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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回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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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回憶篇)

今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九月剛過,江風就變了味道。夏如初照舊打死不變地騎車上學,長江大橋很長,很寬。

他也走了很長很寬的一條路,才到這。

國慶剛過,上學時的太陽就會開始偷懶,給人營造一種似乎比昨天更勤奮一點的錯覺。

高中生活就是這樣。日覆一日,像打印機的紙張,每張都一模一樣。雷打不動,周而覆始,永無止境。

有時候夏如初會想,也許人生就是這樣,從一個框裏跳到另一個框裏,小學是小框,中學是中框,大學是大框,畢業工作還是框。框框相扣,環環相套,最後人就方方正正出來塞進文件夾供人挑選。

不尋常的一天,一切都改變了。覆印紙離開了打印機,被書寫上了璀璨奪目的文章。

學校提前放了半天假,一石激起千層浪。平時吝嗇的要死的學校,忽然慷慨地吐出一群不知所措的學生,真可謂是久旱逢甘霖。

因此夏如初站在門口,一時間楞怔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家?去圖書館吧?找同學?

似乎都不大可信。

推著車漫無目的,這個點,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去哪人都不會很多。

走著走著,他停下來。

前面大橋上站著個人。

看著年齡不大的女孩。

長江大橋上站著人其實並不奇怪,十月份算是旅游旺季,很多游客都會來這裏看看黃鶴樓。這女孩的異常點就在,她雙目無神地扶著欄桿一動不動。校服和頭發被風吹起,她就那麽站著,手裏還提著個協和病歷袋。協和距離大橋可算不上近,這女孩怎麽看怎麽想過來輕生的。

夏如初心裏咯噔一下。

家裏的綠蘿被人忽視了半個月,等想起來的時候,葉子已經軟塌塌垂下來,就是這個姿態。有些東西一旦蔫下去,就再也救不回來了。

他刻意假裝路過,推著車子走的很慢,眼神一直直勾勾盯著那個背影。她穿著自己隔壁初中的衣服,個子不高瘦瘦的,肩膀微微抖動。

臉頰被江風吹得發紅,眼尾也是紅的。

江水混濁急促,沒命地往下游奔。

夏如初停下了,距離她十幾步遠,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不擅長安慰人,也不擅長開導人。但他不想走開,年輕的生命消失在眼前自己絕對會因此悔恨終身。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打擾一下,請問江面是有什麽嗎?”

聲音一出口,他就有點後悔。好生硬的搭訕。。。女孩楞了一下,轉過頭看向夏如初。

“有偏見。”

夏如初看著對方,雖然不知道這個結論從何得來,但這一定是她站上這裏的原因。

“我在這生活這麽久還沒仔細看過這條江,你願意跟我找個地方聊聊你的看法嗎?”

很像壞人的搭訕語,夏如初心裏也沒有底,很蹩腳的理由如果對方拒絕他應該怎麽辦呢……

“好。”

女孩沒有拒絕,看不出抗拒的意思。

“就在附近,”他補充道,語氣給足女生安全感,“你有想去的咖啡廳嗎?”

“都可以,隨便哪一家吧。”

夏如初在前面走,身後的腳步聲並沒有停,一下一下踩在地面上莫名讓夏如初緊張的情緒緩和下來。

咖啡店在黃鶴樓的下面,是一家新店,夏如初是第一次來。店面的裝修是年輕人很喜歡的ins風,他看女孩盯著店裏的橘貓久久沒有移開目光索性就直接走了進去。

店裏的店員不多,老板低著頭在往門口流浪貓的飯盆裏添著貓糧。見有客人進店也只是笑著叫兩人隨便看看,前臺有菜單。女孩找了個跟橘貓很近的位子,靜靜看著。夏如初見對方貌似並沒有閑心搭理自己,就自作主張點了些覺得對方可能會愛吃的東西。

門外的小橘貓跟著女孩進來,小白貓就順其自然的接過了小橘的工作,站到玻璃店門外攬客。

夏如初坐到女孩對面,將菜單遞到女孩面前。

“看看還有沒有想吃的。”

可能是受主理人文化的影響,兩人都不大能看懂菜單上的東西。女孩索性直接擺爛,開口:“我有點看不懂……”

夏如初小聲道:“其實我也是,隨便點了點你別嫌棄。”

女孩忙擺手要拒絕,卻被趴在她腿上睡覺的小橘誤以為是游戲邀請。小橘很熱情地抓住了女孩的手,輕輕舔舐女孩手腕處細小的傷口。

女孩見夏如初的目光落到自己手腕的傷口有些尷尬,下意識將袖子撤下。小貓卻誤會了女孩的用意,不輕不重咬上女孩的手。

店主見小橘撒潑,有些不好意思一拳錘到了肇事小貓的頭頂,不停跟女孩表達歉意。

女孩終於展露了見面以來第一個笑容,甜品和咖啡被店員端上來。夏如初將甜品和咖啡擺到女孩面前:“嘗嘗?”

女孩伸出手,手上有淡淡裸粉色的美甲。

夏如初見縫插針:“你的手很好看,我聽說你們這個年紀的女生吃甜品之前會拍照,你要拍嗎?”

桌上的糕點很精致,但女孩猶豫許久還是搖搖頭。

“我沒有朋友,拍下來沒有意義。”

“我以為,拍下來只是為了定格一個情緒瞬間。”

女孩楞住,看向夏如初。夏如初從包裏掏了掏找出來一臺很是上了年紀的DV:“要試試嗎?”

女孩點點頭,夏如初指導著女孩在故意擺著動作。氛圍正好,女孩突然就覺得眼眶發酸,眼淚大顆大顆砸到手上。懷裏的小貓似乎感知道了她的情緒,扒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夏如初沒有記錄別人難堪的癖好,按下了結束鍵刪除了拍下女孩情緒的照片。

女孩哽咽開口:“謝謝你……謝謝你……”

桌上的紙巾似乎怎麽也擦不幹無止境的淚,夏如初沒有說話等待著女孩自己向他吐露心聲。

很久,她開口了。

“我想知道我跟男生到底差在哪?”

聲音很輕,輕得像牛毛,也很重。

話就這樣開閘。

“我的父母一直對我不管不顧,只在意我的哥哥。可是分明我才是親生的,我就連一點愛的影子都不配被給予嗎?”

夏如初沒有說話,他不知道怎麽去安慰面前的人。他是獨生子,父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太多太多讓他無法喘息。所以他不知道被忽視的感受,他引導對方說出更多,尋找可以突破的點。

“如果家裏的環境讓你覺得無法喘息,”他的語速很慢,“就在外面多待一會再回去吧。”

女孩擡頭,楞住了。

女孩手邊的熱咖啡快要涼了,夏如初推了推。

女孩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拿起了手邊的咖啡,送到嘴邊。

“抱歉,”她突然說,“讓你破費了,還麻煩你做的無聊世界的聽眾。”

夏如初搖搖頭,笑著將蛋糕也向前推了推。

“我花了小錢,聽到了不一樣的人生,應該是我要謝謝你。”

兩人聊了很多。

聊什麽,夏如初也記不太清楚了。學生的閑聊無非就是拗口的學習,不尊重自己的家庭,以及晦澀難懂的人際關系。女孩叫吳柚,本名叫龔梧柚。但她不喜歡,她不喜歡跟哥哥有關的一切東西包括她的名字。

吳柚,吳柚就是無憂,她希望自己也能無憂無慮長大。夏如初也勾起了些記憶,名字……其實並不算特別,無非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見”。

可是吳柚卻不這樣認為。

“如初哥,你太低估了時間的重量也太高估了人性。如初本來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幾年後再相見甚至幾天後再見一個人也是會變很多的。”

夏如初笑了,“那你呢,無憂無憂,一生無憂不好嗎?”

“那不是傻子。”

兩人笑作一團。

“大智若愚!哈哈哈怎麽叫傻子。”

“那我是……大弱智?”

太陽緩緩下移,兩人站起來往外走。

“我送送你,這附近旅客多你一個人走不安全。”

吳柚沒有拒絕。

路燈還未亮起,但是天邊早已只剩一抹暗紅。吳柚看著天,夏如初看著地。腳步聲重疊,一步一步。

“今天謝謝你。”

“沒事。”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人還沒來得及回頭,中年男人就一把拽起吳柚的頭發,拖行。

“好啊!”

話語尖銳刺耳。

“我說為什麽給我打電話請假,原來請假就是為了出來跟野男人鬼混?”

吳柚摔倒在地,頭皮傳來鉆心的痛,夏如初伸手想要阻攔,卻被男人一把推到旁邊的柱子上。

“我告訴你,不管你是誰,都給我馬上滾。”

“爸,不是——”吳柚剛想解釋,就被打斷。

“你給老子把嘴閉上。”中年男人一巴掌扇到吳柚臉上,“我跟你媽去接你,結果學校說你早就請假回家了,你還真是能耐了學會裝病騙老師了?”

“我沒有,我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喝咖啡?只是聊天?你當我傻嗎?我能不知道你什麽心思。”

吳柚全身上下都在抖,見一旁的夏如初許久沒動靜,掙脫了中年男人扯頭發的手,上前晃著夏如初。

中年男人越罵越兇,什麽難聽說什麽。旁邊有人經過,回頭看一眼又趕緊走開生怕惹禍上身。

夏如初只覺得頭暈乎乎的但還是安慰吳柚:“沒事,我沒事只是不小心磕到腦袋了。”

最後這場鬧劇是吳柚被她爸強硬拽走收場的。她踉踉蹌蹌地跟著走,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消失在暮色裏。

夏如初靠著路燈,他能清晰感覺到頭頂有液體流下。被推的太過於及時,他一下子擦到了路燈的一個翹起的螺絲上。

“抱歉抱歉抱歉——”

一個男孩跑過來,氣喘籲籲。他長得很高,目如潭水,穿著一件白色衛衣看起來像是大學生。

他從口袋中掏出幾張幹凈的衛生紙擦拭著夏如初頭頂的鮮血,目光不小心落到夏如初的嘴唇,猛地紅了臉別過頭將剩下的紙巾一股腦全都塞到夏如初的手中。

“不好意思,龔叔叔脾氣不好,你別往心裏去。我要不加你個聯系方式轉你點精神損失費,當賠禮道歉了。”

“你是她哥哥?”

男孩楞了楞,呆瓜樣點點頭。

“我叫龔苡初,龔梧柚的哥哥。今天的事情真是對不起。”

夏如初沒接話。

“我不需要這些,你們還是有時間多關註一下她的心理健康吧。”

龔苡初楞住了。

“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她甚至願意相信一樣未曾謀面的陌生人,都不願跟家人傾訴,可見你們是多麽不了解她。”

龔苡初被堵住,聲音有些澀。

“抱歉,她並不願意親近我……我不是她的親哥哥,父母做生意輾轉很多地方她的朋友也很少。她願意跟你說……我想問你有沒有時間開導開導她,我也想盡我的一份心意。”

夏如初遞過一個二維碼,沒有說話。

“叮”好友添加成功。

烏馬納克雪地,夏如初的手機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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