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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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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牙婆將宋沛年和小太孫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見二人穿著破爛不堪,似是流民,面露惡色,“滾滾滾,哪來的乞丐,別來老娘這兒搗亂。”

話落,就準備和胖一些的牙婆帶著被她倆押著的小姑娘轉身進院子。

宋沛年一個箭步上前擋住她們的去路,笑道,“大娘,我真不是來搗亂的,我也是真的想來賣我弟弟的。”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牙婆見宋沛年對她一臉堆笑,也停住了腳步,忍住想要推人的沖動,不過仍惡聲惡氣道,“你倆一身乞丐樣,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身上有路引嗎?就是你敢賣,老娘也不敢收啊。”

路引乃現今吏民過關津、宿驛站、乘驛馬的憑證,分為一次性和短期使用,路引上會標明籍貫姓名大致長相,行程路線、事由和效期,無此憑證吏民不得隨意流動。

當牙婆買人時也是需要路引的,便於簽訂賣身契,之後三天內要將賣身契送往官府審核、納稅並加蓋官印,轉為‘紅契’,這樁買賣才算完成,也才受官府的保護。

當初行事倉促,臨時決定將小太孫交給宋沛年,宋益游那邊都自顧不暇了,自然沒有為宋沛年和小太孫準備路引。

不過宋沛年聞言也不慌,反而十分坦蕩,“我和我弟都成乞丐了,難道還會有路引?”

不等牙婆再次趕人,宋沛年又自顧自道,“渡州幹旱,我們一村人本想逃荒去江南,可路上遇到了山匪,一下子就將我們沖散了,那些山匪遇到人就砍,可嚇人了。”

宋沛年說到這,頓時面露憤然,指著小太孫罵道,“有了後娘就有後爹這話一點都不假,我爹偏心偏到嘎吱窩了,竟然推我出去想給這小子擋刀,我才不幹呢,最後一個不註意,他被山匪給捅死了。”

“你說他死了就死了,他偏偏還要我發毒誓,讓我將這臭小子好好養大,要不然他變成鬼都不會放過我,我這自己都養不活了,如何還能養活他?我將他賣給大娘你們也算是為他尋一條活路。”

牙婆聽得津津有味,瞬間就將故事給捋順了,怪不得這小子舍得賣自己的弟弟呢,原來小的這個是後娘生的。

於是出口反問道,“那你的後娘呢?不管你弟弟了?”

宋沛年重重‘哼’了一聲,“我後娘?我爹要死不活的時候,她就跑得遠遠的了,生怕帶上我們兩個拖油瓶。”

見小太孫還在‘啪嗒啪嗒’掉眼淚,宋沛年又指著他的額頭罵道,“你還有臉哭?要不是你娘走的時候將家裏剩下的幾個銅板給偷走了,我至於陪你餓這麽久的肚子嗎?”

小太孫聞言死死咬住唇,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宋沛年,又小心翼翼拽住宋沛年的衣角,“阿兄,別拋下我。”

宋沛年一臉不耐,一巴掌重重拍掉小太孫的手,“誰是你阿兄?我阿娘可只生了我一個就死翹翹了。”

小太孫臟兮兮的手背瞬間泛起烏紅,卻又再次擡手死死拽住宋沛年的衣角,一臉乞求看向他。

一旁更胖一些的牙婆見狀冷硬如鐵的心都泛起了一絲漣漪,忍不住搭話道,“哎喲,也是個可憐見的。”

宋沛年聞言瞬間跳腳,“他可憐?我才可憐!”

“他娘當初將我當個畜生搓磨,大冬天的往我被子上潑冷水,還讓我睡牛棚,凍得我渾身生瘡。大夏天讓我去太陽底下罰站,曬得我掉一層皮。”

“寧可給狗餵飽也不給我吃飯,讓我和野狗搶吃的,還在外面壞我名聲,攛掇我爹,說我不忠不義不孝。”

“更氣人的是,她還用針紮我,這樣身上就不會留下印子,我給別人說她打我,別人都不會信,反而說我滿口謊言不服管教。”

“......”

宋沛年說著眼淚就嘩嘩往下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好不傷心可憐。

哭聲激昂時,宋沛年一掌將小太孫推向了胖牙婆,“你說他可憐,你養著他。你不是說他可憐嗎?你養著他啊!”

小太孫一個不防,被宋沛年重重推倒在胖牙婆的身上。

“娘呀——”

胖牙婆被宋沛年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連連往後退了幾步,小太孫一個屁股蹲重重坐在地上,滿是無措。

一直被胖牙婆抓著的小姑娘也受到了牽連,也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嗚嗚咽咽哭了出來。

眼看場面就要亂起來了,瘦些主事的牙婆大喊一聲,“都給老娘閉嘴!”

看向宋沛年的眼裏也多了幾絲厲色,“天下可憐人多了去了,你那都排不上號。既然沒有路引,就別在老娘門口鬧事,小心老娘將你腿打斷!”

說著,門口便出現了幾個壯漢的身影。

宋沛年有些害怕地退後了一步,手緊緊捂住胸口,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小太孫,結結巴巴道,“我、我有路引的。”

“你看,這能行不?你還能買我弟弟不?”

宋沛年手忙腳亂將懷裏的疊好‘路引’拿出來,雙手遞給瘦牙婆。

瘦牙婆本想伸手去接,但是沒想到迎面而來就是一股濃濃的酸臭味,讓人本能就想反胃,瞬間扭頭示意讓一旁的胖牙婆去接。

這些臭乞丐都不知道洗洗嘛,臟死了。

恰逢此時,小太孫再次扯了扯宋沛年的衣角,聲音裏滿是乞求,“阿兄。”

“別丟下我,帶我一起去。”

“阿爹讓你照顧我的,你還騙我路引丟了。”

小太孫的‘神來之筆’讓宋沛年心裏樂開了花,不過面上依舊冰冷如鐵,伸手扯回自己的衣袍,“別怪我不帶著你一起去南方,我一個人去南方都難,更何況帶上你?”

胖牙婆忍住嫌棄將‘路引’展開,見上面的字糊成一團,驚訝出聲,“你這路引是不是被雨淋了,這上面的字都糊成一團了,這官印也不清晰了。”

瘦牙婆聞言瞥了一眼,宋沛年也大受震驚,伸手奪了回來,“什麽?”

說著還抖了抖手上的‘路引’,滿是懊惱,“我放在那都沒有動過,怎麽就成這個樣子了?”

宋沛年直直往瘦牙婆身邊湊,指著其中一個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字,“你看看這個字,是不是有三點水,我這,我這——”

瘦牙婆捂著鼻子連連往後退。

宋沛年聲音越發崩潰,“怎麽會成為這個樣子?沒了路引,我還怎麽去南方?我還怎麽去?”

小太孫藏在衣袍的手,緊緊按在地磚上,地上的碎石子硌得他生疼,不過卻讓他更加清醒。

那哪是路引,那是他親眼看著他從告示欄撕下來的,仔細裁剪後又吐了口水糊了潲水上去。

揮動的‘路引’臭的瘦牙婆連連往後仰,捂著鼻子罵道,“哎呀,你將你那路引收好,臭死人了!”

宋沛年卻充耳不聞,聽到瘦牙婆的聲音才又像是回過神似的,緊緊抓住她的手臂,聲音急迫,“你就買了我弟弟吧,我們都是正兒八經的良民,只是迫不得已逃荒才淪落為現在這個樣子。”

像是始終不清醒的賭徒,宋沛年再次一把抓起地上的小太孫,不斷向牙婆推銷,“我弟弟很聰明的,他會算數,一些簡單的字他也認識,也能幹活,等長到十歲,教上幾年,你轉手賣個五十兩銀子都不在話下。”

見瘦牙婆始終以打量貨物的神情打量著小太孫,宋沛年又掰開他的嘴巴,“你看看他這牙齒,長得多好啊,身板好也沒有什麽病。”

或是沒有被像對待畜生這般對待過,小太孫的眼淚更加洶湧,不斷往下掉,整個人就像是被按在案板上待宰的魚。

宋沛年又道,“你們看著這麽氣派,一定能有門路收下我弟弟的,你們就收下他吧。”

瘦牙婆眼中精光乍現,終於松口,“沒有路引可賣不上價,你這弟弟,我最多給你二兩銀子。”

“二兩?”

宋沛年聲音急迫,“二兩銀子怎麽夠?我這去南方,少說也得五兩銀子!”

瘦牙婆絲毫不在意宋沛年面上的掙紮,咬定了二兩銀子不松口。

等宋沛年做決定時,瘦牙婆又將宋沛年來來回回打量一番,說不上多結實,但養養卻比賣他弟弟更加值錢。

想到這,瘦牙婆清了清嗓子,“現在四處都在鬧饑荒,天災人禍不斷,去那南方有什麽好的?這還是天子腳下呢,你都吃不飽飯,去了南方就能吃飽飯了?倒不如你也賣給我算了,我這啊,不說頓頓讓你吃個十成飽,七成飽也是有的。”

宋沛年完全沒想到這瞌睡剛來枕頭就來了,不過還是立刻大聲拒絕道,“我不當奴才!大娘,你就再給我加點銀子吧,我不要多了,你看四兩銀子行不行?”

胖牙婆嗤笑一聲,你舍不得自個兒當奴才,倒是舍得讓自己弟弟當奴才。

宋沛年這樣的瘦牙婆見多了,聞言也不惱,反而語重心長道,“我這給你再多的銀子,你這沒路引,你去了南方也是死路一條,說不定啊,你都走不出這京城。”

瘦牙婆說著,瞇著眼睛打量宋沛年面上的神情,“若是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們也不是正經道兒進的京城吧,多半是鉆的狗洞,或是用其他法子混進京城的。”

宋沛年面上一片被說中的心虛,心裏早就樂開了花,這瘦牙婆人還怪好的,自動就為他腦補好了。

瘦牙婆見宋沛年這個樣,更是胸有成竹,“如今你自賣給我才是正道兒,若是被官兵察到,少則幾十大板被攆出京城。這重則啊,關進牢裏等死都是有可能的!”

“倒不如賣給我啊,等哪天將自個兒給贖出去。”

瘦牙婆剛剛將‘死’字咬得格外重,宋沛年被嚇得身子一抖,連著打了好幾個寒顫。

瘦牙婆卻更加自得,滿心歡喜大魚被釣上來的銀子,心裏已經算起了她反手能將這兩兄弟賣多少銀子。

她也不急,勝券在握等著宋沛年做決定。

宋沛年嘴巴囁嚅,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回踱步,掙紮了許久才深吸一口氣做決定道,“我要七兩銀子。”

瘦牙婆臉上揚起勝利的微笑,也不同宋沛年講價,立刻答應,“行!”

反正這銀子,早晚都會落到她的口袋裏。

宋沛年和小太孫二人就這樣被引進了院子,由著胖牙婆詢問姓名年齡籍貫,最後簽訂了契約,在宋沛年的期待下,將銀子交給了他。

等簽訂好契約,胖牙婆又帶著二人進了一間由隔板擋住的小房間,那房子沒有一絲絲光亮,裏面只有一張小小的木板。

胖牙婆將二人推了進去,厲聲道,“好好在裏面待著,等著晚上送飯來。”

話音落下,厚重的木門被關上,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整個房間寂靜無聲,宋沛年輕輕將渾身僵硬的小太孫摟入懷中,又安慰似得拍了拍他的後背。

小太孫呼吸平緩,他有些怕黑,索性就閉上眼睛。

剛剛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不斷上演。

片刻過後,耳邊傳來一道溫熱的呼吸,宋沛年的聲音輕的像是一道羽毛,“這裏更安全。”

宋沛年沒有解釋為什麽這裏會更安全,而是又道,“待到京城安定一些,我再帶你去南方。”

小太孫垂落在地的手重重掐了一下他的大腿,眼裏瞬間湧出淚水,聲音也帶著幾分嘶啞,“不是不要我?”

“不是不要你。”

“不會拋棄我?”

“不會拋棄你。”

連著得了兩個肯定的答案,小太孫側身撲在宋沛年的懷裏,像只小貓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嗚咽,一雙眼睛卻亮的出奇。

阿游叔叔的弟弟可以相信。

後背不斷傳來毫無節奏的輕拍,每一次輕撫都像是在安慰他,小太孫卻哭得更加起勁,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哭泣會讓他心軟。

就連剛剛有些不明白的事,也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小太孫瞬間得到了領悟。

他一上來不拿出那張假的離譜的路引,是因為那兩位牙婆對他們二人有所防備,待到他對牙婆宣洩一番,再見縫插針講述起他們二人的身世,牙婆的警惕會不斷放松。

待到牙婆有所相信之後,自然而然便將那份假路引拿出來,更加坐實了他們二人的身份。

毫無用處的路引又間接發揮出最大的作用,讓那瘦些的牙婆起了貪念,引君入甕。

阿游叔叔說得對,他的弟弟果真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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