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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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哢嚓”
時間不會隨照片定格，但是記憶會。
多年後的一天，再次拿起相片依舊會感嘆
久別重逢這個詞太重了。
*
“誰知道為什麽來啊，沒市場了唄～過來哄小女生了。”
“那張臉說兩句好話富婆不巴巴送錢哎呦。”
深秋，二環的車流拖拽出一條長出天際的霓虹燈長河。
錄影棚內，時間早已不屬於這一寸空間之內。
厚重的吸音棉既能隔絕流言蜚語也能隔絕世態變遷。
因此密不透風的屋內難免生出些許窒息感。
耳機線纏繞勒緊，男人不得不垂頭喘氣。
清潤好聽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錄音導演核對著手中的臺本，露出欣賞的眼神。
夏日的餘溫還是偷跑進來，分擔了深秋的勞累。
男人熟練地將披肩長發挽起，起身把空調溫度調低了兩度。
“每天晚上都加班，真是服了。”
“可不，畢竟這是人家這兩年接的唯一一部感情流劇本～”
“我去，真假的！唉可是我記得他之前不是因為情感本火的嗎？”
“那誰知道呢？”
茶水間的討論聲穿透力十足。
註定無眠的夜晚。
為了換氣特地敞開的門，無形中成為擾亂思緒的導火索。
骨骼分明的手指擺弄著面前的稿件，設備是專業的，稿件也是，人……曾經是專業的。
思緒飄出九霄雲外。
算算日子這周周末是男人去醫院覆診的日子。
一種沒來由的緊張順著脊椎散至四肢百骸。
醫院一直都是一款老幼皆不宜的單品。
男人低頭含住了吸管，思考著怎麽巧妙躲過這次與醫院的“不必要沖突”。
早就記不清楚上次接這種情感要求高的劇本是什麽時候了。
近年不樂意配其實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那種微妙卻如影隨形般的別扭，一直刺激著記憶深處的巨獸。
高飽和度的情感與他並不再匹配。
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可能就是從那時開始，“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這句詩開始在腦海不停盤旋。
曾經向往的生活如今再看只覺得是一種無形枷鎖，反覆無趣已經將初出茅廬的靈氣消耗殆盡。
自己時時刻刻都像動物園裏的動物，被路過的人觀看著、點評著。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
畢竟當代年輕人的夢想，不就是提前退休，回歸原始嗎？當一只被觀賞的“猴”，怎麽不算呢？
當初為什麽選擇這個要當猴的職業呢？熱愛？
可能吧，但是現在只是為了賺錢。沒有錢，自己怎麽生活；沒有錢，哪來的熱愛。
溫室嬌養的花怎麽可能存活在室外。
不管是什麽，對於現在的男人來說已經無足輕重。現在誰跟他提熱愛，他只會覺得對方瘋了。
生病過後的生活緊巴巴的，沒給他一絲喘息的機會。只有一刻不停地上班才能勉強交上醫藥費，吃得起飯。
“咳咳咳，夏老師？夏老師！準備好了嗎，我們保一條，再來一遍。”錄音導演扶著耳機，向男人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友情讚助的到嘴鴨子，她實在不想放棄。
因此配音導演的語氣難免帶上一絲討好。
男人回過神，點頭示意。
“最後一次，準備好了嗎？”緊密貼合耳廓的耳機傳來清晰的女聲。
男人深吸一口氣，摒除腦海中多餘的想法，將註意力聚焦到手中用熒光筆重點勾畫的臺詞上。
“……就在那一秒，她的笑容撞進我心裏，我知道，我的世界……從此不同了。”
熟悉的告白語錄在口中反覆咀嚼後落為實質。
一如既往好聽的聲音卻將告白念出了公式化的模板。
每一個字符的處理都挑不出錯處，但就是有一種萌妹開口是東北硬漢的蹩腳感。
“？”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自己先皺起了眉。
這句告白完美得可以算得上“該得到的尚未得到，該喪失的早已喪失”。
“停！”隔音玻璃外，邱傑的聲音通過內部對講傳進來，陰陽怪氣的語調，“老幹部！你不是來談戀愛的，曉得不？你是來讀入黨申請的。”
“？哈哈哈哈沒事沒事，夏老師有一條了可以了休息一下吧。”錄音導演打著哈哈準備調解一下緊張的氛圍，不過很顯然……並沒有什麽卵用。
夏如初摘下半邊耳機，金屬冰冷的觸感拉回了他半分神志。
“抱歉邱傑，再來一次吧。”
夏如初本以為只要老實本分，就可以逃過邱傑的奪命連環扣。
但結果卻顯而易見，板上釘釘的死刑！
邱傑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手裏卷著一疊稿紙，狠狠敲在夏如初的頭上，指了指玻璃後面：
“‘世界從此不同’，大哥！這是整部劇最高潮的情感爆破點，你以後跟你對象表白也這樣看她打不打你！你是要毀了我的男主嗎？”
邱傑看出了夏如初的狀態不對，堵著口氣別扭地開始緩和氣氛。
“我知道，抱歉我狀態拖累你們了……”
“啊啊啊啊！我真受不了了！你是我的克星不，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用繞口令一樣的語氣去配這一段！你能幹就幹不能幹就給我回爐重造！”
邱傑安慰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想到自己本就奉行不加班主義，現在卻被迫加班，這本就是最大的罪過，對方還給自己一個大“驚喜”，心中無名火更是越燒越烈。
雖然沒有很差，但邱傑心裏清楚這根本不是夏如初的真實水平。
夏如初剛準備辯解，但面對邱傑劈頭蓋臉的指責，一切的辯解似乎都變得無力。
“行行行，走走走出去透透氣吧都休息一下。”
邱傑見夏如初面色不好，也不便多說什麽開口道。
多次失敗的經歷殘忍撕去他最後的偽裝。
夏如初心中明白，高強度的工作和壓力早讓邱傑力不從心。
“抱歉，我出去冷靜一下，再找找感覺。”他低聲抱歉，反覆嘗試早已將原本清潤的嗓音損耗殆盡。
“如初，不是我說你，”邱傑嘆了口氣，走進來遞給他一瓶擰開的礦泉水，
“你最近的狀態一直是這樣。技術上你沒問題，甚至比以前更成熟了，氣息更穩，音色控制得更好了。但就是……缺了點東西，我也說不上來，但聽眾是能聽出來的。你知道咋回事嗎？”
“你的經紀人林姐昨天還特意打電話問我，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還是太累了？”
能有什麽事呢？走鐘一般的生活不出意外的話當然不會出意外。
每天準點起床、開嗓練聲、進棚、錄音、回家、聽成品。
現在的夏如初對粉絲與業內的追捧難以望其項背。
反覆的生活成為麻痹神經的良藥，面對無從追溯的病情，他只能茍延殘喘，將藥物吞吃入腹。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逃離眼下的痛苦。
*
陽臺，邱傑點了根香煙，見夏如初出來下意識往邊上挪了挪。
“怎麽了？感情生活不如意啊？”
夏如初笑了笑否認道：“哪來的感情生活，現在在北京活著都是奢侈，還奢求啥。”
邱傑手指狀似無意地在手機屏幕上輕點，將一則視頻舉到了夏如初眼前。
“這樣，姐給你指一條明路。不是想出去走走嗎，很有名的攝影師哦聽說還是個帥哥。”
視頻裏的男人身形勻稱修長，在雪山之巔舉著相機，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運動員的軌跡。
“邱姐，我是直男……”
“好好好直男直男，也不知道是誰高中時期談了個小男友念叨我三年。算了算了，不提這個，今天要是收工早我請你吃宵夜。”
“邱姐我真不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了，夜宵的話算了吧。年紀大了，到點要回家睡覺，不然啊身體遲早吃不消。”
話音未落一陣強烈的心悸席卷而來，夏如初的視線逐漸模糊，下意識扶住欄桿的一角。
邱傑覺察到動靜不對，撚滅手中的細煙關切道：“我靠別嚇我啊你，二十來歲別學別人碰瓷啊！！！你是知道你邱姐我的！！身無分文啊！”
夏如初強撐著擺擺手準備推門進去，身體越來越沈。
最終還是失去控制，在一聲聲驚呼中失去了意識。
邱傑打了120。
*
醫院的白熾燈晃眼。
“怎麽樣，醒了嗎？”醫生的聲音穿過遙遠模糊的水面，傳入夏如初的耳中。
夏如初睜開眼偏過頭避開了晃眼的白熾燈，窗外是忙碌的醫護人員，還有一張形同枯槁的臉。
又是一次搶救。
這已經是他今年第三次被送進急診室，感覺再來一次醫院就要給他頒一個“今年度最難殺排行榜榜首”的獎狀了。
“夏先生，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醫生俯下身，口罩上方露出一雙年輕而嚴肅的眼睛，“您沒有按照醫囑好好吃飯吧。”
“你這樣下去不行啊，到時候要是惡化可能要切掉半個胃。”
手術又是手術。
痛苦的治療、天價的手術費、家裏嗷嗷待哺的孩子（流浪貓）和破碎的他，集齊虐文男主所有的特點。
夏如初自嘲般閉上眼，集齊虐文男主特點又不能召喚神龍。。到底在驕傲些什麽……
“有的，但是還是跟之前一樣。”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沒辦法緩解。”
“夏先生，您要遵醫囑啊，真不能再節食了，心理醫生那邊的藥劑量已經很大了，您多少要吃一點呀，要想真的痊愈還是需要您自己走出來。”
夏如初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嗯……好的我了解了。”
“心裏的問題可以說出來，如果一直憋著會憋出病的。”
護士推著他穿過一道道門，最後停在一個單間病房前。
“夏先生，這是繳費單。”護士輕聲說道。
“好的，我稍後來櫃臺繳費。”夏如初閉上眼睛。
果然不管小孩還是大人，最討厭來的地方還是醫院，畢竟針針見血還真讓人提不上半點興趣。
護士猶豫了一下，遞過文件板。因著剛剛蘇醒，夏如初的手還有些許顫抖，簽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醫生和護士們退出去了，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規律的儀器滴答聲。
他望著窗外，不住感慨大城市的燈火就是璀璨，只可惜沒有一盞屬於他。
上衣口袋中的手機短暫震動了一下。他只簡單瞥了一眼，“項目緊急，請盡快回覆”的字樣在鎖屏界面一次次彈出。
夏如初伸手想掏出手機，卻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細密如絲的痛楚如煙花般綻放，迅速蔓延至全身。
呼吸困難，眼前發黑，強烈的求生欲瞬間席卷而來，手指顫抖著去夠呼叫鈴。
命運似乎早已迫不及待下達最後通牒。
*
俗話說得好，生命可以延續，但是工作不能丟失。（請勿模仿）
首都的傍晚，用車流與霓虹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夏如初牢牢困住。
北方秋季的風還是那樣不留情面，夏如初下意識裹緊了外套穿梭在人行道上。
一個沒註意，迎面就撞上了整理相機的男人。夏如初一個踉蹌被男人牢牢抓住：“謝謝謝謝，抱歉撞到你了。”
兩人手上的戒指被這次不合時宜的相遇撞掉，在地上轉了兩圈滾向遠方。
夏如初下意識去撿那枚逃得更遠的戒指，而男人似乎著急，蹲下撿起近處的戒指便徑直離開。
戒指在口袋內側摩擦，似乎有什麽悄然改變了。手機提示界面亮起，照亮了素圈內的刻字。
*
忙慌了一整夜的夏如初終於隨著淩晨的零星車流回到了出租房內。
同一時間，首都機場，剛落地的男人關掉催稿電話，望向這座熟悉的城市。
“龔老師，本期的期刊還需要你的作品啊，準備什麽時候交稿呢。”
“我剛落地北京，照片最快一周交。”
“嘶，這邊催得緊，早點？”
“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出版社跟我並不對口。想要早點交稿完全可以去找對口的攝影師，跟我這個運動攝影費勁什麽。”
“哈哈哈哈哈，是是是我也只是問問，還是以您那邊的時間為主。”
電話掛斷男人下意識摩挲著手上的戒指，卻察覺出不對。
小聲念出了上面的縮寫：“GYC。”
“中國還真的小啊，跨越萬裏都能再碰見。你說對嗎，男朋友。”
*
夏如初把自己扔進沙發，身陷於打包了一半的紙箱之間。瓶頸……職業生涯中最嚴重的一次。
生活也連帶著一起陷入了溫吞的泥潭當中。如果不快點調整狀態，面對自己的就是失業病死街頭。
視線漫無目的地環顧周圍，嘆了口氣準備接下之前未完成的重任。
不料視線意外定格在書櫃的一個深藍色硬殼筆記本上。
是……日記本？什麽時候帶過來的？
這個星星封面快褪色了呢……
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抽了出來。意料之中，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
日記上面的字全部都看不清楚了，只有一頁密密麻麻的格陵蘭引人註意。
時間凝固，窗外的喧囂漸漸淡去，他心臟一緊，盯著眼前的筆記本。
鉛筆的印記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模糊，只能隱約辨認一些字跡。
極光、格陵蘭、愛人、父母。
極光嗎？
心臟被捏緊，窒息感糾纏上來。
戒指從口袋內滾出，停靠在距離門口不遠的地方。
命運總是這樣捉弄他。
他在記憶中搜尋相關的人、事、物，卻發現腦海內一片空白。
格陵蘭這個地方並不陌生，工作的幾年裏似乎聽別人提及過，不過相關記憶因著忙碌瑣碎的現實早已冰消瓦解。
多年前的子彈正中眉心。
可能是心靈感應也可能是智能手機的捕風捉影，手機屏幕適時亮起，小紅書推送了一條北歐極光的帖子，深綠色的光帶在夜空中蜿蜒。
他還未細看，新的消息便一條條頂了上來，是經紀人林姐。
【0000：XX汽車廣告試音，甲方通過了，等他們安排時間，我先把資料發你了。】
【0000：回家吃飯不如初，你姨父做了你愛吃的菜。】
最後是一條語音，林姐的聲音依舊幹練豪爽：“如初，阿傑說你今天狀態不太好？那個情感戲不急，慢慢找感覺。身體好一點了嗎，聽說你又病了。”
邱傑幫夏如初瞞住了林薇。
兩人其實沒有血緣關系，說來很巧不婚主義的林薇本想慶44歲生日。來上海旅游就正巧不巧遇見了渾身是血生死未蔔的一攤“肉泥”夏如初。
一個善心大發作，就救下了，醒來一問才知道是自己母校的學生。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麽尋死，但是自己家裏確實也不缺一雙碗筷就這樣稀裏糊塗成了“姑侄”。
手機再次亮屏，又是工作指令。夏如初關上了手機閉目養神，手機再度不合時宜響起，宛如催命符一般督促著他。
林薇還真是一到晚上就喜歡努力給任何人找工作。
畢竟眼看快邁過五十，自己的好侄子事業還是一攤死水，屬實有些著急。
左想右想，實在沒招夏如初實在已經是不爭氣那批裏最爭氣的了。
深夜宛如騷擾短信一樣的工作信息讓夏如初心情急轉直下，隨手打開的社交軟件似乎成了燙手山芋。
他沒看狂風暴雨般的工作短信，鬼使神差般點開旅行APP，圖標上的紙飛機隨著啟動動畫飛向遠方。
他漫無目的地刷新著主界面，用盡全力不去回想有關於旅行的一切。
但視線內偶然出現的相關字眼還是順利抓住了他的眼球。
只是看看呢？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不像經過思考，帶著一種勢如破竹的決絕。
搜索框裏輸入：北京→格陵蘭。
沒有直飛。
唯一的路線，在哥本哈根轉機。他的目光在“哥本哈根”這四個字上停留了一瞬。
哈哈哈哈哈哈哈。。。唉……
果然成年人任何一個沖動的想法都可以要了錢包小命。
【0000：如初，邱傑今天跟你說了吧。緊急任務，後天之前必須趕到哥本哈根跟攝影碰面！】
這……還真是緣分作祟？
命運再一次戲耍他。
大腦一陣嗡鳴。
手指在屏幕上點擊，票務提示彈出。
哥本哈根。
速度之快，就連付款軟件險些沒來得及跟上夏如初的手速。
【。：好的，我今晚出發。】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之中。
或許相信命運這一次會眷顧倒黴之人呢？
他再次打開手機，登錄了自己的社交平臺賬號，沒有任何鋪墊，直接發布了這張圖片，並配文：
「出差中。附件：哥本哈根直飛機票。」
瞬間爆炸的評論區和蜂擁而至的私信，猜測、詢問、鼓勵、不解。
【初心不改：支持夏老師！期待更好的作品產出。】
【世界滾開：我靠，富公啊！哥本哈根啊。】
【韶關姐：有時間出差不如改進一下技術。】
……
簡單地收拾了行李，幾件禦寒的衣物，日常用品，將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鄭重地放進隨身背包最裏層的夾層。
關上公寓門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個整潔有序的空間。然後轉身，匯入城市夜晚依然川流不息的人潮，走向機場的方向。
前方是長達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和未知的旅途，但他心中沈寂已久的某處，似乎有極光，正在悄然醞釀。
本以為的短期出差，悄然為夏如初的日記畫上了完美句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哢嚓”
時間不會隨照片定格，但是記憶會。
多年後的一天，再次拿起相片依舊會感嘆
久別重逢這個詞太重了。
*
“誰知道為什麽來啊，沒市場了唄～過來哄小女生了。”
“那張臉說兩句好話富婆不巴巴送錢哎呦。”
深秋，二環的車流拖拽出一條長出天際的霓虹燈長河。
錄影棚內，時間早已不屬於這一寸空間之內。
厚重的吸音棉既能隔絕流言蜚語也能隔絕世態變遷。
因此密不透風的屋內難免生出些許窒息感。
耳機線纏繞勒緊，男人不得不垂頭喘氣。
清潤好聽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錄音導演核對著手中的臺本，露出欣賞的眼神。
夏日的餘溫還是偷跑進來，分擔了深秋的勞累。
男人熟練地將披肩長發挽起，起身把空調溫度調低了兩度。
“每天晚上都加班，真是服了。”
“可不，畢竟這是人家這兩年接的唯一一部感情流劇本～”
“我去，真假的！唉可是我記得他之前不是因為情感本火的嗎？”
“那誰知道呢？”
茶水間的討論聲穿透力十足。
註定無眠的夜晚。
為了換氣特地敞開的門，無形中成為擾亂思緒的導火索。
骨骼分明的手指擺弄著面前的稿件，設備是專業的，稿件也是，人……曾經是專業的。
思緒飄出九霄雲外。
算算日子這周周末是男人去醫院覆診的日子。
一種沒來由的緊張順著脊椎散至四肢百骸。
醫院一直都是一款老幼皆不宜的單品。
男人低頭含住了吸管，思考著怎麽巧妙躲過這次與醫院的“不必要沖突”。
早就記不清楚上次接這種情感要求高的劇本是什麽時候了。
近年不樂意配其實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那種微妙卻如影隨形般的別扭，一直刺激著記憶深處的巨獸。
高飽和度的情感與他並不再匹配。
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可能就是從那時開始，“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這句詩開始在腦海不停盤旋。
曾經向往的生活如今再看只覺得是一種無形枷鎖，反覆無趣已經將初出茅廬的靈氣消耗殆盡。
自己時時刻刻都像動物園裏的動物，被路過的人觀看著、點評著。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
畢竟當代年輕人的夢想，不就是提前退休，回歸原始嗎？當一只被觀賞的“猴”，怎麽不算呢？
當初為什麽選擇這個要當猴的職業呢？熱愛？
可能吧，但是現在只是為了賺錢。沒有錢，自己怎麽生活；沒有錢，哪來的熱愛。
溫室嬌養的花怎麽可能存活在室外。
不管是什麽，對於現在的男人來說已經無足輕重。現在誰跟他提熱愛，他只會覺得對方瘋了。
生病過後的生活緊巴巴的，沒給他一絲喘息的機會。只有一刻不停地上班才能勉強交上醫藥費，吃得起飯。
“咳咳咳，夏老師？夏老師！準備好了嗎，我們保一條，再來一遍。”錄音導演扶著耳機，向男人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友情讚助的到嘴鴨子，她實在不想放棄。
因此配音導演的語氣難免帶上一絲討好。
男人回過神，點頭示意。
“最後一次，準備好了嗎？”緊密貼合耳廓的耳機傳來清晰的女聲。
男人深吸一口氣，摒除腦海中多餘的想法，將註意力聚焦到手中用熒光筆重點勾畫的臺詞上。
“……就在那一秒，她的笑容撞進我心裏，我知道，我的世界……從此不同了。”
熟悉的告白語錄在口中反覆咀嚼後落為實質。
一如既往好聽的聲音卻將告白念出了公式化的模板。
每一個字符的處理都挑不出錯處，但就是有一種萌妹開口是東北硬漢的蹩腳感。
“？”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自己先皺起了眉。
這句告白完美得可以算得上“該得到的尚未得到，該喪失的早已喪失”。
“停！”隔音玻璃外，邱傑的聲音通過內部對講傳進來，陰陽怪氣的語調，“老幹部！你不是來談戀愛的，曉得不？你是來讀入黨申請的。”
“？哈哈哈哈沒事沒事，夏老師有一條了可以了休息一下吧。”錄音導演打著哈哈準備調解一下緊張的氛圍，不過很顯然……並沒有什麽卵用。
夏如初摘下半邊耳機，金屬冰冷的觸感拉回了他半分神志。
“抱歉邱傑，再來一次吧。”
夏如初本以為只要老實本分，就可以逃過邱傑的奪命連環扣。
但結果卻顯而易見，板上釘釘的死刑！
邱傑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手裏卷著一疊稿紙，狠狠敲在夏如初的頭上，指了指玻璃後面：
“‘世界從此不同’，大哥！這是整部劇最高潮的情感爆破點，你以後跟你對象表白也這樣看她打不打你！你是要毀了我的男主嗎？”
邱傑看出了夏如初的狀態不對，堵著口氣別扭地開始緩和氣氛。
“我知道，抱歉我狀態拖累你們了……”
“啊啊啊啊！我真受不了了！你是我的克星不，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用繞口令一樣的語氣去配這一段！你能幹就幹不能幹就給我回爐重造！”
邱傑安慰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想到自己本就奉行不加班主義，現在卻被迫加班，這本就是最大的罪過，對方還給自己一個大“驚喜”，心中無名火更是越燒越烈。
雖然沒有很差，但邱傑心裏清楚這根本不是夏如初的真實水平。
夏如初剛準備辯解，但面對邱傑劈頭蓋臉的指責，一切的辯解似乎都變得無力。
“行行行，走走走出去透透氣吧都休息一下。”
邱傑見夏如初面色不好，也不便多說什麽開口道。
多次失敗的經歷殘忍撕去他最後的偽裝。
夏如初心中明白，高強度的工作和壓力早讓邱傑力不從心。
“抱歉，我出去冷靜一下，再找找感覺。”他低聲抱歉，反覆嘗試早已將原本清潤的嗓音損耗殆盡。
“如初，不是我說你，”邱傑嘆了口氣，走進來遞給他一瓶擰開的礦泉水，
“你最近的狀態一直是這樣。技術上你沒問題，甚至比以前更成熟了，氣息更穩，音色控制得更好了。但就是……缺了點東西，我也說不上來，但聽眾是能聽出來的。你知道咋回事嗎？”
“你的經紀人林姐昨天還特意打電話問我，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還是太累了？”
能有什麽事呢？走鐘一般的生活不出意外的話當然不會出意外。
每天準點起床、開嗓練聲、進棚、錄音、回家、聽成品。
現在的夏如初對粉絲與業內的追捧難以望其項背。
反覆的生活成為麻痹神經的良藥，面對無從追溯的病情，他只能茍延殘喘，將藥物吞吃入腹。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逃離眼下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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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邱傑點了根香煙，見夏如初出來下意識往邊上挪了挪。
“怎麽了？感情生活不如意啊？”
夏如初笑了笑否認道：“哪來的感情生活，現在在北京活著都是奢侈，還奢求啥。”
邱傑手指狀似無意地在手機屏幕上輕點，將一則視頻舉到了夏如初眼前。
“這樣，姐給你指一條明路。不是想出去走走嗎，很有名的攝影師哦聽說還是個帥哥。”
視頻裏的男人身形勻稱修長，在雪山之巔舉著相機，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運動員的軌跡。
“邱姐，我是直男……”
“好好好直男直男，也不知道是誰高中時期談了個小男友念叨我三年。算了算了，不提這個，今天要是收工早我請你吃宵夜。”
“邱姐我真不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了，夜宵的話算了吧。年紀大了，到點要回家睡覺，不然啊身體遲早吃不消。”
話音未落一陣強烈的心悸席卷而來，夏如初的視線逐漸模糊，下意識扶住欄桿的一角。
邱傑覺察到動靜不對，撚滅手中的細煙關切道：“我靠別嚇我啊你，二十來歲別學別人碰瓷啊！！！你是知道你邱姐我的！！身無分文啊！”
夏如初強撐著擺擺手準備推門進去，身體越來越沈。
最終還是失去控制，在一聲聲驚呼中失去了意識。
邱傑打了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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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白熾燈晃眼。
“怎麽樣，醒了嗎？”醫生的聲音穿過遙遠模糊的水面，傳入夏如初的耳中。
夏如初睜開眼偏過頭避開了晃眼的白熾燈，窗外是忙碌的醫護人員，還有一張形同枯槁的臉。
又是一次搶救。
這已經是他今年第三次被送進急診室，感覺再來一次醫院就要給他頒一個“今年度最難殺排行榜榜首”的獎狀了。
“夏先生，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醫生俯下身，口罩上方露出一雙年輕而嚴肅的眼睛，“您沒有按照醫囑好好吃飯吧。”
“你這樣下去不行啊，到時候要是惡化可能要切掉半個胃。”
手術又是手術。
痛苦的治療、天價的手術費、家裏嗷嗷待哺的孩子（流浪貓）和破碎的他，集齊虐文男主所有的特點。
夏如初自嘲般閉上眼，集齊虐文男主特點又不能召喚神龍。。到底在驕傲些什麽……
“有的，但是還是跟之前一樣。”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沒辦法緩解。”
“夏先生，您要遵醫囑啊，真不能再節食了，心理醫生那邊的藥劑量已經很大了，您多少要吃一點呀，要想真的痊愈還是需要您自己走出來。”
夏如初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嗯……好的我了解了。”
“心裏的問題可以說出來，如果一直憋著會憋出病的。”
護士推著他穿過一道道門，最後停在一個單間病房前。
“夏先生，這是繳費單。”護士輕聲說道。
“好的，我稍後來櫃臺繳費。”夏如初閉上眼睛。
果然不管小孩還是大人，最討厭來的地方還是醫院，畢竟針針見血還真讓人提不上半點興趣。
護士猶豫了一下，遞過文件板。因著剛剛蘇醒，夏如初的手還有些許顫抖，簽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醫生和護士們退出去了，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規律的儀器滴答聲。
他望著窗外，不住感慨大城市的燈火就是璀璨，只可惜沒有一盞屬於他。
上衣口袋中的手機短暫震動了一下。他只簡單瞥了一眼，“項目緊急，請盡快回覆”的字樣在鎖屏界面一次次彈出。
夏如初伸手想掏出手機，卻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細密如絲的痛楚如煙花般綻放，迅速蔓延至全身。
呼吸困難，眼前發黑，強烈的求生欲瞬間席卷而來，手指顫抖著去夠呼叫鈴。
命運似乎早已迫不及待下達最後通牒。
*
俗話說得好，生命可以延續，但是工作不能丟失。（請勿模仿）
首都的傍晚，用車流與霓虹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夏如初牢牢困住。
北方秋季的風還是那樣不留情面，夏如初下意識裹緊了外套穿梭在人行道上。
一個沒註意，迎面就撞上了整理相機的男人。夏如初一個踉蹌被男人牢牢抓住：“謝謝謝謝，抱歉撞到你了。”
兩人手上的戒指被這次不合時宜的相遇撞掉，在地上轉了兩圈滾向遠方。
夏如初下意識去撿那枚逃得更遠的戒指，而男人似乎著急，蹲下撿起近處的戒指便徑直離開。
戒指在口袋內側摩擦，似乎有什麽悄然改變了。手機提示界面亮起，照亮了素圈內的刻字。
*
忙慌了一整夜的夏如初終於隨著淩晨的零星車流回到了出租房內。
同一時間，首都機場，剛落地的男人關掉催稿電話，望向這座熟悉的城市。
“龔老師，本期的期刊還需要你的作品啊，準備什麽時候交稿呢。”
“我剛落地北京，照片最快一周交。”
“嘶，這邊催得緊，早點？”
“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出版社跟我並不對口。想要早點交稿完全可以去找對口的攝影師，跟我這個運動攝影費勁什麽。”
“哈哈哈哈哈，是是是我也只是問問，還是以您那邊的時間為主。”
電話掛斷男人下意識摩挲著手上的戒指，卻察覺出不對。
小聲念出了上面的縮寫：“GYC。”
“中國還真的小啊，跨越萬裏都能再碰見。你說對嗎，男朋友。”
*
夏如初把自己扔進沙發，身陷於打包了一半的紙箱之間。瓶頸……職業生涯中最嚴重的一次。
生活也連帶著一起陷入了溫吞的泥潭當中。如果不快點調整狀態，面對自己的就是失業病死街頭。
視線漫無目的地環顧周圍，嘆了口氣準備接下之前未完成的重任。
不料視線意外定格在書櫃的一個深藍色硬殼筆記本上。
是……日記本？什麽時候帶過來的？
這個星星封面快褪色了呢……
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抽了出來。意料之中，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
日記上面的字全部都看不清楚了，只有一頁密密麻麻的格陵蘭引人註意。
時間凝固，窗外的喧囂漸漸淡去，他心臟一緊，盯著眼前的筆記本。
鉛筆的印記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模糊，只能隱約辨認一些字跡。
極光、格陵蘭、愛人、父母。
極光嗎？
心臟被捏緊，窒息感糾纏上來。
戒指從口袋內滾出，停靠在距離門口不遠的地方。
命運總是這樣捉弄他。
他在記憶中搜尋相關的人、事、物，卻發現腦海內一片空白。
格陵蘭這個地方並不陌生，工作的幾年裏似乎聽別人提及過，不過相關記憶因著忙碌瑣碎的現實早已冰消瓦解。
多年前的子彈正中眉心。
可能是心靈感應也可能是智能手機的捕風捉影，手機屏幕適時亮起，小紅書推送了一條北歐極光的帖子，深綠色的光帶在夜空中蜿蜒。
他還未細看，新的消息便一條條頂了上來，是經紀人林姐。
【0000：XX汽車廣告試音，甲方通過了，等他們安排時間，我先把資料發你了。】
【0000：回家吃飯不如初，你姨父做了你愛吃的菜。】
最後是一條語音，林姐的聲音依舊幹練豪爽：“如初，阿傑說你今天狀態不太好？那個情感戲不急，慢慢找感覺。身體好一點了嗎，聽說你又病了。”
邱傑幫夏如初瞞住了林薇。
兩人其實沒有血緣關系，說來很巧不婚主義的林薇本想慶44歲生日。來上海旅游就正巧不巧遇見了渾身是血生死未蔔的一攤“肉泥”夏如初。
一個善心大發作，就救下了，醒來一問才知道是自己母校的學生。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麽尋死，但是自己家裏確實也不缺一雙碗筷就這樣稀裏糊塗成了“姑侄”。
手機再次亮屏，又是工作指令。夏如初關上了手機閉目養神，手機再度不合時宜響起，宛如催命符一般督促著他。
林薇還真是一到晚上就喜歡努力給任何人找工作。
畢竟眼看快邁過五十，自己的好侄子事業還是一攤死水，屬實有些著急。
左想右想，實在沒招夏如初實在已經是不爭氣那批裏最爭氣的了。
深夜宛如騷擾短信一樣的工作信息讓夏如初心情急轉直下，隨手打開的社交軟件似乎成了燙手山芋。
他沒看狂風暴雨般的工作短信，鬼使神差般點開旅行APP，圖標上的紙飛機隨著啟動動畫飛向遠方。
他漫無目的地刷新著主界面，用盡全力不去回想有關於旅行的一切。
但視線內偶然出現的相關字眼還是順利抓住了他的眼球。
只是看看呢？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不像經過思考，帶著一種勢如破竹的決絕。
搜索框裏輸入：北京→格陵蘭。
沒有直飛。
唯一的路線，在哥本哈根轉機。他的目光在“哥本哈根”這四個字上停留了一瞬。
哈哈哈哈哈哈哈。。。唉……
果然成年人任何一個沖動的想法都可以要了錢包小命。
【0000：如初，邱傑今天跟你說了吧。緊急任務，後天之前必須趕到哥本哈根跟攝影碰面！】
這……還真是緣分作祟？
命運再一次戲耍他。
大腦一陣嗡鳴。
手指在屏幕上點擊，票務提示彈出。
哥本哈根。
速度之快，就連付款軟件險些沒來得及跟上夏如初的手速。
【。：好的，我今晚出發。】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之中。
或許相信命運這一次會眷顧倒黴之人呢？
他再次打開手機，登錄了自己的社交平臺賬號，沒有任何鋪墊，直接發布了這張圖片，並配文：
「出差中。附件：哥本哈根直飛機票。」
瞬間爆炸的評論區和蜂擁而至的私信，猜測、詢問、鼓勵、不解。
【初心不改：支持夏老師！期待更好的作品產出。】
【世界滾開：我靠，富公啊！哥本哈根啊。】
【韶關姐：有時間出差不如改進一下技術。】
……
簡單地收拾了行李，幾件禦寒的衣物，日常用品，將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鄭重地放進隨身背包最裏層的夾層。
關上公寓門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個整潔有序的空間。然後轉身，匯入城市夜晚依然川流不息的人潮，走向機場的方向。
前方是長達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和未知的旅途，但他心中沈寂已久的某處，似乎有極光，正在悄然醞釀。
本以為的短期出差，悄然為夏如初的日記畫上了完美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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