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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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夏如初感受著身邊男人的鼻息,這註定是個無眠的夜晚。

床墊軟硬適中,一切都被龔苡初安排得十分妥當,但夏如初就是無法入眠。

窗外凜冽的海風拍打在脆弱的窗架上,窗戶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夏如初躺在床上不敢有其他動作,甚至刻意將呼吸放緩。枕頭被壓得陷下去一邊,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木板,從這頭看到那頭,再從那頭看到這頭,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的數。

腦子早就跟漿糊一樣,剪不斷理還亂。他有些喘不過氣,翻身有些怨懟的看著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兩人擱的很近,一呼一吸都是對方的味道。夏如初有些驚訝,沒想到看上去冷冰冰的龔苡初用的洗護用品居然是柑橘味。他……睡著了嗎?他倒是活的輕松,每次都是我亂陣腳。

他抱怨著。手臂枕在頭下,微微發麻。夏如初強行將眼睛閉上,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冷嗎?”就兩個字。聲音很輕,看來罪魁禍首也沒有睡著。

龔苡初也翻了身,對上夏如初裝睡的面龐。

被子被他卷成一團,腿壓在上面,涼了,又伸下去。手表挪了三次位置,最後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藍。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睡著前他感覺到冰冷的手掌被一雙滾燙的手牽起。

龔苡初察覺到了枕邊人的輾轉難眠,但沒辦法,現在的關系他做什麽都太過於逾矩。

夏如初微微轉醒的時候,窗外已經泛起魚肚白,灰蒙蒙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道道光痕。

他眨了眨眼,意識漸漸清明,自己的腦袋正壓著什麽東西。

他側過頭,依舊是近在咫尺的臉。

夏如初都有些脫敏了。

兩人極其暧昧的姿勢就能看出來昨夜是怎樣的一場戰鬥。

他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微顫動。呼吸很輕很勻,胸口微微起伏。

夏如初不敢動作,只得再次閉上眼。

他就這麽躺著,感受著腰被對方有力的手臂環住。整個人都被對方囚禁於方寸之間,過了許久都沒見對方有放過他的意思,他也只能將裝睡貫徹到底。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變亮。從灰白變成淡金,從淡金又蛻變成明晃晃的黃。以勢如破竹之勢從窗簾的縫隙中蔓延至房內。

身後那雙不老實的手也順勢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

龔苡初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揚起了一個弧度。小心翼翼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打開,隨便翻著。

新聞,天氣,航班信息。格陵蘭航班的延誤率已經幾乎趕上成都的航班延誤率了,更何況這兩天天氣不穩定,不知道會不會影響賽程。他劃了幾條,又點開一個論壇,刷了幾頁帖子,沒什麽意思,又退出來。

手臂有點麻了。他動了一下,想換個姿勢,但夏如初卻主動投懷送抱。男人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

龔苡初遷就著夏如初,停止了動作。

陽光越來越亮,落在夏如初臉上,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點,眼皮動了動,像是要被晃醒。

龔苡初擡起那只沒被抱著的手,懸在他臉的上方,替他擋住了那一小片陽光。

手指的影子與夏如初的眉眼交織,讓龔苡初不自覺看了很久。

他就這麽舉著手,舉了很久。

夏如初還是被陽光刺醒了。

他下意識將手從溫暖的被子裏抽出去揉眼睛,手指伸出去,碰到的卻不是空氣,而是……另一雙手。

溫熱的,幹燥的,手指很長。

他楞了一下,順著那只手往上看,看見了龔苡初的臉。

他靠在床頭,微微低著頭與自己對視,表情很平靜,像已經醒了很久。那只被他碰到的手懸在半空,保持著替夏如初擋陽光的姿勢,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夏如初的大腦空白了大約三秒鐘。

三秒鐘後,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大太突然,手臂還抱著他的那只手沒松開,順勢帶著龔苡初也往前一頓。

龔苡初被夏如初的大力拽得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撐在床上穩住身形,手機從手裏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兩個人就這麽僵在那裏。

“你……你!你。我?我。”

他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把一些不太中聽的話咽了下去。

夏如初松開手,像被燙到一樣。

“我,”她開口,嗓子有點啞,咽了一下,“我為什麽。”

龔苡初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沒摔壞。

華為手機的抗摔能力果然還是名不虛傳啊。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轉回頭看他,語氣很平常:“你半夜過來的。”

夏如初的臉一下子紅了。

紅得很快,從脖子根往上竄,一路燒到耳朵尖。

夏如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這種有嘴也說不清的氛圍,換誰來也不知道怎麽開口吧!

“我……”夏如初又說了一個我,然後卡住了。

龔苡初看著他,肩膀不停聳動,笑聲馬上呼之欲出。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被夏如初靠了一夜的手臂,肩膀那裏哢噠響了一聲。

“沒事。”他說,“手還能動。”

夏如初坐在床上,被子還蓋著腿,頭發有點亂,幾縷貼在臉頰上。看著他活動手臂僵硬的樣子。

夏如初想起剛才自己抱著他的那只手,抱得很緊,肯定讓人家一整夜都沒辦法動了。

他的臉更紅了。

兩個人這樣奇怪的氛圍什麽時候能結束啊餵!我真的是直男!

“對不起。”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都說了,沒事。”

“一直都在麻煩你,抱歉。”

龔苡初走回來,在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點,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

“夏老師睡覺跟醒著的時候反差很大啊,不再是正人君子了。”

正人君子這四個字被龔苡初咬得很重。

夏如初從頭紅到了腳。

“啊啊啊……對不起,我今天晚上還是打地鋪吧。”

“沒事。”

有事啊!兩個男的能不能不要每天gay裏gay氣的。

夏如初生氣了,當然這是龔苡初意料之內的,他就是故意的。

夏如初表面看著好說話,其實一直都是這樣笑嘻嘻的將人拒之千裏。只有讓他不好意思,後續相處才不會尷尬。

“今天什麽安排?”夏如初蹩腳地轉移著話題。

龔苡初轉回身。

“格陵蘭航班延誤了,”他說,“那邊天氣變化莫測,我們未必能搶到過去的票,現在一切都不好說。”

“希望能照常。”

“嗯。”龔苡初走回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劃了兩下,“先住著,有消息再說。”

夏如初點點頭,沒再問。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陽光在房間裏慢慢移動,落在龔苡初的腳下。

龔苡初看了夏如初一眼:“起床嗎?”

夏如初嗯了一聲,掀開被子下床。

夏如初從手腕上取下皮筋,將長發挽成丸子頭,穿上床邊的拖鞋徑直進了主臥的衛生間。

龔苡初沒有動,站著光陰交界線看著手機上的短信。

裝貨。

夏如初拉開門,出去了。

【0000:如初,出差時間可能會延後,註意保暖那邊挺冷的。】

【。:好的林姐,我這裏一切都好不用擔心。】

走廊裏安靜得很,只有客廳那邊隱隱約約傳來一點聲音。夏如初順著聲音走過去,還沒走到,就聞到了一股香味。

是熱幹面的味道。

芝麻醬的濃香,混著蔥花和醬油,勾得人胃裏直犯嘀咕。

夏如初加快了腳步走進客廳,往廚房那邊一看,楞住了。

吳柚站在竈臺前,圍著圍裙,手裏拿著長筷子,很專註的在往鍋裏下面,竈臺上已經擺出了三碗。

表面的芝麻醬勾得人直咽口水,鹵汁也調配得恰到好處。

“哎呀你們來了,嘗嘗我的手藝。”

旁邊還放著一碗湯面,清湯,飄著幾片青菜葉,和那三碗熱幹面畫風明顯不一樣。

夏如初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

吳柚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如初哥,你醒啦快快洗手吃飯。”

她把鍋裏最後一碗面撈出來,放進碗裏,澆上芝麻醬,撒上蔥花和蘿蔔丁,又拿筷子拌了拌,遞給他:“嘗嘗,看味道對不對。”

夏如初接過來,低頭聞了聞。芝麻醬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鉆,實話說熱幹面這個東西確實聞不出太大差別,但還是誇獎道:“好香,沒想到你還記得我是武漢的。”

這一份吳柚加了辣椒,味道很好,至少比武漢某些自許“來武漢必吃”的店做的好吃。

他嚼著,點點頭:“好吃。”

吳柚笑了笑,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退燒後,她的臉色還有點蒼白,嘴唇沒什麽血色,但精神確實比昨天好些了,動作也有力氣很多。

夏如初又吃了一口,目光落在竈臺上那碗湯面上,有些好奇:“怎麽早上還忙兩份不一樣的。”

吳柚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很短,但夏如初看見了。

吳柚沒回頭,聲音從竈臺那邊傳過來,平平的:“司霭的。”

夏如初沒覺得哪裏不對,接著話題:“她吃不慣還是?”

吳柚把湯面端起來,放到旁邊的托盤上。湯碗的碗壁十分滾燙,吳柚松手後習慣性將被燙紅的手捏向耳垂。

她盯著那碗面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還是平平的,但尾音有一點點不自然的緊繃:

“她芝麻醬過敏。”

夏如初笑了笑,兩人昨天冷冷淡淡的沒想到只經過一夜奇跡般變好了,女孩子的友誼果然很奇妙。

吳柚站在那裏,背對著夏如初,手裏還端著那個托盤,但沒動。

廚房的窗戶開著,早晨的風吹進來,擾亂了她的劉海。

吳柚和司霭應該認識吧?

夏如初只是猜測,感覺龔苡初、吳柚以及司霭三個人的關系很微妙,但又說不上來哪裏微妙。

但這畢竟是人家的私事,還是不要隨便打聽的好。

“她芝麻醬過敏,”吳柚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像自言自語,“好多年了。”

夏如初沒說話。

吳柚把托盤放下,拿起筷子,把那碗湯面的青菜擺正了一點,又撒了幾粒蔥花。

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對這碗面是如何的上心。

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遮住眼睛裏的情緒。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但她的表情卻算不上陽光。

明明昨天還叫嚷著老死不相往來的人,今天卻也開始攜手作羹湯了,吳柚覺得自己真是病的厲害。

“你們關系真好。”夏如初感嘆。

吳柚的手又頓了一下。

她有些別扭,盯著那碗面似乎很害怕跟司霭扯上半點關系,開口反駁:

“怕她死在這,沒醫生。”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沒有特意去記。”

夏如初看著她。

怎麽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吳柚將劉海別在耳後,端起托盤轉身往餐桌走。

“吃飯吧,如初哥。”

夏如初跟著她走出去。

龔苡初已經出來了,坐在沙發上,翻著手機。看見他們出來,他習慣性起來幫忙,目光在吳柚端的湯面上楞怔了一下。

想笑,但礙於夏如初在又強行憋了回去。他總喜歡在夏如初面前端這種高冷架子,也不是裝,只是因為很久之前有人半夜跟他發騷擾短信說喜歡高冷的。

他記了一年又一年,但是那個人似乎早就將他協同回憶一起拋之腦後。

“吃面。”吳柚把托盤放在餐桌上,把那碗湯面單獨放在一邊,又把三碗熱幹面擺好。一切準備得井井有條。

兩人默契地坐到了一邊,沒有多問。

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臥室門開了。

司霭打著哈欠走出來,頭發亂蓬蓬的,睡衣皺巴巴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她晃晃悠悠走過來,往椅背上一靠,沒骨頭般靠趴在桌子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吳柚,好香啊……什麽味道……”

吳柚嫌棄把司霭的面放遠了點。

司霭吸了吸鼻子,睜開眼,看見了桌上的面。

很自然的端起了那碗湯面。

“吳柚,謝謝你居然還是老樣子。”

青菜漂在清湯裏,綠瑩瑩的,熱氣裊裊升起。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停了很久,始終沒有動筷。

似終於清醒一般,她擡起頭,看向吳柚。

吳柚坐在對面,低著頭吃面,沒看她。

司霭見對方並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能苦兮兮垂頭。

但嘴角卻怎麽也彎不下去。

她端起那碗湯面,湊到鼻子邊聞了聞,聲音懶洋洋的:“好像回到我們還在讀高中的時候。”

吳柚的手頓了一下,沒擡頭:“我們不是一個學校的,江湖騙子。”

“好好好我不說了。”

司霭被噎也沒生氣,就這樣靜靜看著她,眼睛裏的笑意越來越濃。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吹了吹,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說,眼睛還看著吳柚,“味道一點都沒變。”

吳柚點了點頭。

夏如初看著兩人的互動,夾起來的面都掉到了碗裏。

這關系還真是,特別好啊……

龔苡初看了夏如初一眼,放下自己的碗,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

夏如初擡起頭,看著他:“去哪兒?”

“鎮上。”龔苡初往門口走,“提前適應一下。”

夏如初點了點頭,他巴不得早點離開這怪異的氣氛。臨走,夏如初不確定般看了眼兩人。司霭正笑瞇瞇地看著吳柚,耳朵尖紅紅的。吳柚低著頭吃面。

好奇怪的氛圍。

他放下碗,站起來,跟著龔苡初往外走。

門在身後關上。

屋外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龔苡初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隔著一兩步的距離。

*

小屋與小鎮的主幹道有些距離,房主特地在礁石上搭了一條長長的木板橋,聯絡兩地。

出了門,冷空氣撲面而來,夏如初打了個哆嗦,把外套攏緊。

龔苡初的車停在路邊,一輛黑色的奔馳越野,車身落了一層薄薄的霜。龔苡初按了一下鑰匙,車燈閃了閃,解鎖。

兩個人上車,系安全帶,發動。車子駛出去,輪胎碾過路面,沙沙作響。

夏如初看著窗外,街道,房子,樹,一樣一樣往後退。

格陵蘭的小鎮很像安徒生童話的小鎮,五顏六色的小屋一座挨著一座,早晨的街上沒什麽人,只有幾家店開了門,門口擺著幾輛自行車。

車開了一會兒,他想起來般,轉過頭,看著龔苡初:“去哪兒?”

龔苡初看著前面的路,手搭在方向盤上,語氣很平常:“宜家。”

夏如初楞了一下:“宜家?”

“嗯。”

“去宜家幹什麽?”

龔苡初側過臉,看了夏如初一眼。

“買點要用的。”他說。

夏如初沒反應過來:“?”

龔苡初轉回去,繼續看路。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的:“這邊的風俗習慣跟中國不一樣,很多必需品沒有,需要去買點。”

夏如初點頭沒什麽異議。

“昨晚休息的怎麽樣?”

“還行。”

龔苡初沒再說話。車子裏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低沈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他偷偷轉過臉,用餘光看了龔苡初一眼。

龔苡初還在開車,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分明,睫毛很長。他忽然轉過頭,抓住了偷窺的某人。

兩個人的目光撞上。

夏如初楞了一下,趕緊把臉轉回去,繼續盯著窗外。

龔苡初沒說話,但夏如初覺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車子繼續往前開。遠處的雪山越來越近,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光。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枝丫張牙舞爪伸向天空。

奇怪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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