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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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淩晨三點四十。

夏如初現在非常後悔。

非常。

他抱著胳膊,站在雪地裏,牙齒咬得死死的,腮幫子都已經發出白旗預告。

但沒用!身體還是不受控制,牙齒已經打上快板了,身體還能好到哪裏去。

極光在天上,淺綠色的光束蜿蜒流轉找不到盡頭。夏如初全然沒有欣賞美景的興致,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克服身體上的苦難,讓自己之前硬著頭皮說的不冷圓回來。

我想回去了!!!!

“不是說不冷嗎。”

龔苡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笑。

夏如初有些倔強,死死盯著前面的雪山,裝作無事發生準備回答龔苡初的問題。夏如初倒也不是覺得直說丟臉而是,他覺得龔苡初想看,不想掃興。

“那是誰在大寒戰?”

夏如初想說什麽,嘴唇剛張開,牙關就磕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他幹脆閉嘴了。

龔苡初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安靜的雪地裏傳得很遠,驚起一只不知道藏在哪裏的鳥,撲棱棱飛走了。夏如初看著那只鳥消失在黑暗裏,心想,行,笑吧。反正也就這樣了,丟人丟到格陵蘭,也不差這一回。

將沖鋒衣的帽子蓋住頭,索性直接擺爛裝睡著。

眼前突然黑了,什麽都看不見,只聞到一股樟腦丸的味道,還有另一種味道,幹凈的,像曬過的被子。夏如初楞了一下,伸手去扯,手指碰到一種柔軟的材質,蓬松的,暖和的。

他照在腦袋上的東西一把扯下。

是個睡袋。深灰色的,看起來很新,標簽還掛在拉鏈上。裏面的羽絨沖了很多,夏如初一捏就察覺到了這條睡袋的價格不菲。

他有些錯愕轉頭。

龔苡初關上後備箱,朝著夏如初的方向走。雪在他腳下咯吱咯吱響,一步一個深坑。羽絨服在他身上顯得有點短,出門走得急,龔苡初隨手就抓了一件短款的羽絨服出來。擡手的時候還會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露在外面,凍得發紅,他似乎毫無察覺,就這麽踩著雪走過來。

“楞著幹嘛,穿上。”

“你……”

“我還有一件。”龔苡初打斷他,手往後一指。

後座上確實還有一件。黑色的,長款的,疊得整整齊齊,標簽也還在。夏如初看著那件羽絨服,又看著龔苡初身上那件短款的,忽然意識到什麽。

“什麽時候拿的?”

“剛才。”龔苡初已經走回後車門,把那件黑色的拽出來,抖開。羽絨服在空氣中膨脹開,像一只突然張開翅膀的大鳥。

他把胳膊伸進去,動作很大,整張臉都埋在領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買枕頭的時候順手拿的。想著萬一要在外面待很久。”

他說得很隨意,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夏如初低頭看手裏的睡袋。標簽上的字看不懂,格陵蘭文,彎彎繞繞的像蝌蚪。但價格還是略微能看懂的,數字下面畫著一條橫線,很長的一串。

“謝謝。”

“客氣什麽。”龔苡初已經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下巴,整個人鼓鼓囊囊的朝著夏如初走來。

“穿上呀夏老師,等會凍僵了我可不背你。”

夏如初把睡袋疊了一下,套上羽絨服,又將睡袋裹上,才勉強感受到一些暖意。

睡袋太長了,有些已經完全拖在地上。這東西應該是鋪著睡的,不是穿著站的,而且似乎已經被夏如初弄臟了。

夏如初剛想開口,但龔苡初已經不看他了,正專註地看著極光,側臉被照得發亮。夏如初只得將睡袋的尾端撈起,用胳膊禁錮著這些多餘的布料。

暖和。

那種暖和不是慢慢來的,是瞬間的,像從冰水裏突然被撈出來扔進熱水裏,終於得以喘息。

夏如初從肩膀到腳尖,整個人都被那種暖包圍了,連剛才凍得發麻的耳朵都開始有知覺,刺刺的,癢癢的。

他把拉鏈拉上,一直拉到脖子,露出雙眼睛跟龔苡初交流。

“像什麽你知道麽。”龔苡初斜眼看他。

“什麽?”

“蠶蛹。”

夏如初低頭看自己。

睡袋是深灰色的,圓筒狀,套到肩膀,兩只胳膊露在外面。他試著動了動,整個人只能直挺挺地站著,走路得邁小碎步。

確實挺像的。

“那你呢?”他問。

“我什麽?”

“你像什麽。”

龔苡初想了想,表情很認真。極光在他臉上流動,一會兒綠一會兒紫,把他眼睛裏的光也染成彩色。

“英俊的蠶蛹。”他說。

夏如初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一笑,嘴裏灌進一口冷氣,嗆得他咳起來。他彎下腰,一只手扶著膝蓋,咳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笨拙的蠶蛹被冷空氣攻擊的直不起腰來。

龔苡初沒幫忙拍背。

他就站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笑看著夏如初。

倒也不是嘲笑,像是……李湘看女兒的那種。

夏如初咳完了,直起身,發現龔苡初笑得瘆人,別扭的反駁。

“看我幹嘛?”

“好看。”

“?呃……謝謝還第一次有人說我好看。”

龔苡初轉過頭,假裝看極光。但心跳快了一點,他能感覺到。

“那他們真是眼瞎了。”

“?哈哈哈哈哈。”

雪地上很安靜。極光在天上慢慢移動,像有人在用很細的筆一筆一筆地描摹。

遠處是雪山,黑黢黢的輪廓,山頂有一點白,不知道是雪還是極光的反光。

風停了。

四周安靜得只剩雪本身的聲音,那種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咯吱聲,來自他們腳下的雪,來自很遠很遠的、不知道哪裏的雪。

“走吧,”龔苡初說,“上車。車裏暖和。”

“不看極光了?”

“車上也能看。”

他們走回車邊。

夏如初邁著小碎步,倒顯得真像只蠶蛹。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腳拔出來,再插進前面的雪裏。龔苡初走在他旁邊,正常的步伐,一步頂他兩步。但又走得很慢,配合著夏如初的速度,兩個人就這麽一快一慢地往前走。

車燈還亮著,照著前面一小片雪地。燈光裏有細小的東西在飛舞,是雪,是風帶起來的雪沫,亮晶晶的,像螢火蟲。

龔苡初拉開副駕駛的門,看著夏如初爬進去,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車門關上,世界突然安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

外面還是有風的,還是有雪的聲音的。但車門把那些聲音都隔開了,變成一個遙遠的背景。

車廂裏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儀表盤發出的輕微嗡鳴。

夏如初靠在椅背上,身上還裹著睡袋。暖氣剛被打開還沒熱起來,但已經比外面暖和多了。他舒了一口氣,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慢慢消失。

龔苡初沒發動車,也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

兩個人就這樣相顧無言。

擋風玻璃上的霜還沒化完,邊緣的地方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晶瑩剔透的。透過中間那塊透明的玻璃,能看見外面的極光。

它比剛才更明顯了,顏色也更深,從淡綠變成翠綠,邊緣開始泛起一些紫。

似有人吹動般,它在緩緩移動。

夏如初看著那片光,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切。

自他醒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很久沒有做過這麽刺激的決定了。旁邊坐著一個人,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麽,坐在一起的時候不覺得陌生。

“你看那邊。”龔苡初忽然湊過來。

他的身體壓過來一點,手臂擦過夏如初的肩膀。很輕,隔著羽絨服和睡袋,幾乎感覺不到。但能感覺到他的溫度,和,他身上的味道。

他伸出手,指著窗外。

夏如初順著看過去。遠處是雪山,黑黢黢的輪廓。山頂零星的光亮。

“嗯。”

“你猜遠處是什麽?”

龔苡初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很近。呼吸噴在耳廓上,癢癢的。

夏如初僵了一下。

他沒躲。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不知道是暖氣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麽。

“什麽?”

“猜猜看。”

夏如初想了想。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如果我沒記錯,前面應該是格陵蘭首府,努克。”

龔苡初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近,氣息又噴過來,還是那個位置。夏如初的耳朵更燙了。

“記性這麽好。”

“嗯。”

“但是,”龔苡初說,聲音放慢了,每個字都拖得很長,“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夏如初轉過頭。

龔苡初的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裏映著的極光,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微微往上翹。近到能看清他嘴唇的形狀,還有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那是什麽?”

“遠處可以是極光的盡頭。”

夏如初楞了一下。

極光的盡頭。

他似乎找回了些曾經的碎片,那是一篇叫遠方的隨筆。

人在青春總是喜歡靠著文學抒發無從安放的情感。

他寫的是“遠方的山”,寫山後面還有什麽,寫了很多,他記得當時被一個叫觀月初的人評論,也是這樣一句。

“遠處可以是……”

他卻始終想不起來後半句。

遠方就是看不到的地方。

極光的盡頭也是看不到的。

人生的盡頭也是看不到的。

“想什麽呢?”龔苡初問。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近。他還沒退回去,就這麽保持著這個距離,看著夏如初。

“沒什麽。”夏如初回過神,“就是覺得,你說得挺對的。”

“哪句?”

“極光的盡頭。”

龔苡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長,從嘴唇到發頂,流連一圈最終還是停在眼睛上。

龔苡初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發動了車。

引擎低低地轟鳴一聲,儀表盤的燈全亮了。指針跳了一下,又落回去。暖氣呼呼地吹,風打在臉上,暖的。

“走吧。”

“去哪?”

“去追。極光沒有盡頭,但我能帶你去追我所能及的所謂盡頭。”

車燈亮起來,照亮前面的雪。他把車倒出去,調了個頭,往北開。

公路是黑的,兩邊是白的。雪在車燈前飛,像無數只小小的飛蟲。

路一直往前延伸,看不見盡頭,像一條通往不知道哪裏的路。

夏如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車開得很快。路在車輪下往後跑,雪在車燈前往後飛。他偶爾看一眼後視鏡,看見他們來時的路,已經被黑暗吞沒了。

他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不是車,是別的。是一種感覺,說不上來。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轉,轉了半天,就是抓不住。像一個名字就在嘴邊,但怎麽都想不起來。像一首歌的旋律,你知道你聽過,但哼不出來。

他偷偷看了一眼龔苡初。

龔苡初在開車。表情很專註,眼睛看著前面,偶爾掃一眼後視鏡。側臉被儀表盤的燈光照著,輪廓很深,鼻梁很高。

手腕露在外面,還是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熱的。

夏如初把視線收回來。

那種熟悉感又來了。

從今天早上就開始了。不,應該更早,從第一次見面就有。不是那種“我們見過”的熟悉,是另一種。像什麽味道,什麽聲音,什麽很小的細節,讓你覺得好像在哪裏經歷過。

像翻開一本很久沒看的書,突然看見裏面夾著一片幹枯的葉子。

他想了半天,沒想出來。

又看了一眼龔苡初。

龔苡初正好也看他。

目光撞在一起。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雪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很有節奏。儀表盤亮著,各種小小的燈,紅的綠的黃的,在黑暗裏一閃一閃。

“怎麽了?”龔苡初問。

“沒。”夏如初把視線移開,“就是……”

“就是什麽?”

夏如初沒說話。他看著窗外,看著雪和黑,腦子裏還在轉那個問題。

龔苡初也沒再問。車繼續開,沙沙沙,沙沙沙。

過了一會兒,龔苡初忽然說:“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興?”

夏如初轉過頭:“沒有啊。”

“有。”龔苡初看著前面,沒看他,“從剛才開始就悶悶的。話也不說。”

夏如初想解釋,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他總不能說“我在想為什麽覺得你熟悉”,這話聽起來太奇怪了。

“真沒有。”他說,“就是有點累。”

龔苡初嗯了一聲。

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沈默。

車廂裏的沈默和外面的雪一樣,無邊無際的。

夏如初看著窗外。極光還在,比剛才淡了一點,但範圍更大了。它鋪滿了大半個天空,像一條流動的河,從天的這一邊流到那一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在宜家。龔苡初問的問題。

“你對同性戀怎麽看?”

現在想想,當時的回答還是太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其實,”夏如初開口。

龔苡初沒說話,但車速好像慢了一點。夏如初能感覺到。

“你今天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想了很多。”

“哪個?”

“同性戀那個。”

沈默。

龔苡初沒接話,只是看著前面。

夏如初繼續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說,就是覺得應該說。他想了很久了,從下午到現在,腦子裏一直在轉這個問題。

“我後來想了一下,”他說,“這個問題其實挺覆雜的。”

他開始說。

從社會學角度。從人類學角度。從心理學角度。從自己接觸過的文獻,從自己觀察過的現象,從自己思考過的邏輯。他一條一條地說,很認真,很仔細,生怕漏掉什麽。他說異性戀霸權的形成,說傳統社會結構的影響,說多元性取向的合理性。他說到一半忽然想起應該舉個例子,就開始舉例子,舉完例子又覺得應該加個註腳,又開始加註腳。

他說了多久?不知道。可能五分鐘,可能十分鐘。他越說越快,越說越多,像一列剎不住的車。

龔苡初一直沒說話。

他就這麽聽著,偶爾看一眼夏如初,偶爾看一眼路。表情看不出來是什麽,很平靜,像在聽一個講座。

後來夏如初終於說完了。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口幹舌燥。嗓子眼發緊,咽口水都費勁。

“說完了?”龔苡初問。

“嗯。”

龔苡初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一聲。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另一種。有點無奈,有點好笑,還有點別的什麽,夏如初說不清。

“你分析的很好,那……”

龔苡初說,“如果我是同性戀,你會討厭我嗎?”

夏如初想了一下。

很認真地想。

從各個角度想。

然後他說:“不會。”

“所以——”

“所以你是嗎?”

龔苡初沒說話。

他看著前面。他的臉被那光照著,忽明忽暗。

夏如初等著。

等了一會兒,龔苡初轉過頭看他。

目光很直接。不躲不閃。就這麽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的自己。

“你想要一個答案,”龔苡初說,“還是一份安心?”

夏如初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覺得,”他想了想,說,“這樣說可能有點冒昧……”

“沒事。你說。”

“我覺得我們是朋友,”夏如初說,“所以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尊重你的選擇。”

龔苡初沒說話。

他看著夏如初,看了很久。

久到夏如初開始不安。久到他開始回想自己剛才說了什麽,是不是說錯了什麽。久到儀表盤上一個紅燈閃了一下,又滅了。

然後龔苡初把視線收回去,看著前面的路。

“朋友。”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雪上。

夏如初不知道他為什麽重覆這個詞,也不知道這個詞有什麽問題。

“對,”他說,“朋友。”

龔苡初沒接話。

他伸手,在中控臺上按了一下。音樂響了。是爵士,薩克斯換成鋼琴,一個一個的音,很慢,很輕,像有人在水面上彈琴。

車繼續開。

沈默繼續蔓延。

夏如初看著窗外,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別的。像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過了一會兒,龔苡初忽然笑了一下。

“我覺得,”他說,“你心裏應該有答案了。”

夏如初想了想。

他心裏有答案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像隔著霧看東西,模模糊糊一個輪廓,看不清是什麽。

“什麽答案?”他問。

龔苡初沒回答。

他只是看了夏如初一眼。那一眼很長,很覆雜。夏如初看不懂。

算了。

他想。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事。

他繼續看窗外。

又開了一會兒。

極光越來越淡了。天邊開始泛白,那種很淺很淺的白,不是天亮,是另一種白,夏如初不知道是什麽。

“我其實挺喜歡你的。”龔苡初忽然說。

夏如初一楞:“什麽?”

“喜歡你,的那股勁兒。”

“什麽勁兒?”

“認真。”龔苡初說。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夏如初,還是看著前面,但嘴角有一點弧度。“特別認真。我說什麽你都當真。我開個玩笑你都當真。”

夏如初想了想:“你經常開玩笑嗎?”

龔苡初又笑了一聲。

這次是真的笑,肩膀都抖了一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也跟著抖了一下,車在雪地上輕輕晃了晃,又穩下來。

“你看,”他說,“還是很認真。”

夏如初不知道說什麽。

他確實分不清。什麽時候是開玩笑,什麽時候是認真的。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別人笑的時候他還在想“為什麽笑”。別人生氣的時候他還在想“為什麽生氣”。後來他就學會了不說話,不表態,等別人告訴他應該怎麽想。

但龔苡初從來不告訴他應該怎麽想。

龔苡初只是問問題,然後等他自己想。

“那我問你,”龔苡初說,“你覺得我現在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夏如初看著他。

龔苡初沒看他。他看著前面,側臉被儀表盤的燈光照著,輪廓很深。但嘴角那一點弧度還在,若有若無。

夏如初想了想。

很認真地想。

“不知道。”他說。

“猜一個。”

“認真的?”

龔苡初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了夏如初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但裏面有光。

然後他笑了一下。

什麽都沒說,只是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暖氣調大了一點。呼呼的風聲變大了,吹在臉上,暖洋洋的。

“你冷嗎?”他問。

“不冷。”

“餓嗎?”

“還好。”

“想回去,還是繼續開?”

夏如初想了想。

他看了看窗外。極光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只剩一層很淺很淺的綠。遠處的雪山還立在那裏,黑黢黢的,沈默的。

雪還在下,在車燈前飛舞。

他又看了看龔苡初。

龔苡初在等他回答。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都可以。”他說。

“那就繼續開。”

車繼續往前。

龔苡初開始問問題。

各種各樣的問題。隨機的,跳躍的,想到什麽問什麽。

“你小時候想過長大幹什麽嗎?”

“想過。科學家。”

“現在呢?”

“現在?沒想。”

“為什麽?”

“專業選不了。”

龔苡初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那笑聲在車廂裏散開,和鋼琴聲混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麽?”

“我以為你會說別的什麽。”

“確實選不了。我本科是學藝術的。”

“學的什麽?”

“播音。”

龔苡初看了他一眼。表情有點意外,眉毛擡了一下。

“這麽厲害?”

“這厲害什麽?”夏如初說。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前面的路。“而且你不本來就知道嗎,我們合作時你沒看我簡歷啊?”

“沒有。”

“啊?”

龔苡初搖搖頭,笑了一下。

下一個問題:“你喜歡什麽顏色?”

“豆蔻綠。”

“為什麽?”

“不知道。從小就喜歡。”

“我呢?”龔苡初問,“你覺得我喜歡什麽顏色?”

夏如初想了想。

他看著龔苡初。龔苡初今天穿的毛衣是灰色的,外套是黑色的,褲子是深藍色的。但是——

“灰色。”他說。

“為什麽是灰色?”

“你今天穿的就是灰色。”

龔苡初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起來一點,露出一截手腕。他看了兩秒,又擡起頭,笑了一下。

“夏如初,”他說,“你太有意思了。”

夏如初不知道這有什麽意思。但龔苡初笑得挺開心的,他也就不問了。

下一個問題:“你談過戀愛嗎?”

夏如初頓了一下。

“談過。”

“不清楚。”

“不清楚是什麽答案。”

“不知道,但是確實是不清楚。”

夏如初想了想。

車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變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我忘了很多,”他說,“但是這樣似乎也好。”

龔苡初點點頭。

沒評價。沒問細節。只是點點頭。

下一個問題:“那你覺得什麽是浪漫?”

夏如初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龔苡初都開始看他,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知道。”他說。“可能我本來就不懂這個東西。”

“那你覺得現在浪漫嗎?”

夏如初看看窗外。極光,雪,無邊的黑夜。他又看看車廂裏。儀表盤的光,暖氣的風,旁邊坐著的人。

“不知道。”他說。

龔苡初又笑了。

這次笑得很輕,很淺。像極光照在雪地上那種光。像風吹過湖面那種紋。像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夏如初,”他說,“你真的是。”

他沒說完。

只是搖了搖頭。

夏如初等著下文。但沒有下文。

下一個問題又來了。

然後下一個。

再下一個。

問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龔苡初像在做一個采訪,又像在做一種測試。他問夏如初的童年,問他的大學,問他的工作,問他的朋友,問他的習慣,問他的愛好。他什麽都問,什麽都想知道。

夏如初一個一個回答。

認真的。誠實的。想什麽說什麽。他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只知道嗓子越來越幹,眼皮越來越重。

後來他忽然反應過來。

這些問題,有些是認真的,有些是開玩笑的。但龔苡初問問題的方式都一樣,表情也一樣。他根本分不清。

“你又在逗我?”他問。

龔苡初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大,很響,在車廂裏回蕩。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並不是,夏老師你太高冷了,我以為我只是在換種方式認識你。”他說,聲音都在抖。

夏如初看著他。

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口幹舌燥。說了一路,說了那麽多。原來有一半都是逗他玩的?

“嗯。”

“你反感嗎”

龔苡初還在笑。他轉過頭看夏如初,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像雪地上的反光。

夏如初想說什麽。

但看著那張笑得這麽開心的臉,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算了。

他靠回椅背,看著窗外。

算了。

“生氣了?”龔苡初問。

“沒有。”

“有。”

“沒有。”

“那你看我一眼。”

夏如初轉過頭看他。

龔苡初還在笑。但笑裏多了點別的什麽。認真的?開玩笑的?夏如初分不清。

“沒生氣,”他說,“真的?”

“真的。”

“那就好。”

龔苡初把視線收回去,看著前面的路。

他伸手,把音樂關小了。鋼琴聲變輕了,變得更遠,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的精神太緊繃了。”

“是嗎?”

“困了?”他問。

“有一點。”

“睡一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到哪?”

龔苡初沒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看了一眼後座。

後座上,還有條毯子疊在那裏。灰色的,新的,標簽還沒拆。

夏如初看著那條毯子,又看了看龔苡初。

龔苡初沒再說話。他看著前面,嘴角還帶著那一點笑。

夏如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輪胎碾過雪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很輕,很有節奏。像有人在輕輕拍著什麽。

還有龔苡初的呼吸聲。

平穩的,安靜的。就在旁邊。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問題。

浪漫是什麽?

他不知道。

但現在這樣,好像也還不錯。

可能這也算浪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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