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分離焦慮與電影

那天孟宴臣比平常稍早一些下班。

他如往常一般解鎖進門，玄關燈隨之亮起，照見擺放在玄關的兩雙拖鞋，其中一雙是柔軟的毛絨款式，整齊地擺在那裏，已經十來天沒有挪動過位置。

客廳傳來哼唧撒嬌的咕嚕聲，來福攤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把自己抻成一根貓條。

它的旁邊空蕩蕩的，不見那只總是捏著粉色爪墊把玩的手。

孟宴臣收回視線走到廚房，下意識從冰箱裏取出瓶裝水，瓶口接觸到玻璃杯的瞬間，忽然微微一頓。

他沈默地站了一會兒，似乎是覺得這個時候應該有人靠在島臺邊上，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孟宴臣，大冬天喝冰水，你這是什麽霸總病？”

手指一頓，他放下手中的水瓶，回到沙發前提起養生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霓虹燈光靜靜倒映在大理石地面上，他踩著五光十色的熱鬧坐下來，熱茶的溫度熨帖了他的手指，但周遭似乎還是有點冷清。

這安靜的一切原本是他從前的日常，如今竟然感到這樣不習慣。

他自嘲地笑了笑，打開電視，在家庭影院中生疏地搜索那部電影，覺得自己似乎被養成了依賴性，像書房裏她精心打理的那株百合，無論他如何挽救，還是因為主人的離去而日漸枯萎。

阮淩君並不是那種異常活潑的性格，大多數時候她待在這裏，都只是安靜地在做自己的事，看劇本或是寫讀書筆記，像午後兩點鐘的陽光，自顧自地普照，一寸一寸悄無聲息地挪過來，等你意識到的時候，早已被包裹進溫暖裏。

潤物無聲，可一旦抽離，便頃刻冰天雪地。

黑底白字的電影標題映入眼簾，屏幕的冷光反射在孟宴臣的鏡片上。

故事緩緩拉開序幕，他靜默地欣賞這部她兩年前的成名之作。

影片內容出乎他意外之外，鏡頭順著寒冬幹涸的溪流和枯草上搖，那張熟悉的臉緩緩浮現，褪去平日裏的柔軟和光鮮，她的眼神麻木而鋒利，隔著屏幕與他的雙眼重疊在一起。

這樣相似。

孟宴臣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鏡頭的故事自顧自地講述了下去：

那個女孩出身貧困，成長於一個重男輕女的傳統家庭，種種屬性貼下來，共同構成了一個女性的滅頂之災。

她自童年起便被家庭強權規訓，磨平了靈氣與夢想，個體意志在成長中逐漸被消磨。

孟宴臣靠在沙發裏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影片裏的她，在破舊的筒子樓裏偷偷閱讀被父親撕碎又粘起的課本；看到她為了攢錢考一個高中文憑，在深夜的流水線上重覆同一個動作；看到她被親人以“養育之恩”逼迫嫁給素不相識的男人時，毅然決然跳上了遠行的火車。

故事的最後，她學成歸來，宛若新生地站在曾經無法反抗的強權面前平淡道：

曾經，我以為我的生路是逃離你們，現在我明白了，我的生路是成為我自己。

屏幕漸漸暗了下去。

孟宴臣在滿室的寂靜與黑暗中，久久沒有動彈。

他忽然想起剛認識時，阮淩君向他介紹這部電影，篤定的那句“你會喜歡的。”

那時他以為，那是出自於一個演員對於自身專業的肯定。

直到此刻終於完成了那個隨口一提的承諾一一看完了這部電影。

孟宴臣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阮淩君早在那個時候，就一眼看穿了他故作鎮定的外表下，那個被無形絲網層層束縛的孟宴臣。

那時的他們還不相熟，在看穿他所有的偽裝和虛假，直面軟弱無力的真實時，阮淩君沒有坐視不理，她隔著一段生疏的距離，用了一種最不動聲色的方式，輕輕遞出了一根柔軟的繩索。

即使他們後來沒有在一起，多年以後當他真的打開這部電影，便會發現一—

早已有人為自己指明了生路。

早在他一無所知的時候。

城市霓虹流淌在寬敞奢華的室內，孟宴臣終於意識到自進門起感受到的微妙不適來自哪裏。

這裏整齊、冰冷，一絲不茍，是樣板間般的完美居所。

那個能讓這裏被稱為“家”的人遠在兩千一百公裏之外。

時空統統錯位。

折斷了翅膀的蝴蝶被人溫柔托起，自孟宴臣的心口飛舞而出，扇動羽翼，帶來颶風，將所有情緒席卷而出。

他再也無法克制心中的洶湧。

那股連日來揮之不去的焦灼在這一刻水落石出，有了名字。

叫作想念。

他好想阮淩君。

他的肩背慢慢、慢慢地失去了支撐的力氣，漸漸垂下身子來。

來福伸出兩只前爪搭在他的腿上，蹭著他的額角“喵”了一聲。

孟宴臣擡起眼，修長的手指覆上它的腦袋，貓便滿意地瞇起眼來，發出陣陣呼嚕聲。

他的聲音有些晦澀，在冷寂的夜色中像一句懇求似的問詢：“你也很想媽媽嗎？”

他一貫擅長忍耐，此刻卻迫不及待。

在無人回應的室內輕聲說道：

“我們去見她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