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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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自私鬼。

這是他娘慣常罵他的話。

小時候家裏孩子多,一個紅薯都要好幾人分,每次分到他幾乎都沒有了。

後面他就學聰明了,娘開始分東西時他就先沖過去狠狠咬一大口,或是抓一大把往嘴裏塞,吃夠自己的再說。

娘罵他,爹打他,但是他從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至少不會餓肚子了。

可不久後他發現,除開不值錢的野菜南瓜,像糙米白面肉蛋糖那些好東西,娘每次都不會當著他們的面分了。

她偷偷將家裏好吃的分給她最喜歡的大兒子雙胞胎兒子小閨女,有時候會記得給他留一點,有時候一點都不剩,完全忘記他沒有。

於是他又學會用撒潑打滾或是暴力來爭取自己的利益,每次偷偷藏起來,發現他娘背著他分東西之後他就沖上去打砸搶,瘋的後面他娘都有些害怕他了。

這個習慣從他七歲維持到他二十一歲,已經占據了他生命的三分之一,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這還是第一次,他什麽都沒有做,有人將他想要的東西捧到他的面前。

那個東西還是她也喜歡的。

不遠處細碎的聲音傳來,打斷陳大軍逐漸發散的思維。

“爹,這個給你吃。”

隔壁水缸旁,大娟將手中的糖高高舉起踮腳遞到宋耀民的嘴邊,宋耀民側頭躲過,“我不吃,你吃吧,我不愛吃甜的。”

大娟依舊將糖往宋耀民嘴邊懟,氣呼呼大叫,“才怪!你明明就愛吃糖!之前我就偷偷聽到你給娘抱怨說你小時候沒糖吃,做夢都想吃糖,還偷摸撿大伯扔的糖紙舔。”

宋耀民臉上有些掛不住,“現在我不喜歡吃糖行了吧,你給你娘吃吧。”

大娟軟了嗓子撒嬌,“我的分給爹吃,小芋的分給娘吃,我們都吃。”

宋耀民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依舊固執拒絕,“我剛剛吃了一顆水果硬糖,酥糖你就自己留著慢慢吃吧。”

“哎呀,爹你就吃吧——”

陳大軍已經聽不下去宋耀民和大娟父女倆後面的對話了,他將剛剛撕開的兩顆酥糖一股腦塞到大妞的手裏,“我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

狼狽轉身,匆匆離去。

待到空若無人處,陳大軍不停拍打著自己一直急速跳動的心臟。

他剛剛是咋了,被鬼給上身了?

到手的好東西竟然都不吃了。

好在樂芳喊開飯的聲音傳來,陳大軍逐漸平靜下來,一個箭步就沖到了廚房,今天晚上可是有硬菜!

越臨近過年,路上的車子反而少了一些,早上準備的豬肉沒有賣完,宋沛年便讓樂芳她們給炒了。

一大家子全都人手一碗飯,碗裏鋪滿了土豆肉片,也不坐,全都四散在院子各處,端著碗吃飯,時不時聊上幾句。

吃得正香,大房的房門就從裏面被拍響了,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了出來,“爹,你就讓我出來吧——”

所有人吃飯的動作一頓,面面相覷後全都看向面不改色的宋沛年。

寂靜之時,宋耀祖的聲音又如幽靈般響起,“爹,我都快要餓死了,也要渴死了,”

“我真的要死了。”

宋耀祖心裏那個悔啊,不就是挑幾桶水嗎,咋就不能挑呢?

也好過現在餓的他頭暈心慌手抖,

曾是天涯淪落人的陳大軍聽得津津有味,端著碗不動聲色移了過去,試圖讓碗裏的香味傳進去饞一饞宋耀祖,還順道壞心思地咂巴了兩下嘴。

嘖,還是大舅哥剛啊。

有他這個前車之鑒,竟然還寧可死,賭老頭子心軟,也不願意幹活,他實在是佩服呀。

不過聽大舅哥這要死的聲音,想來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陳大軍就是俊傑。

外面半天沒有傳來聲音,宋耀祖整個人半倚靠在房門上,有一下沒一下拍打著房門,試圖引起外面的註意。

想要繼續開口祈求的,可是宋耀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燒紅的鐵塊給卡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砂紙摩擦般的刺痛。

空蕩蕩的胃也不再是最初的絞痛,宋耀祖感覺有一只無形的手,正一點點在錘擊他的胃,又感覺有無數根細針在紮他的胃壁,

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也沒有喝過一口水了,老頭子是真的不怕他死了。

尤其是,自己身上的傷還刺痛著。

他其實還是想要再堅持堅持的,但是他實在堅持不住了,他想要食物,食物...

又一次重重捶打在房門上,“爹,我知道錯了,我好餓,我想要吃飯。”

不等宋沛年發話,大寶猛地沖了過去,“不可以!不幹活的人不可以吃飯!”

聲音逐漸放大,“爹你不能吃飯!”

宋耀祖差點被這話氣暈過去,當初他和秀秀要孩子的時候,真的沒有看日子,生了這麽個報應出來。

楊秀秀將大寶給扯到一旁,“閉嘴吃你的飯。”

大寶張口就想反駁,可在楊秀秀的註視下,還是乖乖閉上了嘴。

又沖楊秀秀吐了吐舌頭,轉身扭到一旁,不說就不說!

所有人都等著宋沛年發話,但宋沛年依舊老神在在吃飯,半點沒有受到宋耀祖的影響。

宋耀祖從沈默中讀懂了宋沛年的不妥協,可他餓的除開求饒也別無選擇,“爹啊,我真的要餓死了——”

宋沛年以為宋耀祖多有骨氣,結果就這?

連完整的一天一夜都沒有餓過去,就已經開始求饒了。

他還是太高看宋耀祖了,甚至有些懷疑宋耀祖這一路是怎麽回來的了。

起身走至門前,宋沛年沈著嗓子道,“大寶說的話沒有錯,咱家不幹活的人沒有飯吃,想要吃飯,那就得幹活!”

“老子養你到這個歲數已經仁至義盡了,該擔的責任已經擔完了,以後休想白吃老子一顆米。”

宋沛年說著重重拍了幾下房門,“要想吃飯,先把外面空的幾口水缸給挑滿水,否則想都別想!”

“你不想挑水也行,以後你也不要進我宋家的門了,老子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話落,宋沛年再次捶了一下房門,讓宋耀祖開口表態。

關鍵時刻,宋耀祖對自己還是有著比較清晰的認知,知道自己被趕出家門那也是光屁股趕出去,宋沛年不會讓他從這個家裏帶走一分一毫。

只得咬碎了牙往肚子裏吞,“我挑水。”

語氣柔和,聽著沒有絲毫的不情願,仿佛他才是宋沛年最聽話的兒子一樣。

反正都這樣了,不如態度好一點,說些老頭子愛聽的,萬一就將老頭子給哄開心了。

萬一呢?!

宋沛年拿出鑰匙擰動鎖芯,才開了一個縫隙,宋耀祖就踉踉蹌蹌推開門走了出來,又扶住門框站穩,依舊穩定發揮,“爹啊——”

一聲哀嚎後,整個人又如同餓狼,雙眼泛著綠光死死盯著大寶碗裏的飯菜。

大寶連忙將碗給護住,以光的速度背過身子。

看什麽看?

他都還沒有吃飽呢。

宋沛年踢了一腳宋耀祖,“楞在這裏幹嘛?還不去挑水?又要我請你?”

宋耀祖是老大,自小就是被寵著長大的,原以為會先給他一口飯吃,再讓他去挑水,哪想到還是被逼著幹活,心中實在委屈,眼裏含著淚轉身離開。

等他以後發達了,誰都別想花他一分錢!

老頭子想都別想,白眼狼宋大寶也一樣,他最多給秀秀花一點。

宋沛年看著宋耀祖那隨時快要倒下的背影,給了宋耀民一個眼神,宋耀民立刻明悟,捧著碗就跟在宋耀祖身後。

他知道,就像之前監督陳大軍一樣監督宋耀祖別往水裏吐口水或是搞其他破壞。

宋家院子就有水井,挑水還是很方便的。

宋耀祖剛剛用扁擔擔起兩只空桶,身子就一個趔趄,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宋沛年簡直沒眼看,側過身子選擇眼不見為凈。

他怕自己忍不住,上前就將宋耀祖給踢飛。

宋耀民也一樣,恨不得自己上前挑水。

宋耀祖這麽大個男人了,將水桶往井裏放都啰哩啰嗦,提桶時那矯揉造作的樣子還不如村裏九十歲的太爺。

尤其是擔水的時候,走一步打三個顫,走到水缸前,桶裏的水都快要灑完了。

白長這麽高的個子了,花架子一個。

連著挑了三挑水,宋耀祖已經氣喘籲籲了,感覺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他想要轉身向宋沛年賣慘,結果發現宋沛年根本就沒有看他。

那不是他一開始的‘表演’,老頭子也沒有看到?

宋耀祖徹底心死了,老老實實開始挑水,從一開始的裝模作樣,變成了真正的雙腿灌鉛,肌肉也在無意識顫抖。

楊秀秀在一旁看著,心裏還是心疼宋耀祖的,畢竟宋耀祖人雖然不咋的,脾氣不太穩定,在兄弟姐妹間也討嫌的不得了,更是懶貨一個,但是對她其實還不錯。

之前從老頭子那裏騙的錢,有一半也是花在了她的身上。

不過就像之前宋沛年教導大寶一樣,她雖然心疼,但是想通之後也知道她還是不插手的好。

如她娘說的那樣,真將宋耀祖教好了,也是她享福。

楊秀秀猶豫半天才走向宋沛年,“爹,鍋裏沒飯沒菜了,要不我給耀祖煮碗面?”

又仗著宋沛年不會教訓兒媳婦勇敢開口,“我看這幾天雞下的蛋多,要不我再給耀祖煎兩個蛋?”

擔水的宋耀祖也伸長耳朵聽到了,嗚嗚嗚還得是他婆娘啊,等他以後發達了,一定不會虧待她。

宋沛年沒有看楊秀秀,而是掃了一眼宋耀祖,“就他那樣配吃老子的面條和雞蛋?一會兒給他兩個生紅薯啃啃得了。”

楊秀秀還欲開口,卻又被宋沛年一眼給瞪了回去。

算了,她上半個月的分紅還沒有到手呢,還是依老頭子的吧。

楊秀秀給了宋耀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宋耀祖被巨大的委屈籠罩,想要撂挑子不幹了,但又不敢,內心深處還是害怕宋沛年揍他。

死老頭子壞得很,自個兒可是他親生的,下手也那麽狠!

待宋耀祖啃上生紅薯時,一大家子已經收拾好準備睡覺了。

陳大軍今天的心情格外暢快,皆因為宋耀祖那貨步入了他的後塵,讓他覺得他不是一個人,這世界上有著和他一樣的倒黴鬼!

明晃晃的喜悅讓還沈浸在情愛中的宋耀光都察覺到了,站在床前抖了抖被子,出聲問道,“姐夫,你想啥呢,這麽開心?”

幸災樂禍的事兒哪能說出來啊,陳大軍連連擺頭,“沒想啥,只是覺得今天晚上的土豆炒肉真好吃,土豆片煎的油汪汪的,給我吃美了。”

說到吃宋耀光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從兜裏掏出兩塊酥糖遞給陳大軍,“唉,我這記性喲,我都忘了這糖的事兒了。給,大妞剛剛托我給你的。”

兩顆玫紅色包裝酥糖在暖黃的燈光下明暗交織,糖紙凸起的地方聚成光斑,凹陷的褶皺暈開柔和的陰影。

陳大軍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給捶了一拳頭,讓他的眼眶莫名其妙開始發酸。

不敢伸手去接,聲音裏充滿了不確定,“大妞、大妞給我的?”

那丫頭咋一點都不像他,有好吃的不知道自己吃,還分給別人。

滿腦子都是曉翠的宋耀光不曾註意到陳大軍情緒的變化,只淡淡‘嗯’了一聲,“不然還能誰給你?”

將糖塞給了陳大軍,宋耀光又隨口道,“大妞那丫頭真孝順,你以後可得好好對她。”

“好好對她?”

陳大軍低吟著這句話,卻並不知道該如何好好對她。

握住酥糖的手不斷收緊,糖紙紮得他手心疼,好半天又才放開,將酥糖給裝進了上衣口袋。

脫掉棉服躺在床上,早就困了的陳大軍卻突然沒了睡意,雙眼無神盯著昏暗的天花板。

想了很多,卻又不知道在想什麽。

身旁的宋耀光也沒有睡意,確認陳大軍也沒有睡之後,緩緩開口道,“姐夫,當年你和大姐結婚也像我這麽難嗎?”

他啥時候才能娶到曉翠啊。

陳大軍搖了搖頭,好半天才道,“老實給你說,你大姐當初是我娘替我選的,兩家親事都說好了,喊我去和你大姐領證了,我才知道我要結婚了。”

宋耀光徹底震驚,“啊?真的啊?”

“我還能騙你不成?”

“怪不得你和大姐——”

陳大軍沒有追究宋耀光沒有說完的話,翻身背對著宋耀光,想起第一次見到宋美菊的場景。

胡蘭頭,劉海遮住了眼睛,不敢去看他,永遠低垂著腦袋。

結婚證上,她沒有笑容,他也沒有。

婚後,她烙的雞蛋餅是他吃過最好吃的,破破爛爛的家永遠都是幹凈整潔的,他穿爛的衣服第二天就被縫補好了,水壺裏永遠有溫熱的白開水,晚歸有一盞為他而亮的燈...

還有好多好多,他不敢去想了。

老頭子說的沒錯,他確實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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