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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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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

常頌宇張了張嘴巴,呼吸急促了一些,他靜靜盯著面前少年漂亮的臉龐看。

半晌,他似乎一切都不在意一樣,笑了笑,“是他不接受我的,我沒有對不起他,這也要怪到我身上嗎?”

陳遲皺著眉,不再多說,正要從他身側走過,常頌宇一把拉著他的胳膊。

“我說了,是他非對我好的,周晉他媽的本來就是個同性戀,把我掰彎了拍拍屁股就走人,哪有那麽容易,我像個傻子一樣給人傾訴愛意,結果被血淋淋拒絕,他憑什麽,他敢說,對我就從來沒有過引誘的行為嗎!”

簡直口無擇言了。

陳遲用力甩開胳膊上的那只手,常頌宇往後一個踉蹌。

少年臉色黑沈,聲音冷淡到極點,“閉嘴。”

常大影帝業務能力很好,方才因為說出那些話產生的後悔被他咽了下去,立馬調整自己情緒後,他對陳遲說:“不過沒關系,我永遠還是那個不一樣的存在。周晉也再也回不到二十多歲的時候了,但他會記得那些歲月裏所有與我有關的記憶。”

他往前一步,看著氣得不行的人,開心了,“陳遲,周晉見證了我的成長,我又何曾不是見證了他的。從楞頭青的手足無措到酒場上的游刃有餘,從籍籍無名的周助理、經紀人到周總,從一無所有,到現在……”

“我們才是最合適,最般配的啊。”

這句話他說的很輕,陳遲卻覺得有一塊大石頭壓得他喘不過來氣。

也無從反駁。

對,他沒有周晉的過去。

再也不能擁有。

周晉會很照顧手下的藝人,會做飯,會準備糖,會摸頭鼓勵,會察覺小心思……是不是也是因為某個人和一些事呢?

原來這樣啊,陳遲,你也算坐享其成了一次對吧。

他有點難受,鼻子突然發悶,周遭的氣壓一下很低 ,人站得筆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快要頂不住了。

在常頌宇走後,山上又飄了點雪花。

停歇沒幾個小時,渝北再次下了雪。

不大,也淋不濕。

可落在身上,真冷。

陳遲撇著嘴,像沒了魂魄一樣往山下走。

可心裏想著周晉,又是一遭火氣。

想要他。

他的一切。

還因為那個夢,更加急切。

陳遲半張臉埋到衣領裏,呼吸滾燙,他想,也不一定會失敗。



回去之後,魏成他們總覺得陳遲有些不一樣了。

“小孩,電影上映怎麽也不開心?”魏成欲伸手去摸摸頭,陳遲自然側過。

周晉也說了,可他當時顧著聊天,直接把這事拋到腦外。

現在等人提起,陳遲才有種考試完,成績出來前的緊張感。

“我還沒看,哥。”

“別緊張,評論什麽的,好的記著,不好的當沒看見,知道吧。”

陳遲微微笑了下,“嗯,謝謝。”

晚上,節目組在客廳電視上放映禮物。

其他成員都在。就連方旭也拿了一包薯片放到手邊。

陳遲知道今晚的活動,磨磨蹭蹭就是不想下樓。

那麽多人,非得一塊看嗎?

他還沒看評論,不知道怎麽樣?

“快過來,開始了!”

“好,來了。”被催了,陳小遲兩個大跨步坐在沙發一角。

很快片頭曲響了起來,陳遲表面風輕雲淡,實則一顆心都吊在喉嚨口了。

不上不下,心跳飛快。

很安靜,只有電視裏穿出的聲音。

陳遲看著過去幾個月熟悉的場景,好像每一幕都有周晉的影子。

墻角那裏空蕩蕩,其實等下工的時候會放著兩個小椅子,一把黑的,一把橙的,椅腿處還有碗中藥。

周晉最喜歡躺在那的陰涼處。

劇情播放到跳樓自殺那一幕。

陳遲咬了下嘴唇,冷風,燈光,工作人員酸痛的肩膀,厚重的機器……當時的一切好像還在眼前。

鏡頭緩慢移動,從滿是雨水的地上,到略微顫抖的手指,以及濕漉漉的臉,最終定格在“他”轉頭看向樓梯口的地方。

陳遲盯著電視,長睫微閃,心裏一熱。

在場的所有人,只有他知道,當時看向的不是旁人,只有周晉。

周老板跑了上來,給他帶了件衣服,把他哄了下去。

所以在正式拍攝的時候,陳遲沒忍住還是往那邊看了一眼,導演竟然沒有刪掉。

常頌宇冷著臉,用胳膊肘頂著自己腦袋,姿態懶懶,見陳遲突然低頭摸手機,只瞥了一下,就起身拿了跟煙出去。



一月的倒數第二天,廣州。

對於在京市待了多年的周晉來說,這個天氣不算冷。

他外面穿了件厚外套,裏面套了薄衛衣,黑色運動褲,簡簡單單的穿搭,大學生氣息濃厚。

陸回南跟在他後面,漂亮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幾下,然後撥通了電話。

“外出,三天,有事回去再說。”

電話掛斷,周晉咬著一支沒點著的煙,聲音含糊,卻也能聽清,“都說你不用跟著來,臨海的項目不是還得你坐鎮,這下好了,到時候累壞了還得怪我。”

陸回南:“嗯。不怪你怪誰。”

倆人站在熟悉的街頭,看著斑駁的藍色指示牌,半晌,陸回南說:“周晉,那家花店今年搬走了,我找了家新的。”

周晉咬煙的動作一頓,擡頭看了看天,往四周環顧了下,笑著說:“多正常,多少年過去了,再說了,人家就認準回南的審美,你選的花店,挑的花,她會喜歡的。”

二十分鐘後,倆人帶著一束白色洋桔梗到郊區墓園。

從進口一直走,左轉,走到底。

周晉抱著花,看不清神情。

最後到安娜碑前。

周晉照例把花一放,就那麽直楞楞的看著。

“嘖—”陸大少爺的淡人性格每次都敗在周晉手裏。

他捅了捅身旁柱子一樣的男人,“說話,不說站旁邊。”

周晉:“……我他媽不能醞釀一下。”說著,他眼睛彎彎,上前一步,蹲下,手挨著碑。

“安女士,我又來了,今年跟往常……算了,陸回南先說。”

周晉借口要抽煙,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剛才怎麽不點,咬著嘴裏幹什麽。

陸回南見人拐了彎,背影看不見了。

他嘆了口氣。

也蹲下,溫柔地笑了笑,“別怪他。你知道的,從小嘴笨,來了那麽多好人家,他一個字都憋不出來,直接砸你手裏了……”

“阿姨,周晉很好,今年狀態不錯,我也很好,你和我媽在那邊也得好好的……”

陸大少爺出來後把周晉從拐角處薅了出來。

眼一瞇,看他手指縫裏捏著的煙。

“不抽了?”

“嗯,要戒。”

“每年都回,可你實際來了幾次,周晉,和她說說話吧。”

“嗯。”

陸回南把煙帶走了。

周晉晃悠悠站到那裏。

嘴巴張了張,沒出聲,深吸了口氣,眼睛先笑的,嘴角卻帶著苦澀,聲音一下有了哽咽,他自己吐槽,“媽,好丟人,是不是?”

他擡手把眼角的一點濕潤擦去,笑著說:“我都32了,還老哭,怪不好意思,但你不會怪的對吧,誰讓我小時候就是個哭包呢?嘿,就是你不給買糖哄了,不過沒事兒,糖我自個買,人我自個哄,我對自己好著呢。”

“真的,我好久沒看你,挺……挺想你的。”

“今年一切如常,沒啥特別的。”周晉掰著手指回憶,“哎,對了,我房貸還完了,公司穩定了,也挺厲害是不是!”

沒人回答,只有呼呼風聲。

周晉盯著那張溫柔,恬靜的臉看,“我知道你還想問什麽,實話說啊,沒有!你兒子又打了一年光棍兒。”

不知想到哪,周晉本就不好的臉色一下難看起來,喃喃道:“怎麽不告訴我你生病了,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也沒什麽用,醫生說的很明白,遺傳,急性病。

但起碼我不想你帶著眼淚走。

他回憶被拉了很遠。

遠到他和常頌宇剛有了點成績那年。

“晉哥,我也去,反正廣告拍完了,帶我吧帶我吧。”那時候的常頌宇還會撒嬌打諢。

周晉帶他過去的時候,安娜還在屋裏忙活,見人進來,驚喜浮上眼梢。

她是在愛裏長大的女孩,有很多愛人的方式,其中,周晉得到的最多的就是溫暖的擁抱。

他現在長的很高了,需要彎著腰才能讓安娜女士抱到。

“寶貝,怎麽突然回來啦,工作忙完了呀?”

“忙完了,就這一天,明天我們飛國外!”

“好厲害的寶寶,媽媽抱。”

安娜女士再次將人擁入懷裏。

“咳咳……媽,這是小宇。”

周晉臉色微紅,站定後給人介紹。

“我知道呀,你倆是搭檔。”她給小宇招手,還送過去一塊蛋糕。

安娜家境好,連帶著福利院也比其他地方的條件好,但是,蛋糕這些也是不常出現的。

因為沒有很多人能吃。

於是,周晉問了:“今天有人來嗎?”

“嗯,還有攝像呢,所以倆位小朋友乖乖待在這裏吃點東西。”

那不過是最常見的一個下午,可後續的發展完完全全超出了周晉所能控制的範圍之內。

後院有顆大樹,安娜女士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栽下的,她把福利院選在這裏的適合,它就已經在了。

因為周晉喜歡坐在樹下安靜呆著,所以,那裏多了個秋千和木凳子。

常頌宇就是在那裏,看著渾身都舒展、耀眼、滔滔不絕講述他以前樣子的周晉,情不自禁,按著人的肩膀,臉越來越近。

周晉一怔,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先伸出去抵住了。

可在其他人看來,倆人親密的不行,胳膊交纏,肩膀相抵,大庭廣眾的,還是兩個男人。

哢嚓哢嚓地輕微聲響在那時那刻清晰的要命,專門刮人耳朵似的尖銳難聽。

“那是在幹什麽?”

“親嘴嗎?”

“兩個男人?”

“我的天,勁爆哦!”

“安老師,別我們領養的小孩兒都是同性戀吧!那麽我們要綜合評估下被領養人的健康程度了!”

那些慈善家們穿著靚麗,即使是黑色的西裝外套上面也有暗光流轉,著實奢貴。

周晉沒弄清楚情況,先轉頭看向安娜,有些手足無措,不是因為突然出櫃了,而是,他把事情搞砸了。

天知道,等待領養人的到來是需要多大勇氣和耐心的。

以前他就這樣。

期待,害怕,不安,慌得要命,可還要乖乖地和其他要被領養的小孩兒排成一隊,聽從檢驗。

“安老師,安老師!”安娜半天才回神。

“媽……”周晉無聲長了長嘴,那時候他26歲。

安娜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轉頭給那些大人物解釋。

一大幫人烏泱泱的離開了。

常頌宇眼眶有些濕潤,他拉著周晉的胳膊,“哥…”

“啊?”

幹嘛啊,這是……

周晉強仰起一個笑,“我是跟你說過我喜歡男孩兒,但咱倆,你……”周晉看著人臉色,想約莫委婉地說,那張無比熟悉的臉,此時鋪滿淚水,他卻無心安慰了,“我得過去一趟。”

說完,周晉走了。

本以為百分百概率的,常頌宇根本想不到會被拒絕,他也有驕傲,認為周晉會玩,於是賭氣直接到了機場,招呼都沒打一個。

安娜很累,因為怕這件事情涉及輿論,也怕影響兩位孩子的事業,雖說當時只是拍到模糊的側臉,她就制止了,但有些事情仍然是不可控的,沒辦法,她只能找陸回南媽媽幫忙。

有了陸家進入,事情解決的很快。

那些慈善家們聞到味道,竟然再次來到福利院,想要重啟收養程序。

“我的小孩兒不能接受這樣的家庭,還請回去吧!”

原來安娜也是有脾氣的。

他站在門後,見那些人即將走出時,安娜又大聲說:“還有,我兒子就是喜歡男人也沒有病,我可以告你們言語侮辱的!”

周晉心一跳,果然,安娜:“出來說寶寶。”

驚訝,批評,指責都沒有。

只有一句,“原來我的寶寶喜歡男孩兒呀,怪不得上學的時候,沒有見你和女孩接觸過。那是你的搭檔嗎?”

她問得有些小心翼翼,周晉心疼。

上前抱著她說:“不是。”

“這樣啊,那媽媽可以等一等呢,我會請未來的男孩兒吃塊甜蛋糕,希望他喜歡吃甜的。”

“嗯,謝謝媽!”

安娜提起常頌宇周晉才想起自己忘了什麽。

可在那之後,他們之間有些隔閡就是存在了。

常頌宇喜歡他。

不僅喜歡還是個很麻煩的喜歡。

周晉承認他變了,因為圈子的關系,他竟從未想過被拒絕男生的失落心理,反而糾結於這份喜歡給他帶來的困擾。

說實在的,他覺得自己好自私。

常頌宇滿足了他較強事業心的實現,他對他很好。

可也僅僅到很好了,在多的也給不了。

在那事情過去的兩年間,一直鼓勵孩子獨自出去闖蕩的安女士,竟時不時的打來電話。

結束時總會問上一句,“寶寶,媽媽可以開始著手做蛋糕了嗎?”

周晉:“媽,不可以哦。哈哈,我還沒喜歡的人。”

“好吧。”

那一天下了大雨,他在外省陪著常頌宇拍戲,接到了電話。

安娜去世了。

在醫院,等著他。

後來,周晉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安娜生前的一些資料。

聊天記錄,書籍,電影……她看一切跟同性有關的東西,企圖再理解一點他的孩子。

可所有的調查理論都告訴他,這條路,會讓她的小孩兒受傷,會讓他痛苦。

但她無能無力,只能每次問上一句。

因為媽媽要走了,所以希望你早早有人陪,希望你幸福。

但那塊甜蛋糕,她還是沒能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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