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戀愛腦太子妃她只想擺爛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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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戀愛腦太子妃她只想擺爛15
蘇沐瑤盯著掌心那片小小的玄黑布料，許久，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收攏手指，將那片小小的布料，緊緊攥在掌心。
過一會兒蘇沐瑤又沈沈的睡了過去，再次醒來，身體依舊有些綿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快的、微微發熱的暖意，在四肢百骸裏安靜流淌。
她慢慢睜開眼，撐著床褥坐起身，身上穿著幹凈的素白寢衣，料子柔軟貼膚。
外間傳來極低的交談聲，聲音壓得很沈，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一個是青鸞那慣常沒什麽起伏的調子，另一個……….蘇沐瑤心尖微微一跳，是太子殿下，他還沒走？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妝臺前，匆匆梳洗，換了身簡單的藕荷色襦裙，頭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深吸一口氣，她推開內室的門，走了出去。
謝軒成就坐在正對庭院的那扇門邊，院中那株桃花樹下。
他換了衣裳，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雲紋常服，顏色清雅，襯得他膚色如玉，他背脊挺直，微低著頭，手中拿著一份卷起的、似乎蓋著印鑒的紙箋，正在凝神細看，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面前的石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早膳：一盅冒著絲絲熱氣的碧粳米粥，兩碟清爽的醬菜，一籠小巧的素餡包子，還有………..一碟她前日閑著無事金絲肉松，卷卷曲曲地堆在白瓷碟裏，格外醒目。
聽見腳步聲，謝軒成從紙箋上擡起眼，目光朝她這邊看來。
眼神平靜深邃，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確認了她的氣色。
“醒了？”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清冽，聽不出疲憊，“用飯。半個時辰後啟程去寶光寺。”
啟程去寶光寺？蘇沐瑤一怔，下意識地問：“去寶光寺？…………”
謝軒成將手中的密函對折，隨手放在石桌上，示意蘇沐瑤過來用飯，拿起烏木筷子往蘇沐瑤碟子裏夾了一個包子，之後開口道：“了慧大師游方歸來，昨日剛回寺中。”
了慧大師？蘇沐瑤知道這位高僧的名頭，據說佛法精深，更兼通醫術星相，在虞國都是很受敬重的人物，只是他常年雲游，蹤跡難尋。
“讓他給你看看。”謝軒成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沐瑤捏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批命？”她看著對面喝粥的謝軒成，以為自己聽錯了，“殿下是說…………找空慧大師？”
據說空慧大師是個能斷前世今生的神僧。
謝軒成眼皮都沒擡，吃相優雅，速度卻不慢，顯然行程安排的緊湊：“嗯。”
“可……可我從前並不信這些。”蘇沐瑤小聲說，邊用調羹攪拌著粥。
謝軒成眼裏閃過一絲笑意，擡眼看她。
“現在呢？”他問。
蘇沐瑤啞然。現在？
現在她對這些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心存敬畏，但是也不敢到神佛面前去啊！！
蘇沐瑤抿唇不語，默默加快了吃飯速度。
馬車駛出別莊，蘇沐瑤時不時掀開車簾往外瞧窗外的動靜，在她第三次偷偷掀開車簾一角。
“怕了？”對面閉目養神的人忽然開口。
蘇沐瑤手一抖，簾子落下。“沒有……………。”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裙上繡的纏枝蓮紋，“只是覺得………..有些玄妙。”
“玄妙？”謝軒成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蘇沐瑤臉上，聲音充滿安撫人心的力量，“這世間事，抽絲剝繭無非因果循環，待會兒見了大師，想問什麽，便問，無需拘束。”
無需拘束？蘇沐瑤心頭微震，在心裏默默重覆了一遍，對著那樣一位傳說中的人物，不拘束談何容易。但太子殿下既然這樣說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嗯。”
車輪滾滾，寶光寺所在的西山輪廓在遠處天際逐漸清晰。
空氣中，那股特有的、沈靜寧和的檀香氣味，混著山間清新的草木氣息，被微風送了過來。
山門漸近，那巍峨古樸的輪廓，讓蘇沐瑤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方才被壓下的那絲緊張，又悄然漫上心頭。
馬車速度放緩，沿著平緩的山路，向著那香煙繚繞的寂靜之處，穩穩行去。
終於還是沒忍住，轉過頭，看向對面閉目養神的謝軒成。
晨光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在他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他眉眼舒展，長睫在眼下覆出淺淺陰影，少了平日的威儀冷冽，倒顯出幾分難得的平和。
蘇沐瑤的聲音很輕，問謝軒成，“殿下…………….為何要來寶光寺？”
謝軒成並未睜眼，只是薄唇微啟，聲音在車廂密閉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再過一日，便是母後的冥誕。今年的法事，定在寶光寺舉辦。”
原來如此。
謝軒成睜開眼，看向蘇沐瑤“了慧大師與母後有些淵源，請他為你批解命格，化解不順之處，也算妥當。”
批解命格？蘇沐瑤怔住。
這…….似乎超出了她“理解”的範疇。
因太子殿下提前吩咐，並未驚動太多人，馬車從側門直接駛入，停在一處幽靜的禪院前。
禪院有客僧迎候，引著二人穿過栽滿翠竹的甬道，來到一間寬敞樸素的禪房。
房內陳設簡單，一榻、一幾、兩個蒲團，墻上懸著一幅筆意空靈的“禪”字。空氣中彌漫著悠遠沈靜的檀香氣味。
一位身著灰色僧衣、須眉皆白的老僧正盤坐在榻上，手中撚著一串烏木佛珠，他面容清臒，眼神卻溫潤平和，仿佛能容納世間萬物，正是了慧大師。
見二人進來，了慧大師含笑點頭，目光先在謝軒成身上略一停留，帶著幾分長輩般的慈和與洞察，隨即轉向蘇沐瑤。
“殿下親至，老衲有失遠迎。”了慧大師聲音舒緩。
“大師不必多禮。”謝軒成微微頷首，態度很恭敬，“有勞大師，為她看看。”
了慧大師示意蘇沐瑤在對面蒲團坐下。
他仔細端詳蘇沐瑤的面容，又讓她伸出手掌，觀其紋路。他的目光專註而深邃，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視本源。
蘇沐瑤垂著眼，跪坐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
大師的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可以說是溫和平靜的，充滿包容而深邃。
可蘇沐瑤就是無端地覺得，那視線仿佛有實質的重量，他是不是……看出來了？
看出這具身體裏，早已不是原來的那個“蘇沐瑤”，看出她來自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帶著截然不同的記憶與認知。
禪房另一側，謝軒成端坐另一個蒲團上，手邊是一盞清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半邊側臉。
他並未看向蘇沐瑤，只垂眸看著杯中沈浮的葉芽，神色平和。
了慧大師收回手，聲音溫潤平緩：
“女施主，命格貴重，非常人也。”大師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鳳凰歷劫，投身烈火，非為湮滅，乃求涅槃，浴火重生，此相，大難得。”
涅槃？重生？
蘇沐瑤的心臟在胸腔裏猛地撞擊了一下，了慧大師……他真的能知道？用這般玄妙的詞語，是在點破，還是巧合？
了慧大師繼續道，語氣依舊平和，“而後福星高照，前塵滌盡，將美滿順遂，福澤綿長。”
蘇沐瑤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松弛了。
這話聽起來，並非對她的“異樣”的揭穿，或許大師口中的“涅槃重生”，在旁人看來指的是她祛除陰毒、重獲新生？
狂跳的心，回落些許。
她依著禮數，雙手合十，俯首恭敬道：“信女………謝大師吉言點撥。”
了慧大師微微一笑，那笑容慈和通透，卻不再多言。
他轉向謝軒成，伸手示意棋盤：“殿下，許久未對弈，今日手談一局如何？”
謝軒成點頭。
棋盤擺上，黑白子依次落下，清脆的聲響在禪房中規律響起。
蘇沐瑤知道，這裏沒有她什麽事了。
她保持著恭敬的姿態，悄無聲息地起身，步履輕緩地退出了禪房。
合上房門，蘇沐瑤站在廊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定了定神，想到謝軒成說的聖慧賢皇後的靈堂，就在這禪院後進。
繞過一段回廊，靈堂特有的肅穆與更濃郁的檀香氣息便籠罩過來，這裏比禪房更顯寂靜，堂內光線略顯昏暗，長明燈燃燒著，映照著正中供奉的牌位——“聖仁慧賢皇後之位”，鎏金的字跡在燈下泛著溫潤而遙遠的光澤。
蘇沐瑤在靈前的銅盆中凈了手，接過小沙彌遞來的三炷線香，就著長明燈點燃。
她持香跪下，腰背挺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莊重，先是為那位早逝的、據說極其仁德賢淑的皇後默哀片刻。
然後，她開始祝禱，聲音在空曠寂靜的靈堂裏顯得格外清晰，又帶著少女特有的輕柔：
“信女蘇沐瑤，敬獻心香，願皇後娘娘在天之靈，永安極樂。”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摯，“也求娘娘護佑太子殿下……”
她卡了一下殼。
尋常的“福壽安康”似乎不夠，“國泰民安”又太大了。
她努力搜刮著聽過的、吉祥又最實在的詞：“嗯，願娘娘庇佑殿下此生平安順遂，無病無災，喜樂安康，遇難成祥，…….”
而後小心的看了一下空曠的佛堂，抿了抿唇，壓低聲音，帶上了一點屬於她自己的、小小的私心和期盼：
“也求皇後娘娘，慈悲垂憐，保佑保佑信女”
她擡眼，看了看那安靜的牌位，仿佛在與一位慈和的長輩商量：“等將來…………太子殿下龍飛九天，禦極登臨之後……能不能，看在信女力挺殿下……..沒添什麽亂的份上”
“嗯….做個普普通通、有點小錢、不用操心太多的富貴閑人……”
她越說，越覺得這設想美妙，語調也輕快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向往的笑意：“不用大富大貴，夠這輩子花就行；不用高高在上，自在就好，閑暇時看看山水，讀點閑書，做些美食……..”
許是這靈堂靜謐，香氛寧神，又許是那牌位在她眼中漸漸幻化成一位能聆聽少女心事的長者，蘇沐瑤的話匣子打開了，就有些收不住：
“若是……..若是娘娘您覺得信女這祈求還不算太過分，那…..能不能再慈悲操心一點點？”
她聲音更小，幾乎成了氣音，臉頰也微微發熱，“賜個….長相俊朗、脾氣溫和、知道疼人的郎君？……..不納妾、一心一意的那種。”
她又補充道：
“當然，也不能太文弱書生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也不好，像……像話本裏寫的那種，陽剛果敢、有擔當、能保護家人的少將軍，也不錯…...”
她兀自沈浸在對自己未來“理想生活”的描繪中，眉眼彎彎，頰生微暈。
全然沒留意到，靈堂側面那垂落著的、繡滿梵文經咒的暗金色厚重帷幔，一道頎長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已靜立在那帷幔之後的陰影裏。
謝軒成原本只是循前的慣例，在母後冥誕前夕，親手奉一盞她生前最愛的顧渚紫筍茶，於靈前靜默片刻。
他放輕了腳步，不想驚擾這方靜謐，卻隱約聽見裏頭傳來細碎的人聲。
是蘇沐瑤。
他腳步頓住，身影無聲地隱入厚重的、繡滿金色梵文的帷幔之後。
隔著經幡疏密的經緯，能看見靈前蒲團旁一個跪得筆直、著藕荷色衣衫的纖秀背影。
也罷，且聽聽她要與母後說些什麽。
起初，是規規矩矩的祝禱，聲音輕軟，帶著顯而易見的恭敬。直到那句———
“願太子殿下此生平安順遂，無病無災，喜樂安康，遇難成祥，萬事如意………..”
字字清晰，祝頌時邊斟酌邊說，顯得格外真摯。
謝軒成握著白瓷茶盞的手指，倏然收緊。
杯壁是溫涼的，觸感細膩，可指尖之下，仿佛有什麽東西，隔著冰冷的瓷，狠狠撞在了心口最沈寂、也最荒蕪的角落。
平安。喜樂。安康。
自母後去世，多少年了？再無人這般直白地、純粹地，只對著“謝軒成”這個人，祈願這些最簡單、卻也最奢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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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瑤盯著掌心那片小小的玄黑布料，許久，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收攏手指，將那片小小的布料，緊緊攥在掌心。
過一會兒蘇沐瑤又沈沈的睡了過去，再次醒來，身體依舊有些綿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快的、微微發熱的暖意，在四肢百骸裏安靜流淌。
她慢慢睜開眼，撐著床褥坐起身，身上穿著幹凈的素白寢衣，料子柔軟貼膚。
外間傳來極低的交談聲，聲音壓得很沈，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一個是青鸞那慣常沒什麽起伏的調子，另一個……….蘇沐瑤心尖微微一跳，是太子殿下，他還沒走？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妝臺前，匆匆梳洗，換了身簡單的藕荷色襦裙，頭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深吸一口氣，她推開內室的門，走了出去。
謝軒成就坐在正對庭院的那扇門邊，院中那株桃花樹下。
他換了衣裳，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雲紋常服，顏色清雅，襯得他膚色如玉，他背脊挺直，微低著頭，手中拿著一份卷起的、似乎蓋著印鑒的紙箋，正在凝神細看，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面前的石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早膳：一盅冒著絲絲熱氣的碧粳米粥，兩碟清爽的醬菜，一籠小巧的素餡包子，還有………..一碟她前日閑著無事金絲肉松，卷卷曲曲地堆在白瓷碟裏，格外醒目。
聽見腳步聲，謝軒成從紙箋上擡起眼，目光朝她這邊看來。
眼神平靜深邃，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確認了她的氣色。
“醒了？”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清冽，聽不出疲憊，“用飯。半個時辰後啟程去寶光寺。”
啟程去寶光寺？蘇沐瑤一怔，下意識地問：“去寶光寺？…………”
謝軒成將手中的密函對折，隨手放在石桌上，示意蘇沐瑤過來用飯，拿起烏木筷子往蘇沐瑤碟子裏夾了一個包子，之後開口道：“了慧大師游方歸來，昨日剛回寺中。”
了慧大師？蘇沐瑤知道這位高僧的名頭，據說佛法精深，更兼通醫術星相，在虞國都是很受敬重的人物，只是他常年雲游，蹤跡難尋。
“讓他給你看看。”謝軒成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沐瑤捏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批命？”她看著對面喝粥的謝軒成，以為自己聽錯了，“殿下是說…………找空慧大師？”
據說空慧大師是個能斷前世今生的神僧。
謝軒成眼皮都沒擡，吃相優雅，速度卻不慢，顯然行程安排的緊湊：“嗯。”
“可……可我從前並不信這些。”蘇沐瑤小聲說，邊用調羹攪拌著粥。
謝軒成眼裏閃過一絲笑意，擡眼看她。
“現在呢？”他問。
蘇沐瑤啞然。現在？
現在她對這些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心存敬畏，但是也不敢到神佛面前去啊！！
蘇沐瑤抿唇不語，默默加快了吃飯速度。
馬車駛出別莊，蘇沐瑤時不時掀開車簾往外瞧窗外的動靜，在她第三次偷偷掀開車簾一角。
“怕了？”對面閉目養神的人忽然開口。
蘇沐瑤手一抖，簾子落下。“沒有……………。”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裙上繡的纏枝蓮紋，“只是覺得………..有些玄妙。”
“玄妙？”謝軒成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蘇沐瑤臉上，聲音充滿安撫人心的力量，“這世間事，抽絲剝繭無非因果循環，待會兒見了大師，想問什麽，便問，無需拘束。”
無需拘束？蘇沐瑤心頭微震，在心裏默默重覆了一遍，對著那樣一位傳說中的人物，不拘束談何容易。但太子殿下既然這樣說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嗯。”
車輪滾滾，寶光寺所在的西山輪廓在遠處天際逐漸清晰。
空氣中，那股特有的、沈靜寧和的檀香氣味，混著山間清新的草木氣息，被微風送了過來。
山門漸近，那巍峨古樸的輪廓，讓蘇沐瑤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方才被壓下的那絲緊張，又悄然漫上心頭。
馬車速度放緩，沿著平緩的山路，向著那香煙繚繞的寂靜之處，穩穩行去。
終於還是沒忍住，轉過頭，看向對面閉目養神的謝軒成。
晨光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在他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他眉眼舒展，長睫在眼下覆出淺淺陰影，少了平日的威儀冷冽，倒顯出幾分難得的平和。
蘇沐瑤的聲音很輕，問謝軒成，“殿下…………….為何要來寶光寺？”
謝軒成並未睜眼，只是薄唇微啟，聲音在車廂密閉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再過一日，便是母後的冥誕。今年的法事，定在寶光寺舉辦。”
原來如此。
謝軒成睜開眼，看向蘇沐瑤“了慧大師與母後有些淵源，請他為你批解命格，化解不順之處，也算妥當。”
批解命格？蘇沐瑤怔住。
這…….似乎超出了她“理解”的範疇。
因太子殿下提前吩咐，並未驚動太多人，馬車從側門直接駛入，停在一處幽靜的禪院前。
禪院有客僧迎候，引著二人穿過栽滿翠竹的甬道，來到一間寬敞樸素的禪房。
房內陳設簡單，一榻、一幾、兩個蒲團，墻上懸著一幅筆意空靈的“禪”字。空氣中彌漫著悠遠沈靜的檀香氣味。
一位身著灰色僧衣、須眉皆白的老僧正盤坐在榻上，手中撚著一串烏木佛珠，他面容清臒，眼神卻溫潤平和，仿佛能容納世間萬物，正是了慧大師。
見二人進來，了慧大師含笑點頭，目光先在謝軒成身上略一停留，帶著幾分長輩般的慈和與洞察，隨即轉向蘇沐瑤。
“殿下親至，老衲有失遠迎。”了慧大師聲音舒緩。
“大師不必多禮。”謝軒成微微頷首，態度很恭敬，“有勞大師，為她看看。”
了慧大師示意蘇沐瑤在對面蒲團坐下。
他仔細端詳蘇沐瑤的面容，又讓她伸出手掌，觀其紋路。他的目光專註而深邃，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視本源。
蘇沐瑤垂著眼，跪坐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
大師的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可以說是溫和平靜的，充滿包容而深邃。
可蘇沐瑤就是無端地覺得，那視線仿佛有實質的重量，他是不是……看出來了？
看出這具身體裏，早已不是原來的那個“蘇沐瑤”，看出她來自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帶著截然不同的記憶與認知。
禪房另一側，謝軒成端坐另一個蒲團上，手邊是一盞清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半邊側臉。
他並未看向蘇沐瑤，只垂眸看著杯中沈浮的葉芽，神色平和。
了慧大師收回手，聲音溫潤平緩：
“女施主，命格貴重，非常人也。”大師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鳳凰歷劫，投身烈火，非為湮滅，乃求涅槃，浴火重生，此相，大難得。”
涅槃？重生？
蘇沐瑤的心臟在胸腔裏猛地撞擊了一下，了慧大師……他真的能知道？用這般玄妙的詞語，是在點破，還是巧合？
了慧大師繼續道，語氣依舊平和，“而後福星高照，前塵滌盡，將美滿順遂，福澤綿長。”
蘇沐瑤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松弛了。
這話聽起來，並非對她的“異樣”的揭穿，或許大師口中的“涅槃重生”，在旁人看來指的是她祛除陰毒、重獲新生？
狂跳的心，回落些許。
她依著禮數，雙手合十，俯首恭敬道：“信女………謝大師吉言點撥。”
了慧大師微微一笑，那笑容慈和通透，卻不再多言。
他轉向謝軒成，伸手示意棋盤：“殿下，許久未對弈，今日手談一局如何？”
謝軒成點頭。
棋盤擺上，黑白子依次落下，清脆的聲響在禪房中規律響起。
蘇沐瑤知道，這裏沒有她什麽事了。
她保持著恭敬的姿態，悄無聲息地起身，步履輕緩地退出了禪房。
合上房門，蘇沐瑤站在廊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定了定神，想到謝軒成說的聖慧賢皇後的靈堂，就在這禪院後進。
繞過一段回廊，靈堂特有的肅穆與更濃郁的檀香氣息便籠罩過來，這裏比禪房更顯寂靜，堂內光線略顯昏暗，長明燈燃燒著，映照著正中供奉的牌位——“聖仁慧賢皇後之位”，鎏金的字跡在燈下泛著溫潤而遙遠的光澤。
蘇沐瑤在靈前的銅盆中凈了手，接過小沙彌遞來的三炷線香，就著長明燈點燃。
她持香跪下，腰背挺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莊重，先是為那位早逝的、據說極其仁德賢淑的皇後默哀片刻。
然後，她開始祝禱，聲音在空曠寂靜的靈堂裏顯得格外清晰，又帶著少女特有的輕柔：
“信女蘇沐瑤，敬獻心香，願皇後娘娘在天之靈，永安極樂。”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摯，“也求娘娘護佑太子殿下……”
她卡了一下殼。
尋常的“福壽安康”似乎不夠，“國泰民安”又太大了。
她努力搜刮著聽過的、吉祥又最實在的詞：“嗯，願娘娘庇佑殿下此生平安順遂，無病無災，喜樂安康，遇難成祥，…….”
而後小心的看了一下空曠的佛堂，抿了抿唇，壓低聲音，帶上了一點屬於她自己的、小小的私心和期盼：
“也求皇後娘娘，慈悲垂憐，保佑保佑信女”
她擡眼，看了看那安靜的牌位，仿佛在與一位慈和的長輩商量：“等將來…………太子殿下龍飛九天，禦極登臨之後……能不能，看在信女力挺殿下……..沒添什麽亂的份上”
“嗯….做個普普通通、有點小錢、不用操心太多的富貴閑人……”
她越說，越覺得這設想美妙，語調也輕快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向往的笑意：“不用大富大貴，夠這輩子花就行；不用高高在上，自在就好，閑暇時看看山水，讀點閑書，做些美食……..”
許是這靈堂靜謐，香氛寧神，又許是那牌位在她眼中漸漸幻化成一位能聆聽少女心事的長者，蘇沐瑤的話匣子打開了，就有些收不住：
“若是……..若是娘娘您覺得信女這祈求還不算太過分，那…..能不能再慈悲操心一點點？”
她聲音更小，幾乎成了氣音，臉頰也微微發熱，“賜個….長相俊朗、脾氣溫和、知道疼人的郎君？……..不納妾、一心一意的那種。”
她又補充道：
“當然，也不能太文弱書生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也不好，像……像話本裏寫的那種，陽剛果敢、有擔當、能保護家人的少將軍，也不錯…...”
她兀自沈浸在對自己未來“理想生活”的描繪中，眉眼彎彎，頰生微暈。
全然沒留意到，靈堂側面那垂落著的、繡滿梵文經咒的暗金色厚重帷幔，一道頎長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已靜立在那帷幔之後的陰影裏。
謝軒成原本只是循前的慣例，在母後冥誕前夕，親手奉一盞她生前最愛的顧渚紫筍茶，於靈前靜默片刻。
他放輕了腳步，不想驚擾這方靜謐，卻隱約聽見裏頭傳來細碎的人聲。
是蘇沐瑤。
他腳步頓住，身影無聲地隱入厚重的、繡滿金色梵文的帷幔之後。
隔著經幡疏密的經緯，能看見靈前蒲團旁一個跪得筆直、著藕荷色衣衫的纖秀背影。
也罷，且聽聽她要與母後說些什麽。
起初，是規規矩矩的祝禱，聲音輕軟，帶著顯而易見的恭敬。直到那句———
“願太子殿下此生平安順遂，無病無災，喜樂安康，遇難成祥，萬事如意………..”
字字清晰，祝頌時邊斟酌邊說，顯得格外真摯。
謝軒成握著白瓷茶盞的手指，倏然收緊。
杯壁是溫涼的，觸感細膩，可指尖之下，仿佛有什麽東西，隔著冰冷的瓷，狠狠撞在了心口最沈寂、也最荒蕪的角落。
平安。喜樂。安康。
自母後去世，多少年了？再無人這般直白地、純粹地，只對著“謝軒成”這個人，祈願這些最簡單、卻也最奢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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