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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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簽下那份意定監護人同意書的時候,夏如初的手沒有抖。

他原以為自己會抖的。

畢竟這是一份比婚姻合同還要沈重的東西,婚姻可以散,財產可以分,但意定監護人的關系一旦建立,就是在法律意義上把自己後半生的所有決定權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上。

兩個人簽完的文件並排放在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並排的名字上。

夏如初,龔苡初。

“五月二十日。”龔苡初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開春以後,五月二十怎麽樣。”

“?行。”

*

龔苡初的媽媽是在三月份來的北京。

夏如初對這位傳說中的龔家女強人早有耳聞,在圈子裏聽到的版本各不相同,但所有版本都有一個共同點。

這個女人不好惹。

夏如初聽這些傳言的時候表面上波瀾不驚,心裏其實已經排練了無數種見面的場景。

最壞的版本是這位女強人一拍桌子說“我不同意”,然後把那份意定監護人的文件撕成碎片扔在他臉上;中等版本的是一臉冷漠地說“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不幹涉”,然後用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他一遍;最好的版本也不過是勉強接受,但在往後的每一個節日、每一次家庭聚會上都用那種“我其實並不認可你”的態度讓他如坐針氈。

嘶……感覺現在自己最應該做的就是卸載所有小說軟件……

“你媽要是不同意,你就別跟她吵,我自己去跟她談。”

龔苡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見面的地點定在龔苡初北京的工作室裏。

那天夏如初起了個大早,換了好幾身衣服,最後選了一件白色的襯衫,看起來幹凈利落又不至於太刻意。

他對著鏡子照了很久,總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最後還是龔苡初從背後走過來,把一條深藍色的圍巾搭在他脖子上,說了一句“好了”,他才終於停止了和自己衣著的較勁。

龔苡初的媽媽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到。

夏如初聽到門鈴響的時候心跳直接飆到了一百二十,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門口,拉開門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傳說中讓人不敢對視的女強人,而是一個穿著駝色大衣、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的中年女人。

她的五官和龔苡初很像,尤其是那雙眼睛,又深又亮。

“你就是小夏吧?”她的聲音比夏如初想象的要柔和得多,“苡初總跟我提起你。”

夏如初楞了一下,然後趕緊側身讓開:“阿姨好,您請進。”

龔苡初從裏間走出來,接過母親手裏的包的動作很自然。

龔媽媽看了兒子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夏如初,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又移到了他的手上。

對戒。

夏如初註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了藏。龔媽媽看到他的這個反應,笑了一下,那笑容讓夏如初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

龔苡初泡了茶,坐到了夏如初旁邊,緊緊抓住他的手。

沈默了幾秒鐘。

最後還是龔媽媽先開了口。

“小夏,”她的聲音不大,“苡初這個人,從小就不愛說話。他有什麽事情從來不跟我講,什麽事情都自己扛著。我有時候覺得,我這個當媽的,對他了解得還沒有他工作室的前臺多。”

夏如初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安靜地聽著。

“他小時候學鋼琴,別的小朋友彈錯了會哭,他彈錯了不哭,也不說話,就是一遍一遍地重來,彈到手指出血了還在彈。”龔媽媽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疼,是不會說。他從小到大,都不會說。”

龔苡初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喝著茶。

“所以我聽說他有對象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相信。”龔媽媽把目光從兒子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夏如初臉上,“我想,這個孩子什麽時候學會跟人相處了?他那個脾氣,誰能受得了?”

夏如初忍不住笑了一下。

“後來苡初把你們的意定監護文件發給我看了。”龔媽媽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辭,“我看了以後,一晚上沒睡著。”

夏如初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不是因為這個事情不好。”龔媽媽像是看穿了他的緊張,“是因為我養了他二十多年,第一次見他這麽上心。”

龔媽媽的眼眶紅了,她放下茶杯,伸出手,一只手握住夏如初的手,另一只手握住龔苡初的手,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膝頭。

她的手很溫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和龔苡初的手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是一個不稱職的母親,所以後面龔苡初可能會麻煩你。”龔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很感謝你能選擇他,希望你們能感情長青。”

“苡初就交給你了。”

夏如初點了點頭,喉嚨哽得說不出一個字。

*

五月二十日。雪山。

這個決定是龔苡初做的。

太陽從東方升起,第一縷光落在雪峰頂上,把整座山從白色染成金色,再染成玫瑰色,整個過程持續不到二十分鐘。

婚禮沒有邀請很多人。

“你緊張嗎?”夏如初抵著龔苡初的額頭。

“不緊張。”

第一縷光落在了雪峰頂上。

火光亮起來的瞬間,整座山都被驚醒了。金色的光從山頂開始,像流水一樣往下傾瀉,沿著山脊的線條鋪展開來。

夏如初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沒能忍住。

龔苡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我不想再久別重逢了,龔苡初,生生世世我們永不分離。”

風從雪山上吹下來。

司霭的小說也敲下最後一個字。

“雪落在身上,像時間落在永恒上,無聲無息,又重如千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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