不起來她究竟說了什麽。”

於是,無聲的囑托成為了她的夢魘,被情緒加工想象,似乎是“救救我”,又似乎是“你為什麽還活著?”

變成求救和詰問,日夜拷打在她的心上。

“但是,”阮淩君的聲音越來越輕:“等解決完這次事情之後,我決定不再去回憶了。”

或許是什麽都不要緊,她真正需要戰勝的,始終是當年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好在,這條路上她並不孤獨。

她將身體的重量托付給他:“...孟宴臣,待在我身邊...”

孟宴臣穩穩接住了她,聽她的呼吸聲漸長,很快便睡了過去。

她太累了,昨天才經歷過突發情況,今天從清早醒來又跟著忙了一天。

心變成酸軟一片,孟宴臣擁著她陷在狹窄的沙發,心甘情願地給人充當睡墊。

她的發絲散落下來,他伸出手去,想要為她攏起來,指尖在這時被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帶著埋怨似的親昵。

像是在抱怨他的姍姍來遲。

孟宴臣望過去,許久不見的小貓就蹲在他的手邊,圓圓的眼睛跟著看過來。

它十分無辜地“喵”了一聲,仿佛不是咬人的始作俑者,肥潤的身軀和記憶裏瘦骨嶙峋的模樣相去甚遠。

孟宴臣將手遞過去:“生氣我沒能認出你嗎。”

貓便如當年一般,熟絡而討好地蹭了蹭他。

他手指一頓,仍舊摸著貓的腦袋,眼睛卻看向了懷中安然沈睡的人。

良久後,室內響起他的聲音,輕而鄭重地吻了吻她的發頂:

“對不起,這麽晚才認出你。”

明月在上,照亮了所有秘密,記憶圖譜終於覆原,他按圖索驥,追溯時光逆流而上,於記憶的深處,找到了錯失的寶藏。

身前的人睡得很沈,小貓挨著他的臂彎躺下來,溫熱的肚皮緊貼著他手臂。

孟宴臣這一生所求,已經盡數落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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