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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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廚房裏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油星子濺起來的聲音,蔥花爆香的味道,順著門縫溜出來,在走廊裏打了一個轉,又鉆進各個房間去了。

“吃飯了吃飯!”

鳴叔的聲音從廚房方向炸開來,好像這聲呼喚是整個屋子的發令槍。

話音剛落,他就端著一盤菜出來了,是紅燒肉,油亮亮的,醬色掛得很勻,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他把盤子擱在桌上,又轉身回去,來來回回好幾趟,盤子碗碟漸漸擺滿了整張桌子。

清炒時蔬,蒜蓉粉絲蒸蝦,一盆番茄蛋花湯,還有一小碟腌蘿蔔,切得薄而透光,邊上綴了幾滴香油。

夏如初坐在桌邊,看著這些菜,忽然有些恍惚。

胸口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說不上來是疼還是暖。

鳴叔最後一個坐下來,解了圍裙,順手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卻沒有急著夾菜,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夏如初身上。

他目光關切,又帶著一點猶豫,斟酌幾番還是沒想好要怎麽開口才不至於顯得唐突。

齊丘閔坐在夏如初旁邊,察覺到鳴叔的神情,心裏已經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麽,但來不及阻止。

“小夏啊,”鳴叔終於開了口,語氣盡量放得輕松,“叔想問問你啊,你這個病……是怎麽回事啊?有想過去治嗎?”

這話說得很輕,落在安靜下來的屋子裏卻格外清晰。

齊丘閔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側過頭,用胳膊肘輕輕撞了鳴叔一下,力道不重。

鳴叔像是意識到自己問得太直接了,趕緊收住了話頭,嘴上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隨便問問”,便低下頭去夾菜。

夏如初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齊丘閔看了一眼夏如初,又看了一眼鳴叔,喉嚨裏輕輕嘆了口氣,把原本想打圓場的話咽了回去。這時候說什麽都顯得刻意,不如什麽都不說。

沈默了幾秒。

夏如初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沒事的。”他說,“我不清楚。我現在唯一有些頭緒的,就是我在受到刺激的時候,記憶才會想起來。”

龔苡初伸出手,覆在夏如初的手背上,掌心溫熱,指尖微涼,把那只手整個裹住了。

“那就不想。”龔苡初說。

夏如初偏過頭來看他,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嘴角動了一下。

齊丘閔和鳴叔對視了一眼。

有些東西不需要追問,有些答案不在語言裏。

“確實,那就不想。”齊丘閔說,語氣比方才輕快了許多,“如果需要用痛苦去換取之前的記憶,不如就過好當下。”

鳴叔也跟著點頭,筷子在手裏轉了一個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到夏如初碗裏:“對,過好當下。來,吃肉,叔今天燉了兩個鐘頭,軟爛得很。”

就這麽一句話,飯桌上的氣氛像被什麽東西托起來了一樣,輕飄飄地落回了溫暖的地面上。

碗筷碰撞的聲響又密集了起來,番茄蛋花湯被舀起來又倒回去的聲音,腌蘿蔔被嚼碎的清脆聲響,還有偶爾冒出來的幾句閑話。

明天要不要去買條魚,隔壁家的貓又生了一窩崽,陽臺上的那盆綠蘿該澆水了。

夏如初吃著碗裏的紅燒肉,肉確實燉得很爛,幾乎不用怎麽嚼就化在嘴裏了,鹹香裏帶著一點甜,是他小時候才吃過的味道。

他說不清這個味道是屬於誰的記憶,是媽媽的手藝吧。

他又夾了一筷子。

他吃了很多,比平時多得多。鳴叔看在眼裏,又給他盛了一碗飯,他也沒有拒絕,接過來繼續吃。

吃到後來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鳴叔只是笑,說年輕人就該多吃點,你看看你瘦的。

齊丘閔在旁邊默默給他倒了一杯酒。

夏如初看了她一眼,沒有推辭,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酒是鳴叔自己泡的楊梅酒,入口酸甜,後勁卻足,順著喉嚨下去,胃裏便燒起一小團火,暖融融地往四肢蔓延開來。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起初齊丘閔還想攔一下,但鳴叔按住了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酒比人管用。

夏如初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覺得眼前的燈光漸漸變得柔和了,鳴叔的笑聲聽起來像是隔了一層什麽東西,齊丘閔的輪廓也模糊起來,只有坐在他右手邊的龔苡初,始終是清晰的。

清晰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後來他是在龔苡初的攙扶下才走出那個房子的。

腳底下像踩著棉花,軟綿綿的,每一步都踩不實。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他打了一個寒噤,身體往龔苡初那邊靠了靠。

龔苡初沒有躲,反而把他的胳膊攬得更緊了一些,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隔著衣料傳遞著各自的體溫。

身後的門關上了。鳴叔的聲音從門縫裏漏出來一句“路上小心”,很快就被風聲吞掉了。

小鎮的夜晚很安靜。

街道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灰撲撲的外墻,陽臺上有幾戶人家晾著還沒收的床單,在風裏微微晃動。

路燈光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夏如初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掙脫了龔苡初的攙扶,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他走到龔苡初的前面,轉過身來,面對著龔苡初,腳步慢慢後退了兩步,站定了。

寒風吹著他的頭發,幾縷碎發在額前飄著。酒意和冷風同時給他的臉染上了顏色,也讓他的雙眼失了焦點。

夏如初看著龔苡初。

龔苡初也看著夏如初。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龔苡初的半張臉照得很清楚,另外半張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龔苡……初。”

夏如初開口了,聲音有些含混。

龔苡初沒有應聲。

“我們是什麽關系?”

他站在那裏,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風從巷口灌進來,灌進他寬大的衣袖裏,灌進他微微敞開的領口裏,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

龔苡初還是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看著夏如初,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連影子都在等。

他不想聽到自己不滿意的答案。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一樣劈過他的腦海,亮了一瞬。他踮起腳尖,身體往前傾,兩只手攥住了龔苡初的衣領,把那個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然後吻了上去。

那個吻落得很重。

夏如初的嘴唇是涼的,因為喝了酒,唇上還殘留著楊梅酒酸甜的味道。

龔苡初被這一下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但很快穩住了。

龔苡初閉上眼睛,伸手攬住了夏如初的腰。

風還在吹。

巷子深處不知道誰家的收音機沒關,隱隱約約傳來一段戲曲的聲音,咿咿呀呀的。

“龔苡初求求你,看看我吧。”

“夏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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