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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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吳昊在前面開路，步子邁得很慢。
這裏的雪層太厚，每一條路都有欺騙性，縱使吳昊這種經驗豐富的運動員都不敢完全依靠直覺，只能摸索著用登山杖探路。
這裏的雪不像山頂那樣被風吹得緊實，松松散散的，一腳踩下去能沒到小腿肚。
他回頭看了一眼夏如初，夏如初半扛著龔苡初，整個人被壓得往一邊傾斜，腳步虛浮。
“換我來。”吳昊說。
夏如初搖頭，沒說話。他的嘴唇已經開裂了，說話只會讓傷口重新裂開。
吳昊沒有再堅持。
夏如初並非逞能，自己當時“撿到”這兩個人的時候，他倆就已經算半死不活了。自己只慶幸暫時只救了一個，要是真有個萬一，清明跟頭七就得一起過了。
龔苡初的頭歪在夏如初的肩膀上，呼吸很重。夏如初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在一點一點地流失，隔著幾層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種不正常的溫度。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吳昊停下來。前面是一段大約七八米高的巖壁，坡度不算太陡，但表面結了一層薄冰，登山杖敲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
吳昊仰頭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GPS，沈默了幾秒鐘。
“得繞。”他說，“從這裏翻過去的話，需要手腳並用，你扛著他上不去。”
夏如初順著吳昊指的方向看過去。
巖壁的左邊是一道斜坡，兩者相比實在難決勝負。斜坡的盡頭是一片相對平緩的雪坡，如果能夠走到那裏，確實相對來說比翻巖壁要容易得多。
但問題在於那段斜坡。
夏如初目測了一下，那段斜坡的寬度大概只有兩米左右，左邊是巖壁，右邊就是懸崖。雪覆蓋在上面，看不出下面的碎石到底穩不穩。
“我先走一遍。”吳昊說，把背包卸下來放在夏如初腳邊，“你看好他，等我信號。”
吳昊走得很快，步子很輕，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巖壁那一側。他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路程，停下來，用登山杖敲了敲腳邊的一塊石頭，石頭晃了一下，但沒有滾落。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斜坡的中段，那裏的路面稍微寬了一些，大約能容兩個人並排。
吳昊轉過身，朝夏如初揮了揮手。
夏如初深吸一口氣，把龔苡初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又拽了拽。
他的步子比吳昊慢得多，每一步都要先站穩了才敢邁出下一步。龔苡初的身體隨著他的步伐左右搖晃，每一次晃動都讓夏如初的心跳漏一拍。
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龔苡初突然動了一下。
龔苡初的身體突然僵住了，開始往後仰，重心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夏如初身上。夏如初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踩到了斜坡的邊緣，碎石從腳邊滾落下去，過了好幾秒才聽到落地的聲音。
夏如初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龔苡初！”他喊了一聲。
龔苡初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溫熱的氣體從喉嚨中擠壓而出。
吳昊已經往回跑了。
登山杖在冰面上刮出一道道白痕。他沖到夏如初身邊，一只手抓住龔苡初的衣領，另一只手推住夏如初的後背，用身體把他們兩個人頂回到巖壁邊上。
“穩住，穩住。”吳昊的聲音很低，“別急，慢慢來，先靠墻。”
夏如初的後背貼上巖壁的那一刻，他才恍如重獲新生。
吳昊把龔苡初從夏如初肩上接過來，讓他靠在巖壁上。龔苡初的頭垂下來，吳昊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數了幾秒，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覆了。
“心率太快了。”吳昊說，“得盡快下去，不能再拖了。”
夏如初看著龔苡初的臉。那張臉已經沒有什麽血色了，嘴唇發紫。
“走吧。”夏如初說。
接下來的路，夏如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完的。
風從耳邊刮過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其他的都模糊了。
他只能牽著龔苡初的手腕，一下一下輕輕搖晃著，祈禱著對方不要睡著。
“別睡別睡。”
到達第一個平臺的時候，夏如初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跪在雪地裏，膝蓋陷進雪裏，冰冷的觸感從褲腿蔓延上來。他把龔苡初從肩上放下來，生怕對方再受侵害。
吳昊在對講機裏說了些什麽，夏如初沒有聽清。他的耳朵被風吹得失去了知覺。
過了不知道多久，遠處出現了燈光。
夏如初盯著那束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晃得流淚。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是熱的，但還沒流過臉頰就變涼了，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冰涼的痕跡。
陳嶼和芳姐到了。
陳嶼的臉上有一道被風刮出來的血痕，從左邊的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血跡已經幹了，結成一條暗紅色的線。
他們看到龔苡初的樣子，沒有說話。陳嶼蹲下來，將自己手上的手套脫下，主動攬過背龔苡初的活。
那雙手套對龔苡初來說太小了，陳嶼費了好大的勁才套進去。
“芳姐已經把營帳收拾好了，熱水燒了好幾遍。”
夏如初想站起來，但腿不聽話。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手掌陷進雪裏，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
陳嶼伸手扶了他一把，夏如初抓住陳嶼的手臂，手指用力到發白。
營帳的燈光從半開的簾子裏透出來。芳姐站在營帳門口，雙手合十，嘴唇不停地動著，念著夏如初聽不清的話。
她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裏蓄著淚，但一直沒有落下來。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周牧從營帳裏跑出來，幾乎是撲過來的。他從夏如初和陳嶼手裏接過龔苡初，動作很快。
營帳裏確實已經被收拾得很妥當，只有一個睡袋鋪好在地上，旁邊還墊了一層防潮墊和一床薄毯。熱水壺放在最中間，壺嘴還在冒著白氣，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鍋沿上有一圈白色的水垢，很明顯的。
周牧把龔苡初平放在睡袋上。龔苡初的身體接觸到睡袋的那一刻，像是有某種本能反應，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抓住了睡袋的邊緣，然後又松開了。
芳姐已經找好了衣服。是幾件拼湊出來的，這些衣服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睡袋旁邊。
吳昊看了看龔苡初的狀態，又看了看夏如初，說：“先把濕衣服換了，不然體溫上不來。”
夏如初點頭，跪在龔苡初身邊，伸手去解他沖鋒衣的拉鏈。拉鏈卡住了，拉到一半就拉不動了，夏如初用力拽了幾下，還是拉不動。吳昊從包裏翻出一把小刀，遞過去，夏如初接過刀，用刀尖把卡住的部分撬開，拉鏈這才順利地滑到底。
沖鋒衣下面是抓絨衣，抓絨衣下面是速幹內衣。
每一層都濕透了，緊緊貼在一起，像一層層剝不開的皮。龔苡初的身體在這些濕衣服裏泡了太久，皮膚發白，起了皺，像在水裏泡了很長時間的手。
夏如初的動作很慢。
他把濕衣服從龔苡初身上剝下來。龔苡初在這個過程中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含糊的聲音，但是沒有為難夏如初。
吳昊和周牧按住了龔苡初的兩側。吳昊的動作很專業，一只手壓住龔苡初的肩關節，另一只手按住髖骨，整個人用身體的重心去控制，而不是單純地用蠻力。周牧按照吳昊的指示按住了另一側，他有點緊張，手在微微發抖，但力道是夠的。
龔苡初開始掙紮。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似乎極其不適應這樣的環境。
“你倆回去真要找個健身房。”吳昊說，語氣聽起來很輕松，但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松，“細胳膊細腿的，回去怎麽搞。”
夏如初沒接話，加快手上的動作。他把濕的內衣從龔苡初身上扯下來，用幹毛巾在他身上快速擦了一遍。毛巾擦過的地方泛出一層淡淡的紅。
夏如初沒有多看，只一件一件往龔苡初身上堆砌。
終於換完了。
夏如初把手從龔苡初身上收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事情發生的太快，冷靜下來害怕的情緒才接踵而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發紅，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泥，掌心上有一道被石頭劃出來的口子，見了血但是周圍泛著白似乎已經凝固。
吳昊松開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看著龔苡初，又看了看夏如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拍了拍夏如初的肩膀。
夏如初守在龔苡初身邊。他把睡袋的拉鏈拉到龔苡初的下巴處，把邊緣折進去，壓好。
吳昊從包裏翻出幾片發熱貼。
他沒有急著撕開，而是先把它們放在手裏捂了一會兒，等它們稍微軟了一點，才撕開包裝。
他把發熱貼貼在龔苡初的頸動脈兩側、腋下和腹股溝。每貼一片，都用手掌壓實，確保貼片和皮膚之間沒有空氣。
“四大核心區域。”吳昊說，“頸動脈、腋下、腹股溝、腘窩。這四個地方血管最粗，熱量能最快帶到全身。”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夏如初。夏如初聽著，但沒有回應。
不敢眨眼。
夏如初發現自己還是在害怕。怕自己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麽，怕自己一放松就會失去什麽。
吳昊在營帳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的風雪。風比之前更大了，營帳的布料被吹得嘩嘩作響，固定繩索的釘子在風裏發出細微的呻吟。
“吃飯吧。”周牧突然說，“先吃飯再想對策。”
他說得很平淡。吳昊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從包裏翻出幾包壓縮餅幹和兩根能量棒，分給每個人。
夏如初沒有接。他的眼睛還盯著龔苡初，手還握著龔苡初的手。
吳昊把壓縮餅幹放在夏如初手邊，沒有勸他吃。他知道勸沒有用，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沒用，只能等。
時間過得很慢。
營帳裏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和外面的風雪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對比。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讓他清醒了一點。
不能睡。不能閉眼。
龔苡初的手動了。
很輕微的動作，只是手指蜷縮了一下。夏如初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他的手立刻收緊，握住了龔苡初的手指。
龔苡初的嘴唇也在動。幹裂的嘴唇發出細微的聲響。夏如初俯下身，把耳朵湊到龔苡初嘴邊。
“水……”那聲音幾乎聽不見，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夏如初直起身，手在發抖。
他伸手去夠旁邊的水壺，第一次沒夠到，第二次才抓住。
他把水倒進杯子裏，倒了大半杯。杯子是不銹鋼的，有些燙手，不得已他只能把杯子放在睡袋上晾了幾秒，又拿起來，用嘴唇試了一下溫度。
不燙了。
夏如初把龔苡初的頭托起來，讓他的後頸靠在自己的手臂上。龔苡初的頭很重，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夏如初的手臂上。夏如初把杯子湊到龔苡初嘴邊，傾斜杯子，讓水慢慢流進他的嘴裏。
水從他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流下去，流進脖子裏。
“不能這樣！”吳昊跑過來拿開夏如初手上的水杯。
“慢點餵，別嗆到氣管裏。”
夏如初點頭，等龔苡初的咳嗽平覆下來，又把他扶好。這次他餵得更慢了，每次只讓水流一點點，等龔苡初咽下去了再餵下一口。
龔苡初的呼吸好像平穩了一些。他把龔苡初的頭放回睡袋上，整理了一下枕頭的位置，又把睡袋的拉鏈往上拉了一點。
龔苡初的手又動了，輕輕勾了一下夏如初的手心。
夏如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頭看龔苡初的臉。龔苡初的眼睛沒有睜開，但他的表情變了，整張臉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夏如初俯下身，額頭抵在龔苡初的肩膀上。
他能聞到龔苡初身上的味道。
“龔苡初。”他喊了一聲，聲音悶在龔苡初的衣服裏。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龔苡初。”
還是沒有回應。
“龔苡初。”夏如初最後喊了一聲。
這次龔苡初有了反應。
不是很大，但他的頭動了動，往夏如初的手心裏拱了拱。他的嘴唇碰到了夏如初手上的傷口，輕輕吻住。
夏如初收緊了手臂，把龔苡初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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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一眼夏如初，夏如初半扛著龔苡初，整個人被壓得往一邊傾斜，腳步虛浮。
“換我來。”吳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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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昊沒有再堅持。
夏如初並非逞能，自己當時“撿到”這兩個人的時候，他倆就已經算半死不活了。自己只慶幸暫時只救了一個，要是真有個萬一，清明跟頭七就得一起過了。
龔苡初的頭歪在夏如初的肩膀上，呼吸很重。夏如初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在一點一點地流失，隔著幾層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種不正常的溫度。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吳昊停下來。前面是一段大約七八米高的巖壁，坡度不算太陡，但表面結了一層薄冰，登山杖敲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
吳昊仰頭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GPS，沈默了幾秒鐘。
“得繞。”他說，“從這裏翻過去的話，需要手腳並用，你扛著他上不去。”
夏如初順著吳昊指的方向看過去。
巖壁的左邊是一道斜坡，兩者相比實在難決勝負。斜坡的盡頭是一片相對平緩的雪坡，如果能夠走到那裏，確實相對來說比翻巖壁要容易得多。
但問題在於那段斜坡。
夏如初目測了一下，那段斜坡的寬度大概只有兩米左右，左邊是巖壁，右邊就是懸崖。雪覆蓋在上面，看不出下面的碎石到底穩不穩。
“我先走一遍。”吳昊說，把背包卸下來放在夏如初腳邊，“你看好他，等我信號。”
吳昊走得很快，步子很輕，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巖壁那一側。他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路程，停下來，用登山杖敲了敲腳邊的一塊石頭，石頭晃了一下，但沒有滾落。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斜坡的中段，那裏的路面稍微寬了一些，大約能容兩個人並排。
吳昊轉過身，朝夏如初揮了揮手。
夏如初深吸一口氣，把龔苡初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又拽了拽。
他的步子比吳昊慢得多，每一步都要先站穩了才敢邁出下一步。龔苡初的身體隨著他的步伐左右搖晃，每一次晃動都讓夏如初的心跳漏一拍。
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龔苡初突然動了一下。
龔苡初的身體突然僵住了，開始往後仰，重心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夏如初身上。夏如初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踩到了斜坡的邊緣，碎石從腳邊滾落下去，過了好幾秒才聽到落地的聲音。
夏如初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龔苡初！”他喊了一聲。
龔苡初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溫熱的氣體從喉嚨中擠壓而出。
吳昊已經往回跑了。
登山杖在冰面上刮出一道道白痕。他沖到夏如初身邊，一只手抓住龔苡初的衣領，另一只手推住夏如初的後背，用身體把他們兩個人頂回到巖壁邊上。
“穩住，穩住。”吳昊的聲音很低，“別急，慢慢來，先靠墻。”
夏如初的後背貼上巖壁的那一刻，他才恍如重獲新生。
吳昊把龔苡初從夏如初肩上接過來，讓他靠在巖壁上。龔苡初的頭垂下來，吳昊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數了幾秒，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覆了。
“心率太快了。”吳昊說，“得盡快下去，不能再拖了。”
夏如初看著龔苡初的臉。那張臉已經沒有什麽血色了，嘴唇發紫。
“走吧。”夏如初說。
接下來的路，夏如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完的。
風從耳邊刮過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其他的都模糊了。
他只能牽著龔苡初的手腕，一下一下輕輕搖晃著，祈禱著對方不要睡著。
“別睡別睡。”
到達第一個平臺的時候，夏如初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跪在雪地裏，膝蓋陷進雪裏，冰冷的觸感從褲腿蔓延上來。他把龔苡初從肩上放下來，生怕對方再受侵害。
吳昊在對講機裏說了些什麽，夏如初沒有聽清。他的耳朵被風吹得失去了知覺。
過了不知道多久，遠處出現了燈光。
夏如初盯著那束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晃得流淚。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是熱的，但還沒流過臉頰就變涼了，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冰涼的痕跡。
陳嶼和芳姐到了。
陳嶼的臉上有一道被風刮出來的血痕，從左邊的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血跡已經幹了，結成一條暗紅色的線。
他們看到龔苡初的樣子，沒有說話。陳嶼蹲下來，將自己手上的手套脫下，主動攬過背龔苡初的活。
那雙手套對龔苡初來說太小了，陳嶼費了好大的勁才套進去。
“芳姐已經把營帳收拾好了，熱水燒了好幾遍。”
夏如初想站起來，但腿不聽話。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手掌陷進雪裏，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
陳嶼伸手扶了他一把，夏如初抓住陳嶼的手臂，手指用力到發白。
營帳的燈光從半開的簾子裏透出來。芳姐站在營帳門口，雙手合十，嘴唇不停地動著，念著夏如初聽不清的話。
她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裏蓄著淚，但一直沒有落下來。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周牧從營帳裏跑出來，幾乎是撲過來的。他從夏如初和陳嶼手裏接過龔苡初，動作很快。
營帳裏確實已經被收拾得很妥當，只有一個睡袋鋪好在地上，旁邊還墊了一層防潮墊和一床薄毯。熱水壺放在最中間，壺嘴還在冒著白氣，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鍋沿上有一圈白色的水垢，很明顯的。
周牧把龔苡初平放在睡袋上。龔苡初的身體接觸到睡袋的那一刻，像是有某種本能反應，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抓住了睡袋的邊緣，然後又松開了。
芳姐已經找好了衣服。是幾件拼湊出來的，這些衣服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睡袋旁邊。
吳昊看了看龔苡初的狀態，又看了看夏如初，說：“先把濕衣服換了，不然體溫上不來。”
夏如初點頭，跪在龔苡初身邊，伸手去解他沖鋒衣的拉鏈。拉鏈卡住了，拉到一半就拉不動了，夏如初用力拽了幾下，還是拉不動。吳昊從包裏翻出一把小刀，遞過去，夏如初接過刀，用刀尖把卡住的部分撬開，拉鏈這才順利地滑到底。
沖鋒衣下面是抓絨衣，抓絨衣下面是速幹內衣。
每一層都濕透了，緊緊貼在一起，像一層層剝不開的皮。龔苡初的身體在這些濕衣服裏泡了太久，皮膚發白，起了皺，像在水裏泡了很長時間的手。
夏如初的動作很慢。
他把濕衣服從龔苡初身上剝下來。龔苡初在這個過程中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含糊的聲音，但是沒有為難夏如初。
吳昊和周牧按住了龔苡初的兩側。吳昊的動作很專業，一只手壓住龔苡初的肩關節，另一只手按住髖骨，整個人用身體的重心去控制，而不是單純地用蠻力。周牧按照吳昊的指示按住了另一側，他有點緊張，手在微微發抖，但力道是夠的。
龔苡初開始掙紮。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似乎極其不適應這樣的環境。
“你倆回去真要找個健身房。”吳昊說，語氣聽起來很輕松，但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松，“細胳膊細腿的，回去怎麽搞。”
夏如初沒接話，加快手上的動作。他把濕的內衣從龔苡初身上扯下來，用幹毛巾在他身上快速擦了一遍。毛巾擦過的地方泛出一層淡淡的紅。
夏如初沒有多看，只一件一件往龔苡初身上堆砌。
終於換完了。
夏如初把手從龔苡初身上收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事情發生的太快，冷靜下來害怕的情緒才接踵而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發紅，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泥，掌心上有一道被石頭劃出來的口子，見了血但是周圍泛著白似乎已經凝固。
吳昊松開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看著龔苡初，又看了看夏如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拍了拍夏如初的肩膀。
夏如初守在龔苡初身邊。他把睡袋的拉鏈拉到龔苡初的下巴處，把邊緣折進去，壓好。
吳昊從包裏翻出幾片發熱貼。
他沒有急著撕開，而是先把它們放在手裏捂了一會兒，等它們稍微軟了一點，才撕開包裝。
他把發熱貼貼在龔苡初的頸動脈兩側、腋下和腹股溝。每貼一片，都用手掌壓實，確保貼片和皮膚之間沒有空氣。
“四大核心區域。”吳昊說，“頸動脈、腋下、腹股溝、腘窩。這四個地方血管最粗，熱量能最快帶到全身。”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夏如初。夏如初聽著，但沒有回應。
不敢眨眼。
夏如初發現自己還是在害怕。怕自己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麽，怕自己一放松就會失去什麽。
吳昊在營帳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的風雪。風比之前更大了，營帳的布料被吹得嘩嘩作響，固定繩索的釘子在風裏發出細微的呻吟。
“吃飯吧。”周牧突然說，“先吃飯再想對策。”
他說得很平淡。吳昊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從包裏翻出幾包壓縮餅幹和兩根能量棒，分給每個人。
夏如初沒有接。他的眼睛還盯著龔苡初，手還握著龔苡初的手。
吳昊把壓縮餅幹放在夏如初手邊，沒有勸他吃。他知道勸沒有用，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沒用，只能等。
時間過得很慢。
營帳裏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和外面的風雪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對比。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讓他清醒了一點。
不能睡。不能閉眼。
龔苡初的手動了。
很輕微的動作，只是手指蜷縮了一下。夏如初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他的手立刻收緊，握住了龔苡初的手指。
龔苡初的嘴唇也在動。幹裂的嘴唇發出細微的聲響。夏如初俯下身，把耳朵湊到龔苡初嘴邊。
“水……”那聲音幾乎聽不見，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夏如初直起身，手在發抖。
他伸手去夠旁邊的水壺，第一次沒夠到，第二次才抓住。
他把水倒進杯子裏，倒了大半杯。杯子是不銹鋼的，有些燙手，不得已他只能把杯子放在睡袋上晾了幾秒，又拿起來，用嘴唇試了一下溫度。
不燙了。
夏如初把龔苡初的頭托起來，讓他的後頸靠在自己的手臂上。龔苡初的頭很重，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夏如初的手臂上。夏如初把杯子湊到龔苡初嘴邊，傾斜杯子，讓水慢慢流進他的嘴裏。
水從他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流下去，流進脖子裏。
“不能這樣！”吳昊跑過來拿開夏如初手上的水杯。
“慢點餵，別嗆到氣管裏。”
夏如初點頭，等龔苡初的咳嗽平覆下來，又把他扶好。這次他餵得更慢了，每次只讓水流一點點，等龔苡初咽下去了再餵下一口。
龔苡初的呼吸好像平穩了一些。他把龔苡初的頭放回睡袋上，整理了一下枕頭的位置，又把睡袋的拉鏈往上拉了一點。
龔苡初的手又動了，輕輕勾了一下夏如初的手心。
夏如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頭看龔苡初的臉。龔苡初的眼睛沒有睜開，但他的表情變了，整張臉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夏如初俯下身，額頭抵在龔苡初的肩膀上。
他能聞到龔苡初身上的味道。
“龔苡初。”他喊了一聲，聲音悶在龔苡初的衣服裏。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龔苡初。”
還是沒有回應。
“龔苡初。”夏如初最後喊了一聲。
這次龔苡初有了反應。
不是很大，但他的頭動了動，往夏如初的手心裏拱了拱。他的嘴唇碰到了夏如初手上的傷口，輕輕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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