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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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懸垂在天邊,染紅了一層又一層堆厚的雲。霞光萬丈,橫鋪天際的雲彩絢爛壯闊。

初春的草地新綠青碧,纖長嫩綠的草葉被夕陽照得發亮,淺金色的微光披滿了綠油油的草尖。草地斜坡向下,正對著一片蔥蘢巨大的林原,林間樹木茂密,繁花錦綴,萬紫千紅鋪放在蓊郁的墨綠上,在不遠處吹來的海風裏繽紛起舞。不時有飛鳥從林間掠起,啼破寂靜的天空,飛往樹林邊上的海洋的盡頭。靜謐如此,遠遠望去如仙境遙世相隔。

夕光從森林盡頭洋洋灑來,金色的餘暉遍披山林海面。綠意盎然的山坡沐浴著陽光,草甸上,有兩個人影相互依偎在一起。左邊的男子一身白邊滾襟的黑袍,頸項上露出純白的內服,他腰間橫置的刃鞘裏插著一只金色的短笛,掩映在繁覆的短襟下。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左右的年紀,眉目英挺,俊朗的面容上兩點漆黑的眸子如同烏墨。臉上露出的微微的笑意,讓他原本有些冷淡的面孔平添了幾分柔和。

側靠著他的是一名白裙女子,他左手撐在草地上,右手握著那名女子纖細的手腕。他們似乎在討論什麽,女子對著他的臉笑靨如花。她白凈的臉龐上五官極其明麗動人,她興致勃勃地說笑起來像是一株沾著初春雨露的白雪海棠,美得超脫凡俗。潔白的裙裾鋪在草地上,她不時興高采烈地比劃著,右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美好的弧,曼長的裙帶也隨之在迎面的海風裏輕舞飛揚。

他們倆在草地上說說笑笑,迎著山林海風和金色的夕光。夕陽似乎也眷戀這樣美好的時光,遲遲不舍得落下。

臨近傍晚,海風從茂盛地樹林裏掠過,帶著芬芳奇特的花朵,輕盈地沖向高高的蒼穹,在靠近天空的一瞬又迅速流散開去,五彩繽紛的花瓣順著風勢揚滿了整片天空。玫瑰般嫣紫的絢爛晚霞鋪展在森林的盡頭,映著大海波瀾壯闊的水面,一時間令人忘卻眼前的一切。

“哇,看!”白裙女子喜不自勝,一下子跳起來,手指著海天交界處壯麗雄渾的晚景,她在蒼茫的海風裏回過頭,發絲拂過她的臉龐,她興奮地對著身邊坐著的男子嚷道,“真美啊,時然,你看!”

時然眼底為之一動,可面上沒有流露出任何動作。憫惜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早已習慣了他沈悶的脾氣。

良辰美景看得久了,憫惜又坐了回去。她望著四周暗下來的天際,對身邊的時然散漫道,“我們來這三生郡差不多一個月了,現在是不是該回北方了?”

時然收回思緒,想了想,“這幾年遠游修行,卻好像游山玩水,四年前我曾在西爾博納沙漠遇過一場風暴,現在想起來也記憶猶新。這次我們不回,要不去亙回帝都或者嶲地州?”

亙回帝都?憫惜一下一動,“亙回帝都有什麽好玩的?全都是權力勾結出的爾虞我詐,說不定哪天就被卷了進去。我不去那裏。”她看著時然的眼睛撥浪鼓似的直搖頭,“嶲地州還不錯,上次去那措布天湖沒趕上時候,連湖裏的凈翼獸都沒看到。如果方便,還可以順道去碧墟郡丈夏之澤,說不定你還可以回故鄉看看呢。”

她用手肘推了推時然,沖他眨了眨眼睛。看到時然面色一沈,她慌地噤口,知道自己口不擇言,只顧著轉移話題,卻忘了他的身世。

“好了好了,是我錯了…….那這樣吧,我允許你問我一個問題,我一定如實相告,怎麽樣?”她又用肩頭撞撞時然,臉上露出諂媚似的笑。

看到她討好自己,時然原本有些不悅的心忽地明朗,他低頭想了想,“你為什麽要隱姓埋名離開謁星教,你先前睡夢裏叫的阿冰是你什麽人?”

憫惜開始笑呵呵的臉色忽然一變,繼而將身體遠離了時然,嘖嘖咋舌,“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居然在這兒等著我。”她無奈搖頭,苦笑,“不過既然我答應了你,也不會反悔的。”

她正襟危坐,可眼神又笑嘻嘻地盯著時然。

“隱姓埋名?我哪裏隱姓埋名了?我離開謁星教是為了替師傅查清教內事宜,雖然隱匿蹤跡,卻也沒有你說那麽偷偷摸摸吧?”她沖時然翻白眼,“至於是查什麽事情,我想你不會要我說吧?”

謁星教的秘密,他自然沒想要知道,就算他想知道憫惜她也不會坦白。他咳嗽一聲,正視憫惜,“那麽第二個問題呢?”

聽他說完,憫惜不禁哈哈大笑,時然不知所以,憫惜壓住笑意,指著他嬉笑不已,“第二個問題?我剛剛明明說清楚你可以問我一個問題,這第二個問題又從何而來?”

時然啞口無言,他早應該知道憫惜不會輕易就範,但自己也確實愚笨…….第二個問題才是他想要問的,他只顧著打消憫惜的疑慮,卻把自己繞進去了。

憫惜看著時然呆楞的模樣,放心不少,又湊過去道,“這件事連韶淩師傅都不知道,但告訴你無妨。”看著她神秘的樣子,時然的心不覺一懸,憫惜的聲音一瞬恍如嘆息,“阿冰,是我自幼失散的妹妹,我好怕永遠都見不到她了,我很想她。”

她說完便又直起身,走到遠處,暮色裏她的身影居然有些蕭索。時然發楞,揣摩著她話裏的意味,莫名覺得哀慟。

夕陽落進山川,四野風動樹移。憫惜忽然回過頭,揚聲笑道,“天黑了,我們回去吧!”

時然看著她走過自己身邊,伸手拽住她,“我幫你找你妹妹吧。”

憫惜有些錯愕,低頭將散亂的頭發別回耳側,點點頭,然後擡起來咬唇問道,“你為什麽幫我?”

時然更是不知所措,看到憫惜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的眼睛閃閃發亮,他忙轉開目光,心裏發慌,咬牙道,“你陪我遠游了這麽久,你是我很好的朋友。”

他看到憫惜眼裏的光滅了,心下一痛。憫惜又喜笑顏開,推了他一把,然後自己也飛跑起來,“我們當然是好朋友,快來追我啊,好朋友。”

忽然黯淡的山原上只有對面的水光粼粼,憫惜笑著跑遠了,時然回過神來,不緊不慢地邁步追了上去。

如果說這一生裏她開心的事情是可以回到朝思暮想的故鄉,那麽其次便是遇上那個人了吧!曾經極度厭倦了那傀儡一樣的人生,卻不能掙脫,直至在夏厾郡遇上他。生死一瞬,時光倥傯,不知不覺中她追隨她已經快四年了。四年,多麽漫長又多麽短暫,她一生中真正的韶華就這樣和他在遠游天涯中逝去。有時在午夜夢回驚醒時,她竟會覺得不值。她的心意,那個人是否真的從沒感受到?難道這麽多年她舍棄使命換來的等待與追逐,不過是她癡人的一廂情願?

她不願去想世事的壓力,她想成全自己。可是他呢?他會成全自己嗎?

時然呵,時然呵,你對我的心意,究竟是什麽?是否真的還是最初與你遠游時說的那樣,我會是你最好的朋友?

可是我要的不是朋友!我想要的更多!

憫惜坐在阡陌縱橫的花田間,百無聊賴地望著天空。初春天氣很好,風景似與往年,繁多的花朵簇擁著熱烈盛放,大地姹紫嫣紅,奇異的花香彌漫田野,春光裏一派勃然生機。

碧空如洗,蔚藍的天空高遠廖曠,高遠到使望著的人為這難以逾越的距離暗自心驚。往事紛至而來,悲喜交雜,心就在明媚春光裏變得惆悵。

誰人起樓歌,誰人舞碧衣,誰人褰繡幌,誰人浣紗旁。

憫惜仰頭覷著眼,深邃的天空裏雲彩飄搖,驕陽不露面,大地蒙著一層陰翳。她忽然低下頭,手指來回糾纏著地面上的結縷草,腦海裏翻湧著其他的事情。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忽然站起身來,清朗過來的眼瞳裏有些畏色。

一望無際的藍天下,雲朵棉絮般交疊著,遙遠的天宇裏忽然出現一個黑點,飛快地移動著,目的似是腳下絢麗的花海。憫惜眼睛裏如針尖大小的黑點迅速放大,然後出現一只小鳥的形狀。那是一只精致的紙鶴,純白,發亮,周身印著一圈淡藍色的凰羽花織紋,它腦袋上以玄墨點出的兩顆眼睛此刻溫潤如玉,靈氣逼人。

憫惜動容,伸出手,右手食指上一枚戒子光芒流轉。一股平穩的氣流從她指尖釋放,穩穩地托起那只美麗的紙鶴,紙鶴浮在她指尖上,墨玉般的眼珠滴溜溜地來回轉動著。憫惜露出一絲笑,收回右手,紙鶴歪著頭盯著她,似乎準備一不對勁就飛遠。她手腕淩然翻轉,在面前一揮而過,無數羽毛般輕柔的光芒四散飛舞,她掌下的紙鶴倏忽化為了一張長不過三寸的方形紙箋。與此同時,兩行娟秀的字跡漸漸浮出紙面,憫惜的心一瞬揪緊:

“久別,傾天謁星怒,同而出,南摩亦動;長憂汝,望協之速歸——寧字。”

她看完後長出一口氣,閉上眼睛將信箋緊捂在胸口。她終於要出手了,可為什麽等了這麽多年,難道發生了什麽?南摩教,他們怎麽會摻和這件事情,莫非是聯合…….

她霍然睜開眼睛,再次細細看了一遍內容,眼底精光畢現。雖然現在自己離開了韶淩師傅,可師傅的養育之恩卻不能忘記,現在南摩動亂,肯定是沖著師傅而去……可是,當初離開千屾浮屠時,她迫不得已和息悲交手露出了端倪,她事後肯定向師傅稟告過了。現在的師傅,會視自己為敵人?

她被這個念頭嚇得退了一步,腳後一空,仰身跌進了花田。密集的花朵一經震動,花瓣撲簌簌零落,她的衣襟上滿是花粉。她躺在花束上,不想動彈,阿冰忽然湧上心頭,她莫名覺得胸口一陣壓抑。她昂過頭,撥弄著身側的一朵金鐘花,花朵在她指下搖搖晃晃,看著花蕊裏藏著的另一個世界,她想一頭紮進去,然後再也不用理會這些繁瑣的糾葛。

“憫惜,你在這裏嗎?”突然耳邊傳來時然低渾的聲音,一瞬間將她從小小的世界裏抓回,她連忙跳起身,慌亂間差點忘了信箋,她手指一動,紙箋化為灰燼從半空中細細落下。

“我在這兒。”她跳上路面,擡頭張望,遠處花海間黑袍白襟的男子迎風而立,修長挺拔的身軀對著自己,穿過花間的風一瞬猛烈,嘩啦啦吹開他的衣襟,翻卷如旗。不用去看,她也知道他臉上溫和的笑意。她鼻子忽然一酸。

大風過境,花海一片蕩漾起伏。

亙回帝都。千屾浮屠。

巨大的神殿空空蕩蕩,無數層層疊疊閃著微光的燭火。

黑暗無聲。

端坐於燭火深處的神座上的披面女子雙手合十,周身散發出一圈微微的金光,瞑目靜思。空氣仿佛都在這裏停止了流動,她整個人紋絲不動,像是一尊神像般凝定。她合十的雙掌潔白如玉,左右分別帶著兩枚樣式奇特的戒指。毫無征兆,她忽然對著面前的一片暗寂開口,聲音裏滿是與年齡不符的風霜滄桑,又如雲煙捉摸不定:

“息悲,傳諭下去吧,召集寂蒼大祭司、夷初少司命與降黎太禦史前往這裏吧。我怕太遲了。”

燭光點點,在她座前竟還匍匐著一名白裙少女,少女聽完神座上人的話語,有些詫異地擡頭,面上罩著的白紗也掩不住她眼底的錯愕疑惘。然而那雙眼睛很快便順從地低下去,冷靜開口,空曠的神殿裏頓時響起年輕少女的聲音:

“師傅,息悲不解,三位上人分守天下,身兼重任。如今為何召集她們?難道僅僅為了憫惜師姐的事情嗎?”

神座上的人陷入沈默,滿殿的燭火也隨之搖曳不定。她忽然睜開眼睛,一雙眸子在黑暗裏精光四射,她擡手指著黑暗深處的某個地方,原本沈穩的語氣裏隱約有了風雷之聲:

“這事不但關系你憫惜師姐,它更關系到謁星教的存亡,傾天千萬民眾的生死啊!息悲,看哪,諸天星辰的軌跡正在偏移,亡星再起,那被斬斷的魔之血再度流現奡央了。作為寔思女神選詔的謁星教主的我,現在都可以感受到洛殊血脈的覺醒!豳合的大門悄然開啟,那些不受禁錮的力量,正試圖顛覆神的統治!”

她的語氣裏帶著某種莫名的悲戚與懼意,跪在她座前的少女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看哪,息悲。”她忽然從神座上起身,向前奔了兩步,滿殿的燭光忽地齊齊向下一壓,她伸手指向大殿四周為觀星留下的天戶,天風浩蕩地撞擊著巨大的水晶,她驀地開口,“英宮已被奇越褫奪了明光!”

跪在地上的憫惜渾身一震,悚然擡頭,寬廣的天戶正對著月亮,在師傅的點撥下,她看清楚以前從沒有看到的星象,眼神劇烈變化。

半滿未滿的月盤掩映在流散的雲中,皎皎清輝遍瀉。在皓月右下方,那顆被視作與傾天國運相關的四星之一的英宮星,在常人眼裏正光芒熾盛,可在星象的暗處,不可見的陰翳正蠶食著他的光芒。

“若我所料不差,憫惜,也該與此事有關。只是不知,她為何要盜走護銀、侵風和合光呢?”神座上,黑影重新盤膝瞑目,嘆息,“也罷,此事也該有一個了結了。”

息悲應了一聲,俯身一拜,倒退出了神殿。

沈重的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她的內衫被汗水浸濕了,師傅最後說的話還在她耳邊回響。她握緊了胸口的衣襟,長長舒出一口氣。

她站在高高的階梯之上,清冷的月色灑遍千塔。她望著遠處蒼離湖上的水光,出神地佇立了一小會兒,然後擡手飛快地掃過眼角,昂首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

☆、二 師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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