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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展信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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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展信佳

飛機平穩運行於蔚藍天幕之上,窗外雲層綿延似海。

阮淩君靠在頭等艙柔軟的座椅裏,那封來自孟宴臣的書信,就攤開放在她的膝上。

信紙的邊緣因為反覆展閱,已經變得柔軟而微微蜷起,阮淩君摩挲著紙張的一角,在細微的引擎轟鳴聲中,想起生日那天看見這封信時的心情。

哪有人會把情書和銀行卡裝在一起?

如果不是那天早上她不死心地往信封裏多看了一眼,某個人千裏迢迢護送過來的勇氣,或許就要這麽不明不白地被錯過在一個誤會裏。

她唇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神卻有些無奈。

又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完全孟宴臣式的處事方式。

最感性的時候也永遠有一絲理性在克制,表達愛意的方式既真誠又笨拙。

讓人啼笑皆非,又心動不已。

那封信寫於一月末的某個夜晚,看完《生路》的一個小時後。

深夜時分,終於明悟的“想念”淹沒了這個白日裏冷靜自持的男人,他的指尖懸停在購買機票的頁面,卻忽然停頓住了。

電影片尾的結束字幕快速滾動,如同藤蔓一樣頃刻蔓延爬滿屏幕。

瘋長的思念是愛的證明,是愛在時空阻隔下發出的回響。

躍動的冷光映照在孟宴臣的臉上,他在寂靜中感受著內心陌生而酸澀的想念,在此刻完成了所有前置條件,輸入代碼後成功解鎖,一個念頭從他的腦海裏清晰地跳了出來——

他還沒有對阮淩君說過喜歡。

他們在一起始於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緊隨其後的是陰差陽錯的誤會,誤會解開之後便默認一般地進入了戀愛關系。

那時的孟宴臣並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他對於愛的經驗和認知原本就是這樣匱乏,合作式的綁定關系反而令他感到了安心,以至於忽略了:

正常的戀愛都應該從兩情相悅的告白開始。

他在與阮淩君的相處中姍姍來遲地學到了真正的愛,那些柔和而包容的點點滴滴將他遍布瘡痍的心路逐漸填平,他也就終於發現曾經走過的是條多麽崎嶇錯誤的道路。

他學會了、發現了,便後知後覺地有些慌亂。

阮淩君很好,值得得到同樣好的人和感情,孟宴臣在感情裏卻向來缺乏自信,自以為不夠好,於是總是竭力彌補。

卻原來一開始就做錯了。

可笑的是,在他過往的人生裏,情感是暗河裏湧動的潮水,是標本格裏的無聲凝視,他是這樣怯懦,怕話音在開口的瞬間便會因為一個眼神的動搖而湮滅。

他對愛還很陌生,像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還無法跟上正常人的腳步。

於是,三十歲的男人,表達愛意的方式,卻原始和笨拙到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將重若千鈞的心意,落在了輕飄飄的一張紙裏。

那些他在深夜寫下的剖白,變成阮淩君手裏的白紙黑字,害得她在港城的清晨裏濕潤了眼睛,不得不借著墨鏡來遮掩。

微微卷起的紙張隨著她的動作顫動,像一個沈默者惴惴不安的心跳,在三萬英尺的日光下無所遁形。

【阮淩君小姐:

展信佳。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們應該剛剛分開不久,你可能會覺得奇怪,有什麽事不能當面對你說,還需要借助這種作弊的形式。

有些話,當面表達或許會因註視你的眼睛而詞不達意,所以我以筆代口,寫給你聽。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的人生就像一座秩序井然的標本展館,陳列著種種死氣沈沈的展品,其中最符合標準的那只蝴蝶,早就被釘死在中心展架上昭然示眾。

許多人路過,因它美麗的翅膀和高高在上的姿態而駐足,它討厭打量與覬覦,為了守護僅有的安寧,放任玻璃展櫃上的灰塵在時間推移中愈發沈重。

直到你的出現。

你毫無預兆地來到這裏,什麽都沒有做,只是隨手拭去玻璃上的蒙塵,光便自然地重新照耀它的羽翼。

於是,它活了過來。

我愧疚於自己的遲鈍,那些早該說口的話,竟然用了這麽久讀懂和學會。

請原諒我的笨拙和遲到,讓我們錯過了太多個時機,但是請相信,往後的每一天,我都不會再缺席。

所以,在你生日這天,我來到這裏,兌現這個單方面的承諾。

現在是燕城時間二月一日淩晨一點二十分,有一句話,我想我早該告訴你:

阮淩君,我愛你。

請你允許,我愛你。

孟宴臣,書於你二十六歲生日的前夕。】

那是姍姍來遲的告白,是終於等到的回信。

雪落春來,市一院圍欄外探出一只迎春花苞,在經歷一整個冬天的漫長等待之後,它從凍土下抖落積雪,重新舒展,即將迎來盛放季節。

幹冽的空氣流動,混雜著消毒水和喧嘩人聲拂面而來。

阮淩君戴著墨鏡口罩,從熙攘人群中穿梭過去。

頭頂的玻璃天幕倒映出擁擠的門診大廳,如織人潮間,她也不過是如此普通平凡的一個人。

平凡到,執著和放下,都是理所應當。

門外傳來急救車的鳴笛聲,紅藍燈光瘋狂閃爍,似曾相識的畫面湧來眼前,她在反撲的潮水前下意識想要逃離,但最終只是靜站,面色緊繃地收緊了手指。

良久後,她重新邁步,背影筆直地走向電梯間。

她坐在等候大廳的連排座椅上等了一會兒,等到心理衛生科外的屏幕顯示輪到她的號碼,阮淩君擡步走進辦公室。

門一開一合。

陳醫生愕然地擡起眼來,神色驚訝而欣慰:“看到預約名字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同名同姓。”

她雙手撐在桌前,臉上帶著看待孩子般寬容而溫和的笑意:“我之前就建議過你,在我坐診的時候選擇來醫院覆診試試,你都沒答應。”

“上次你說,去年陪人來醫院包紮過傷口?”

她眸色了然:“這次肯來,也是因為他嗎?”

她好奇地揶揄道:“究竟是誰啊?這麽厲害,說出來讓我也跟著他取取經。”

迎著她期待的目光,阮淩君摘下了口罩,微笑著回應:“哪有那種人,都是您醫術高超,妙手回春。不過,有好事分享給您,”

她揚起手中的信件,一如七年前胡扯八道:

“我收到了‘李華’的回信。”

門外隱約閃過嘈雜跑步聲和哭喊,陳醫生註視阮淩君的表情,發現對方雖然臉色難看卻沒有應激反應後不由地怔了怔,隨後便失笑:“好,坐下吧。”

“我們慢慢說。”

醫院不似私人診所安靜,充斥著真實生命的吶喊和掙紮。

一輛擔架在眾人簇擁下沖進急診室中,哭聲在空氣中彌散開來,昏迷的孩子被安頓在搶救床上,一直守在擔架旁的男人緊皺著眉直起身來,拍了拍痛哭失聲的孩子母親:

“嫂子,你別著急,我女朋友就在這家醫院,一定會沒事的。”

他話音剛落,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男人眉頭更緊,幾步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許沁!”

他目光深鎖:“這幾天為什麽躲著我?電話不接,信息也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許沁愕然擡頭,嘴唇無力地張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名護士急匆匆跑了過來:“許醫生,剛送來那個孩子惡性腫瘤並發急性感染,需要立刻上進口抗生素,家屬得趕緊去繳費!”

那位母親聞言瞬間跌坐在地面上,無力地痛哭起來。

許沁抽回手來,戴上聽診器與他擦肩而過:“宋焰,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她嘆氣道:“先去繳費吧。”

宋焰額角青筋頓起,五指緊攥著朝繳費窗口走去。

他們之間的問題,在生死面前,顯得如此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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