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破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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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不確定,自己逃離家的決定對不對。她一路狂奔,穿過屋後的幾片森林,翻過荒涼的山崗,一臉震驚地看著面前一片紅彤彤的大火。那火似乎連著天邊,不可思議,綿延無盡,從路中央向兩側蔓開,燒紅了整條地平線。

那樣悲壯而盛大的火紅,似乎是天地的盡頭。

再沒有茫茫白霧,她腦海裏此刻嗡嗡回響的是可兒對她回首淒然一笑,字字錐心的話。她難以置信,卻又深信不疑。

不久以前,她還在院子裏和洗衣服的母親一起聊天,失而覆得使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滿足。突然屋裏傳出來歡兒的哭聲,她安撫慌亂起身的母親坐下,笑著說不必麻煩她去看就行了,然後她站起身急忙奔進屋子裏。

一把推開那扇紅漆木門,適應過來室內的光線,眼前的場景差點讓她驚懼尖叫。

一片昏暗裏,可兒靜靜地站在桌旁,懷裏抱著歡兒,聽到推門聲,她望過來的目光平靜而安穩。舜莪楞住了,身後窸窸窣窣,她回頭的同一剎那房門砰然閉緊!

她轉回頭望向可兒,目光一瞬不瞬,借著透過窗欞的光,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是自己看錯了,她好像看到可兒放在繈褓後的手隱隱閃過刀刃的寒光,她昏沈地搖搖頭,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歡兒露出來的手臂上流著鮮血。而可兒完全無動於衷,只是激動地直望著她。

那是——怎麽回事?

她急忙沖上前,一把推開可兒,奪過孩子抱緊,鮮血順著歡兒白嫩的胳膊流下來,她這才看清可兒手裏真的握著一柄刀!她氣急敗壞,劈手給了可兒一個耳光,“你做什麽?!”

可兒踉蹌了幾步,臉迅速紅腫起來。舜莪一時手足無措,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力氣。仿佛被痛驚醒,可兒眼神一瞬間亮起來,她跌跌撞撞撲過來,披頭散發,舜莪驚住了,任由她奪過歡兒。

“小姐,你還記得凘煙列聖嗎?你還記得傾天嗎?”她正要發作,可兒忽然擡起頭來,通紅著眼眶大聲問。

舜莪的腦海短暫的一陣空白,呼吸都頓住了,她知道…她居然知道這些!幾天前困擾自己的那個夢,那些東西,旻風說是她胡思亂想。但現在,可兒居然提到了它們!

可兒望著她,只是笑,舜莪看見她笑裏的一絲無奈淒涼,“什麽父親,什麽母親啊,什麽兄弟啊,什麽丈夫孩子,小姐,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肯醒過來?”她突然舉起懷裏的歡兒,歡兒的啼哭撕心裂肺,舜莪猛然反應過來,可兒咬緊下唇,一把狠狠地摔下去,“這場荒唐夢,你到底還想做多久!”

孩子尖厲的哭叫只有短促的一剎,繼而徹底斷了!舜莪如遇雷擊,幾乎站立不穩,她驀然爆發出一聲嘶吼,撲到地上,手指顫抖著,不敢拾起那個朱紅的繈褓,淚水瘋狂地湧出。

做完這一切,可兒仿佛耗盡了力氣,蒼白著臉色退了幾步,後背靠著桌子才勉強站直。

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所有的光線一瞬間消失,四周的門窗也劇烈地顫抖起來,似乎有什麽龐然大物瘋狂地捶打著。

可兒的臉此刻褪盡了血色,慘白的像是一張白紙,她向前撲出幾步,跌在地上,拉開癱在一邊的她,“小姐,快走啊,它們來了!”

在那一瞬間,看著可兒眼睛裏的焦急恐懼,她失神的目光突然一震,連歡兒的死都感覺不到悲傷,也忘記屋外的母親,父親,旻風和遠安。積累多日的疑惑一朝掀開,她知道這些全都不對。她站起來,仿佛變了一個人,死死盯著可兒的眼睛,“告訴我,為什麽,這一切怎麽回事?”

“為什麽為什麽?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可兒突然站起來,望著她的眼睛猙獰而兇狠,“這些全是假的啊!當初我們隨你進入湮世,可現在他們全都妖化了,想要將你永遠留在這裏!”她的身上爆發出一陣強烈的金光,舜莪目眩,可兒一躍而起,後墻猛然破裂,她突然反身一個箭步,火紅的裙裳竄到房間正中,雙手一分,散開的金光生生擋住了即將四分五裂的門窗,“你快走,你快走啊!”

她的聲音淒厲,身體由於門窗上暴烈的撞擊而晃動,嘴角漸漸滲出幾絲鮮血。

舜莪腦海徹底一片空白,她木木地望著可兒,在她的厲聲催促下突然沒命地跑了出去,將一切拋諸身後。她在沖出去的匆忙間隙裏回頭望了一眼可兒,一身紅裙劇烈顫抖,滴落滑下的鮮血,以及唇邊那抹綻開的釋然的微笑,飽含淒涼。

她猛地躥出去,用盡全身的力氣奔跑,穿過漫長幽深的莽莽山林,越過崎嶇險峻的高山,直到到了這裏。

直到到了這裏,她才在長途跋涉的汗水與艱難裏清醒過來,氣息粗重,疲憊的身體隨著雙腿戰栗,頭腦卻隱隱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

面前的世界一片壯闊輝煌。沒了山脈,沒了森林,沒了河流,只有燃燒著的茫茫無垠的烈焰火海,熾熱得令人望而生畏。她撐起身回望來時的路,碎石遍布荒山,幽暗充盈深林,曾經的世界仿佛一瞬間倒退到距離她幾千幾萬年那麽遙遠,只要零星一小簇火焰就可以令她灰飛煙滅。

不知過了多久,她喘過氣,有勇氣去面對那一場最後的焚天大火。

“小姐,快走,到後山去,到有火光的地方去!撕裂那場火,撕裂它,你就可以逃出去了!”

她還是不明白可兒話裏的意思,撕裂火?可以麽?映著火光,她頭腦一陣恍惚,低下頭的時候突然發現腰間那柄銀色的圓筒。

直覺隱隱告訴她,就是這個,憑借這個就可以撕開這場火!

她伸出手,粗糙清冷的觸感融進掌心,緩緩發力握緊。

額頭上的汗珠涔涔落下,可它好像生了根一樣,任憑她再用力都紋絲不動,直到右臂整條麻木,她洩了口氣。但就在那一瞬間,身後突然湧來一陣嘈雜聲,窸窸窣窣,如同妖魔的耳語。她慌忙回頭,心臟砰砰砰劇烈地跳動起來,似乎要竄出胸膛。

身後荒原的盡頭,升起來一片無窮無盡的黑色的煙霧,隱隱凝結出猙獰的面相。

他們來了?她的目光掃過,漸漸顫抖,最後無力地回頭,眼睛合上的瞬間有淚珠滾落。沒有那襲奪目的紅裙,她絕望地啜泣,母親沒了,父親沒了,旻風沒了,遠安沒了,歡兒沒了。

而現在,連一直陪在身邊的可兒都沒了。

她坐在地上,看著那把銀刻花紋的圓筒,想是不是只要她拔開了,逃開了,他們就可以回來了?於是她又開始瘋狂地拔,不顧一切,恐懼與希望再次給予她早已枯竭的身體以力量。反反覆覆,手掌被凹槽磨破,鮮血染紅腰際的衣服,她的白衣在身後黑霧的逼近下,被掀起的氣流吹得迎風翻卷,招揚如旗。

她猛地站起來,回身,立在黑暗與大火的交界線上,衣袍獵獵舞動。瞻望遠處,蕭索的身影孑然於昏暗的天地間,如風中紙箏,搖搖欲墜。

手心傳來一陣火熱的灼痛,她低頭驚詫地看著掌心上緩緩流轉的銀色光芒,在綻開的血肉上聚成一個圖案,詭異而神奇。轟地一聲,她腦海裏突然一響,擡起頭,似乎有什麽記憶被喚醒了。

天上的那片黑霧,在同一時刻聚合匯攏,驟然落到地面上,纏繞的黑煙散盡,幻化出的人形漸漸清晰。他們全身漆黑,眼睛血紅,直勾勾地盯著她,身上的黑氣一分分褪盡,露出的面孔上表情哀婉淒厲,一步步向著她走來。

大漠上烈日當空,雲彩被暴曬消失,只剩下稀疏的幾縷沙雲。天空很高,仰望都覺得辛苦,但連光線被酷熱染成悶沈沈的燥黃。地上黃沙茫茫無際,熱浪騰起像是要把天地都蒸幹。

沙鷹盤旋高吭,刺荊紅頑強地開放。這似乎就是這片西爾博納沙漠中僅能存活的生命了,連耐旱的芨草都貼倒在荒土上。瀚海風沙滾滾,來去如黃煙。

在蒼茫起伏的無邊沙漠裏,卻有一行人正跋涉而行,遠看去,仿佛一線渺小的蟲豸。

他們騎著駱駝,皮襖氈帽掛在駝峰上,穿著葛布短襟,面容粗獷黝黑,是西爾博納沙漠中的西撒納部族人。細數去,一行卻不過寥寥幾人。

排頭的兩個毫無疑問是西撒納部人,而他們身後跟著的人卻頗顯得怪異。那兩個人裹著短襖,脖子上一圈羊毛,滿身風沙,露出的氣質卻全不同於久居大漠的人。皮膚雖白,卻沒有傾天人那麽朱白,眉眼也不夠深邃,但眼珠也不是朔族人的月藍,反而是頭發極其漆黑,比起傾天朔族人更甚。一時之間,竟看不出他們是哪裏人。

那兩個人一男一女,婦人前面還坐著一個小男孩,很顯然他們是夫妻。男子書生氣重,蒼白著臉,被四周襯得格外文弱,與他並肩騎行的女子卻極美麗,沒有脫下的皮襖露著錦羅朱紗,盤著的發髻在風裏一絲未散,尤其一雙眼睛明光流轉,顧盼生輝。

“仕東兄,這大漠裏白日就是熱煞人,靈湦和茹華妹子真是委屈了。不過也快回去了了,要是不舒服就忍著點,再一會兒就是。”最左邊騎著灰駝的高大漢子看著萬裏晴空,側頭對著男子大笑道。

“這是哪裏的話,穆奧兄真是說笑了,漂泊在外這些年習慣了,哪有那麽嬌貴。”男子騎在中間,看著身邊的漢子,大聲笑起來,“反倒是得感謝穆奧額罕兩位兄弟,要不是你們我和茹華怎有機會來這西爾博納沙漠?這一番眼界不可謂不大啊,哈哈!”

旁邊的女子也回應般地露出微微的笑意。

他的笑聲爽朗,透出的感覺全沒有表面的體弱,他轉過去,男孩還趴在駱駝脖子的毯子上睡覺,在明亮的太陽下,孩子的側臉掛著甜甜的微笑。

駱駝一邊向前行進,沈重的駝鈴發出鐺鐺的碰擊聲,渾厚響亮。無數長蹄揚起厚厚的沙塵,在風中飄開一片。

“放心,仕東兄,等回去以後我就替你們準備行囊。在這兒耽擱的太久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把你們拖下去。等後天一早,我親自送你們出沙漠去逢川!”穆奧突然停下來,拉住韁繩,回頭道。

“真是難得,穆奧你居然也會放人走,仕東他們可被你拖得夠辛苦了。”右後方額罕趕上來,長年居於大漠,他棱角分明的臉頰被曬成古銅一樣的顏色,卻擋不住他五官的英俊。一向沈默寡言的他這次居然挖苦穆奧起來,說罷自己也哈哈笑起來,一邊躲開了轉到他身邊的穆奧的拳頭。

見額罕躲開了,穆奧悻悻驅趕駱駝回到仕東身邊。額罕的駱駝揚揚短尾巴,他望著黃沙裏的穆奧露出濃濃的笑意,扯著繩子掉頭轉回去,“不過穆奧說的也是,如果你們趕時間我們也不好硬留了,不過回去桑珂聽到可能要責怪我趕客了。”

女子看著倒回身邊的魁偉的額罕,笑起來,露出半截潔白的牙齒,“是我們麻煩你們太長了,倒是我們不好意思才對。”她望了眼蒼黃的大漠,眼底多了些悵然,但片刻又欣然,“也好,到逢川去了還得回袖珍坊看看,出來這麽久也該回去了。”

“嗯,爹爹,湦兒也想回去了!”不及其他人開口,趴著的小男孩突然醒過來,他睜著惺忪的睡眼,用脆生生的稚音說,“這裏一點都不好玩兒,今天出去看的那什麽花也沒有看到,還這麽熱。”

他憋漲的小臉紅撲撲的,說著就用手去解脖子上的扣子。身後的女子伸手替他解開,短襖裏熱汗淋漓,她拉下孩子的衣服,搭在駝背上等風吹涼,“讓你不要睡你偏偏不聽,這可好,衣服就脫一會兒,待會就穿上,可不要著涼了。”

風在幹燥的大漠上穿行,不大也不小,徐徐帶來些涼意。時近午時,日頭雖然正盛,卻沒有太毒辣,本來有些沈悶的空氣也漸漸緩和下來。

“哈哈——”穆奧最先一怔,接著轉過去看著旁邊面含微笑的男子,放聲大笑,“瞧瞧,仕東兄,這小子!”他又轉身看著小男孩大大的眼睛,“我們奡央有什麽不好嗎?還想著回赤州去呢,不過恐怕你是回不去了!倒也只有做夢差不多了!”

他粗糙的大掌拍拍小男孩的頭,拉韁駕開駱駝,向前疾去,朗笑聲漫在黃沙裏。

小男孩睜著大大的眼睛,轉來轉去,突然仰回去望著母親,剛要開口,可身後的女子忽地一把抱住了他,抿嘴沖著他搖頭,手指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示意他不要頂嘴。他只得安靜坐正,咽下嘴裏的話。

周圍所有人都大笑不止,小男孩感覺自己說錯了什麽,訕訕垂著頭。他感覺身後的母親突然又俯過身摟緊了他,下巴墊在他頭上,嘆了口氣,他好奇地想回頭看,可母親壓著他的頭不讓他動彈。

那一瞬間,他突然莫名地有些心悸,胸膛裏慌亂亂地跳著,口幹舌燥。他任由母親靠在他身上,剛剛涼爽的後背又熱出汗,但他卻感覺竄動的心冰冰的,一句話也說不出。

黃沙漫天,穆奧走在前面領路,其餘一行人跟在後面不疾不徐地行進著。遠方漸漸出現除了刺荊紅以外的植物,巨大的寨子在前方若隱若現。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在母親懷裏撐起來穿好衣服的擡頭一眼裏,陳靈湦好像看到了一個宛若冰雪的女子淩立在村寨上方,手指上有極其明亮的光芒,盈盈白裙也漫卷如雲。他的視線頓住了,那個女子仿佛也感覺到了他的註視,目光轉過的一瞬間正好對上他的眼睛。看到她眼裏盛放的駭人的紅光,他忽地驚呼了一聲,全身一抖。

他猛然往後一縮,可後面的身體穩住了他。他倉皇回頭,看見母親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盯著他,他以為母親沒有發現,急急忙忙想要指給母親看,可轉回頭的剎那他小小的手指登時僵住了,半空中那個女子忽然不見了。他沮喪地搖搖頭,母親望著他淡淡一笑,溫柔地重又抱住他,他又不死心地稍稍擡頭瞟了一眼,可再沒有那個影子了。他討厭自己這雙時而看得見時而看不見的眼睛,在心裏悄悄嘀咕了一聲。

那時年幼的他還不知道,從他的那一眼開始,一切都已開始變化。而且,首當其沖的正是他一生的命運。

作者有話要說: 極其冗雜的一章...應該不會有人看吧...但我還是想舉個爪

☆、四 破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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