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6章

關燈
第866章

面對此情此景,宋耀光半天沒有想出個所以然,好似又一下子進入了死胡同一般。

再一次被傷害到的曉翠從宋耀光身後站了出來,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沈著冷靜,“我是不會和你們回去的。”

直面迎上她爹憤怒無比的目光,沒有絲毫的畏懼,聲音冷淡,“你們把我帶回去也沒有用,更沒法把我嫁出去,因為我已經和耀光領證了,他現在是我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宋沛年聞言便朝宋耀光看過去,對上他那閃躲的目光就知道這事兒多半是真的。

真牛啊,在他眼皮子底下將家裏的戶口本偷了,暗度陳倉。

不僅宋沛年和身後的宋耀民幾人大吃一驚,曉翠爹也如此,可他半分都不願意相信,伸手想要扯曉翠離開,“上墳燒報紙你糊弄鬼呢?你以為老子是這麽好糊弄的?”

手上更加用力,整個人氣急敗壞,“你別以為隨便扯個謊,老子就信了你的,快點和老子回去等著嫁人。”

“老子是你親爹,難道能害了你不成?老子給你選的那個男人可比宋耀光強多了,除了年齡大你七八歲二婚有個娃,樣樣都比宋耀光強。”

“人家是正兒八經的政府幹部,吃的是公糧,城裏有房有車,樣貌好,還是個大學生,家裏幾個兄弟姐妹也都是能幹人,你嫁過去就享福。”

曉翠不斷搖頭,淚流滿面,身子微微弓下,借著地上的摩擦力不願同她爹離開,“我說的都是真的!上次村裏辦事我就拿著戶口本和耀光領證了!”

當兩家彩禮沒有談攏時,她便察覺到了她爹給她找新婆家的想法,她舍不得宋耀光,人生第一次做出‘離經叛道’的事。

上次村裏集體登記,她手握戶口本時便生出了和宋耀光領證的想法,後面也的的確確付出實踐了。

宋耀光也上前拉住曉翠,“叔叔,我和曉翠是真的領證了,你就成全我和曉翠吧,以後我和曉翠會孝敬你的。”

曉翠爹聞言一耳光就扇了過去,“老子有兒有女,用不著你孝順。”

曉翠弟弟也瞬間崩潰,“這怎麽能行呢?那邊都已經商量好了,說領證了就給彩禮呢,足足兩千塊啊!”

他完全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大吼著直接上手推曉翠,“你咋就這麽下賤不值錢呢,上趕著送上門,你就等著吧,以後有你的苦日子!”

又伸手和曉翠爹一起拉曉翠,“結婚了也能離婚,你先和我們一起回去,明天就去和宋耀光離婚。”

曉翠爹心中已然相信曉翠和宋耀光領證的事實,給了曉翠一耳光之後,轉而將矛頭對準了宋耀光,“老子打死你!”

一拳頭下去,直接將宋耀光打了個趔趄。

曉翠爹仍舊覺得不滿足,繼續揮舞著拳頭砸宋耀光的身上。

沒一會兒,曉翠弟弟也加入了戰場。

宋耀民看著無動於衷的宋沛年,微微上前一步,在他耳邊小聲問道,“爹,我們不攔著點兒嗎?”

宋沛年斜了一眼宋耀民,“你閨女招呼都不給你打一聲就和外面的男人不聲不響領證了,你不想揍人?”

其實吧,這個說法放在曉翠爹身上算是例外,宋沛年也只是單純地想看宋耀光挨揍。

這糟心玩意兒,是該松松筋骨了。

宋耀民想到家裏的兩個閨女,默默往後退一步,別說揍人了,他殺人都是有可能的。

宋耀祖則看得津津有味,順便還從大寶兜裏掏出了一小把炒黃豆扔進嘴裏嚼著,嘎嘣脆的聲音與宋耀光的痛呼聲完美契合。

張擁軍也是有女兒的,聞言也看起了熱鬧。

宋沛年等人不拉架,唯有曉翠上前去推她爹和她弟弟,“別打了!”

“別打了!”

曉翠嘶吼著,聲音因過度焦急變了調。

見始終拉不開糾纏在一起的幾人,曉翠又用身體硬生生隔開了宋耀光和她爹她弟弟,高舉著手死死握住她爹即將揮到宋耀光身上的拳頭。

眼看著曉翠弟弟的拳頭要揮在曉翠身上,宋沛年這才上前抓住他的小臂,“別打了,再打可要出事了。”

曉翠的眼淚順著眼窩不斷往下流,聲音嘶吼,“爹,難道我就不是你的女兒,不是你的孩子嗎?”

“你為什麽不為我想一想,一直偏心曉陽,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曉翠爹被曉翠突如其來的嘶吼聲震地一楞,剛剛聚滿力量的拳頭漸漸垂下。

可他眼中的怒火並沒有因此熄滅,反而更加暴躁,試圖揮手甩開曉翠的鉗制,“你給老子松開,老子今天一定要將這王八玩意兒好好揍一頓!”

隨著曉翠爹手臂的揮舞,曉翠也連帶著被甩得身形晃動,不過她依舊沒有松開手,仰面對上她爹赤紅的瞳孔,“爹。”

她好恨他,可是又沒有那麽恨他。

她見過太多不把女兒當人看的人家,養到三四歲就要割豬草做家務,吃不好穿不暖,很多時候還要挨打受罵,當一家子的出氣筒。

可在她的記憶中,她沒有過過那樣的日子。

小的時候她就有所有姑娘都羨慕的碎花棉襖和小皮鞋,幾乎沒被餓過肚子,家裏的葷腥她也能吃上,過生日時還會有只屬於她的長壽面,新年也能收到他和娘的紅包,平日幹的活也是一些輕松的活,村裏所有人都說女兒讀書沒有用,可他還是將自己送到了高中。

可她又是恨他的,恨她會用盡所有惡毒的話罵她,恨他無論在何處都不給她留情面,恨他愛的永遠都是弟弟,為了弟弟,他可以犧牲她的一切,無論是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崗位,還是將自己賣出去換彩禮。

若不是恨與愛不斷交織,讓她沒有勇氣與他們切割,她早早便遠走高飛。

可偏偏就是這樣,讓她受盡折磨還生不出反抗的勇氣。

曉翠的眼眶通紅,卻已經幹澀到流不出一滴眼淚,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蘊藏著無邊無盡的痛楚。

曉翠爹在曉翠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漲紅的臉,也看到了無盡的空洞和深深的絕望。

他有被刺到,迅速收回視線,躲開與曉翠的對視。

身旁的曉翠弟弟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害怕再出事端,連連道,“爹,帶我姐回去吧。”

曉翠仍舊一眼不眨,死死盯著她爹,聲音逐漸崩潰,“爹,你為什麽要給我買小皮鞋和棉襖?為什麽每年都記得給我做一碗長壽面?為什麽要送我去上學?為什麽會偷偷給我零花錢?為什麽我在外面受欺負了你豁出一條命都要給我討公道?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不在我害得我哥成傻子的時候就殺了我?為什麽不把我攆出去?為什麽只罵我掃把星?為什麽為什麽?!”

曉翠爹不敢去看曉翠,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一張與曉翠面容格外相似的年輕姑娘。

那是他的姐姐,待他特別特別好的姐姐,饑荒年代為他省下一口口糧餓壞了身子的姐姐,日子剛變好沒享幾年福就走了的姐姐。

曉翠爹四顧茫然,他回答不出曉翠的問題,一聲不吭就背過身子想要離開,卻又被他兒子拉住了手臂,“爹。”

曉翠弟弟眼神示意他將曉翠帶回去,曉翠爹卻裝作看不見,繼續邁開步子朝前方走去。

宋沛年也沒想到會是這個局面,還以為今天不進局子游一圈收不了場呢。

吩咐宋耀民留下收拾爛攤子,他則邀請了曉翠爹去宋家坐一坐。

將曉翠爹一人強拉進了宋家的院子後,宋沛年給他泡了一杯茶,“來,喝口熱茶。”

曉翠爹扭過身子不接,“我不要,我嘴臭,喝不起你們宋家的茶水。”

宋沛年:......

臉上繼續揚起笑容,將茶杯塞到曉翠爹的手上,“沒事兒,你喝就是了。”

反正用的是宋耀光的杯子。

待曉翠爹將茶接過之後,宋沛年也坐在他的身側,緩緩開口,“我原先還以為老弟你是個苛待閨女的,可剛剛聽曉翠這麽一說,咱這十裏八鄉也沒幾個像你這麽疼閨女的,單將女兒供到高中畢業,我都不如老弟你。”

曉翠爹沒有想到宋沛年會對他這麽客氣,面上也漸漸浮現一絲傲氣,淡淡開口附和了一句,“閨女也是我的種,一樣的。”

真是給你點兒顏色你就開染坊了,宋沛年忍住翻白眼的沖動,也沒提及他強壓著曉翠嫁人一事,打量著他臉上的神情繼而道,“現在那兩孩子已經領證了,是不是婚禮也該提上日子了?”

眼看曉翠爹又要暴起,宋沛年連聲道,“老弟你家是體面人家,這些年送出去的禮錢怕不是不少吧,這多多少少可得收點回來。”

曉翠爹一瞬間便想起年尾剛送出去的兩塊錢,他堂哥家娶兒媳婦送的禮錢。

無視曉翠爹想要開口的心思,宋沛年繼續道,“這樣吧,彩禮我給你家一個吉祥數,六百六十六,可以了吧?當初我那兩個兒媳婦進門可都只給了八十八的彩禮。”

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想到還要給老大老二兩家將彩禮的差額補齊,宋沛年一瞬間便起了打人的心思。

可這個彩禮數額顯然還不滿足曉翠爹的心理預期,直接暴起否決,“沒那個可能!”

宋沛年被這突然噴過來的口氣熏得眉頭直皺,整個人往後仰,忍住懷疑人生的沖動,開口道,“老弟你聽我說完!”

又道,“你要那麽多的彩禮是不是想給你小兒子花?然後讓你小兒子給你養老?我說老弟啊,你比我更是個明白人,你應該比我清楚以後能不能指望上你那小兒子。”

這話說得曉翠爹面色漲紅,很想反駁,但是不知道從何說起,畢竟他也是當過兒子的,知道啥樣的兒子指望得上,啥樣的又指望不上。

最後變成了幹巴巴的一句,“畢竟是個兒子,再不濟也能傳宗接代。”

宋沛年聞言立刻起身拍了拍曉翠爹的肩膀,“誰說女兒就不能傳宗接代了,你要是想,以後曉翠和耀光的娃可以隨你家姓!”

曉翠爹緩緩擡起頭,“嗯?”

宋沛年極其肯定地點點頭,“你沒聽錯,我也沒和你開玩笑!”

再次推心置腹對曉翠爹繼續道,“我說老弟啊,與其想那些虛無縹緲的傳宗接代,倒不如想想自己老了以後的日子。你老了躺在床上不能動了,你小兒子肯定指望不上,到時候你不還得指望你閨女?”

“曉翠那姑娘看著是個心善的,無論如何以後指定也會孝敬你,但是這孝孝敬也得分個好和一般般。你若是對曉翠好,以後一定好好孝敬你,盡心盡力。可你若是對她不好,一心想著拿曉翠給他弟弟換彩禮,那你指望她以後能有多孝敬你?”

曉翠爹面上的表情一滯,有心想吼說不指望他老了以後曉翠孝敬照顧他,但他終究又沒有那個底氣。

這養兒育女的,能有幾個不指望等自己老了子女孝敬照顧的?

宋沛年見曉翠爹將他的話給聽進去了,再次洗腦道,“咱們當家長的這一輩子也苦啊,上有老下有小的,一件事兒沒幹好就會落個埋怨,所以說啊,這為子女考慮的同時,也得為自己想想。”

“人這一輩子啊,能陪到最後的也只有自己了,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別總是為了兒女操勞過度,以後的日子啊,衣服要穿的舒服一點,吃也要吃的好一點。”

還有牙也要刷的幹凈一點。

前所未有的雞湯讓曉翠爹瞬間共情,還紅了眼眶,出聲附和道,“是這個理。”

其實啊,他這一輩子也難啊。

傻了的大兒子,不聽話的二閨女,還有一個自私的小兒子。

宋沛年害怕曉翠爹回去又被曉翠弟弟給哄了過去,為他支招道,“這樣吧,你回家就給你小兒子說我同意給一千八百八十八的彩禮,但是那個彩禮你打算留給自己治病,絕癥不治就得死,你看看你小兒子舍不舍得給你治病。”

“是苦苦勸說你放棄治療將錢留著給他娶媳婦,還是支持你治病,將彩禮用光都給你治病。”

人有時候糊塗的厲害,但是清醒時又清醒的格外可怕。

曉翠爹默默別開身子,這還用他去問嗎,不用他問他都知道什麽結果。

一定是——

爹啊,你就放棄治療吧,想想你未來的兒媳婦,想想你未來的大孫子,兒子不孝啊,兒子來世當牛做馬報答你...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