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此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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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此愛你
八月末的漓南，陰雨連綿。
陳家舊房裏早沒人了，陳最依照黎青的意願，帶她回了從前的房間裏。
陳設如舊，陳最將這裏保存得很好，舊手帕做的晴天娃娃，梧桐落葉做的面具，連同他，一直都在。
“明明那麽討厭這裏，幹嘛還要回來？”
黎青伸手抹去他的眼淚：“因為我是在這裏遇見你的。”
家裏的綠植已經枯萎，空氣沈滯，滿是藥水與□□漸漸腐敗前的涼氣，黎青竟覺得好聞。
出ICU前，李長青來送她。
陳最去辦手續，黎青穿著寬松的裙子，頭發散在耳後，半躺在床上等待。
“小黎妹妹，你知道我為什麽想和陳最做朋友嗎？”
黎青笑笑：“因為，哥哥是很好的人。”
“是啊，他很好，你記得你來學校看他的那一次嗎？送雞湯來的那天，我領你去找他。”
晚上，陳最忙完實驗回來，往李長青桌上放了一份果切。
“當時我就想啊，這個人對妹妹這麽好，肯定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吧。”
李長青哈哈一笑：“相處下來發現，純屬我想多了，除了你以外的事情他一概不關心，真冷漠啊。”
“不過，我好幾次求他跟我換班，他也是二話不說就同意了，我又覺得，人挺好的，就這麽做朋友吧。沒想到，原來他喜歡你。”
黎青玩弄著手指，沒擡頭：“你會覺得我們奇怪嗎？畢竟我們是……”
“真慶幸啊，”李長青溫柔打斷了她的話，“陳最有喜歡的人，不然我怕他活不下去。小黎妹妹，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陳最說了，要帶你出去旅游，你想不想看世界上其他美景？我去過馬爾代夫，那裏的海很漂亮，我希望你可以去看看。”
感謝世界上無數幫助過她的人，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一一報答。
桌上擺著一個漂亮華麗的三層大蛋糕，林嵐、柳澍、阿塔、劉勇、大鵝……好多人來了，蛋糕是柳澍準備的。
她貼著黎青的耳邊，低聲問：“你記得我們剛認識的那個秋天嗎？”
“李添樂過生日，有一個這樣的大蛋糕，你看了好久，我想啊，以後你過生日，我也給你準備一個大蛋糕，她那是雙層的，咱三層，跟你想象中的那個像不像？”
黎青虛弱地點點頭，用力攥緊柳澍的手，摸到滾燙的濕潤。
原來那段她羨慕別人的日子，已經過去快十年了。
她閉了閉眼，感受自己枯萎的身體。
外面陰雨沈沈，室內沒有開燈，卻並不暗。
黎青躲在陳最懷裏，雨細微的光亮從窗簾縫隙探進來，在她臉上投上一小塊光影。
枕頭墊在她身下，她的眼睛短暫恢覆到從前的神采，迷迷糊糊，聽見了啼哭。
在人生即將結束時，她終於看清了父親的長相。
從小父親的面容隱藏在煙霧之後，她不敢直視父親，唯唯諾諾的樣子討不來半點好處。
媽媽的輪廓清晰，卻始終只有背影。
她張著手，試圖去抓媽媽離去的衣擺，可惜兩手空空。
鎖在她面前落下，她縮回角落，望著窗外的青草地。
其實那裏是無人管的野草地，雜草長得沒過腳踝，只有她會無聊到給每一株花草起名字，給大樹起名小青。
長大後她回到青草地，回到空蕩蕩的房間。
英文歌播放到末尾，她在陳最懷裏的哭聲漸小。
“高考不重要，不要害怕，不用擔心，你只需要好好在我身邊，我在，其他什麽都不用管。”
陳最托著她的身體，把她往上顛了顛，她的腳尖無助地抵在陳最的鞋上。
回不去了，她回不去青草地了。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是哪來的勇氣和柳澍搭話的呢？是哪來的勇氣，站上舞臺的呢？是哪來的勇氣，去愛爾蘭留學的呢？是哪來的勇氣，認為自己一個結巴可以當律師的呢？
或許十五歲的她比想象中要勇敢。
生命盡頭，她並不想再苛責自己。
陳最的身上有股濕氣，黎青稍微動一動，就會引起他緊張的問詢。
她察覺到陳最身上的情緒好像變了，和她在ICU時的悲傷不一樣，好像是種釋然的情緒，仿佛接受了她的離去。
這樣最好。
“下輩子，”陳最摟著她瘦削的肩膀，“我們做親兄妹吧。”
“不好……”
“就算不能在一起，我也有理由保護你一輩子。”
黎青擡起臉，沒有反駁他什麽，力氣不夠，她選擇親吻他的下巴。
好笨啊哥哥，你連愛我都是如此愧疚地說。
很奇怪，明明是下雨天，月亮也會出現。
窗外的月色，這麽多年唯一沒變過的。玻璃很久沒擦，望出去，像隔著一層淚水。
愛有滯後性，她一生無愧於自己，在有限的時間裏，拖著病體跑出無限的可能，她很滿意。
直到生命即將遠離，她才對陳最產生了遲來的歉意。
對不起，沒好好陪你。
黎青出國的那個暑假，問陳最有什麽願望。
陳最坐在地板上看書，她躺在陽光明媚的飄窗上，發絲輕微晃動，做做手工，和陳最說說話。
“……就今天這樣吧。”
“今天怎樣？”
“不用做什麽，你在旁邊。”
“這算什麽願望？”
“我的願望就是這個。”
對話一字不落地浮現，她直到現在，才來滿足遲到了這麽多年的願望。
陳旭東去了哪裏，她不知道。
墻上原本掛著裝樣子的全家福被撕開，中間多餘的人被剪去，原本站在一左一右邊緣的他們，被人用紅線緊密縫合。
當時要拍全家福，陳最罕見地直接同意了。
他的爽快讓黎青擔驚受怕了好一陣，現在想想，怕是那個時候陳最已經接受自己了，她還可笑地認為陳最憋著壞。
剪掉全家福的始作俑者從背後擁上她，手指點著上面的紅線：“妹妹你看，我們是一家人。”
陳最拉起她的手，撫摸凸起的紅線，在他們兩個之間纏繞。
“記好了，我們的紅線。”
一條一條，來回撫摸，陳最的嘴角跟著勾起，沈迷於對紅線的觸碰。
黎青在他懷裏動彈不得，大腦逐漸滯澀，麻木地感受四周停下的動靜，耳朵卻能聽清數裏之外落在青草地上的雨。
她聽了一整個童年，爛熟於心。
被子薄薄一條，卻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臉如同青春期時常用的那塊青白手帕，後來拿去給陳最做了晴天娃娃，如今掛在她的床頭，潮濕灰暗。
生命正從那具軀殼裏一點點地抽身而去，她攢夠力氣便擡起眼皮看向註視著自己的陳最，失了力氣又閉上。
陳最緊緊握著她的手，水腫消退後，如今只剩下一把輕飄飄的骨頭，外面包著一層涼薄的皮。
他想起這雙手曾經如何溫柔地為他安撫鎖骨下的傷疤，如何眷戀地揉撚他緊縮的眉心，如何碰上他的眼睛又害羞離去，紺紫的指甲在他眼前輕輕地晃。
現在，完全趨於冰冷灰白，不再生動。
他抓緊時間親吻那雙手，愛憐，絕望。
“什麽時候雨停？”
他低聲回應：“快了。”
“哦哦……我走了……”愛人的聲音游絲一般，慢慢消散。
他聽著，心裏卻忽然異常平靜，仿佛聽著一段與自己無關的話。
黎青因為懼怕死亡而拽緊他的衣擺，輕聲念叨：“再見了，再見了。”
陳最俯下身蹭蹭她，用極其輕柔的聲調，貼在她耳邊哄道：“不怕，哥哥在，你不要怕……我會陪你的。你一個人走，我也不放心啊，所以我會陪你去，你不要怕。”
這話他說得極自然，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痛哭流涕，倒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小事，比如明天早飯必須吃一種蔬菜，或者不準半夜吃雞蛋面，對胃不好。他作為哥哥，總是關心這種小事。
黎青似乎想搖頭，但連這點力氣也沒有了。一滴淚從她眼角遲緩地流出來，然後沿著鬢角流下去。
她想起高考前夜，陳最與她共舞的那個晚上，她第一次跳如此浪漫的舞蹈，英語第一的她很快聽懂了那首英文歌的歌詞——
“Please let me go.”
請放我走。
“But I love you so.”
但我如此愛你。
歌聲清揚婉轉，歌詞簡短，一直重覆著這幾句，仿佛愛人互相挽留的低語。
陳最一定跟她想的一樣。
他找出十七歲時為黎青買的第一部手機，盡管黎青小心保存，但自從他們分開後再沒開過，於是第一下就卡頓住了，像聲戛然而止的哽咽。
陳最清楚知道自己的話不是一時的悲慟，黎青也知道，她懂自己。
陳最無所謂，沒有黎青的地方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這念頭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出生起便如此的人生，終於要結束了，和妹妹一起。
“你從前總說，暑假過得太快，問我為什麽不能一直過暑假。”
陳最最後一次蹭了蹭黎青的額頭，微弱的呼吸交纏在頸側。
“其實，哥哥也喜歡暑假，這樣能和你待在一起的時間更久。現在，你的願望實現了。”
暑假就要結束了，黎青的呼吸如夏末時節的向日葵，隨著一陣風散去，漸漸不見了。
夏天的綠席卷了漓南，又緩慢褪去，生命的光彩讓人感動。
“黎青，我的妹妹，我愛你。”
你從此，擁有無盡的夏天。
陳最疼惜地親吻黎青的額頭，順著吻到鼻梁，再往下親吻唇瓣，與愛人告了永別。
雨和靈魂同時停滯，十七歲的陳最緊緊抱住十五歲的黎青，夏天在此刻結束。
黎青不覺得自己是不幸的，陳最也是。
因為，
我是如此地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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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舊房裏早沒人了，陳最依照黎青的意願，帶她回了從前的房間裏。
陳設如舊，陳最將這裏保存得很好，舊手帕做的晴天娃娃，梧桐落葉做的面具，連同他，一直都在。
“明明那麽討厭這裏，幹嘛還要回來？”
黎青伸手抹去他的眼淚：“因為我是在這裏遇見你的。”
家裏的綠植已經枯萎，空氣沈滯，滿是藥水與□□漸漸腐敗前的涼氣，黎青竟覺得好聞。
出ICU前，李長青來送她。
陳最去辦手續，黎青穿著寬松的裙子，頭發散在耳後，半躺在床上等待。
“小黎妹妹，你知道我為什麽想和陳最做朋友嗎？”
黎青笑笑：“因為，哥哥是很好的人。”
“是啊，他很好，你記得你來學校看他的那一次嗎？送雞湯來的那天，我領你去找他。”
晚上，陳最忙完實驗回來，往李長青桌上放了一份果切。
“當時我就想啊，這個人對妹妹這麽好，肯定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吧。”
李長青哈哈一笑：“相處下來發現，純屬我想多了，除了你以外的事情他一概不關心，真冷漠啊。”
“不過，我好幾次求他跟我換班，他也是二話不說就同意了，我又覺得，人挺好的，就這麽做朋友吧。沒想到，原來他喜歡你。”
黎青玩弄著手指，沒擡頭：“你會覺得我們奇怪嗎？畢竟我們是……”
“真慶幸啊，”李長青溫柔打斷了她的話，“陳最有喜歡的人，不然我怕他活不下去。小黎妹妹，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陳最說了，要帶你出去旅游，你想不想看世界上其他美景？我去過馬爾代夫，那裏的海很漂亮，我希望你可以去看看。”
感謝世界上無數幫助過她的人，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一一報答。
桌上擺著一個漂亮華麗的三層大蛋糕，林嵐、柳澍、阿塔、劉勇、大鵝……好多人來了，蛋糕是柳澍準備的。
她貼著黎青的耳邊，低聲問：“你記得我們剛認識的那個秋天嗎？”
“李添樂過生日，有一個這樣的大蛋糕，你看了好久，我想啊，以後你過生日，我也給你準備一個大蛋糕，她那是雙層的，咱三層，跟你想象中的那個像不像？”
黎青虛弱地點點頭，用力攥緊柳澍的手，摸到滾燙的濕潤。
原來那段她羨慕別人的日子，已經過去快十年了。
她閉了閉眼，感受自己枯萎的身體。
外面陰雨沈沈，室內沒有開燈，卻並不暗。
黎青躲在陳最懷裏，雨細微的光亮從窗簾縫隙探進來，在她臉上投上一小塊光影。
枕頭墊在她身下，她的眼睛短暫恢覆到從前的神采，迷迷糊糊，聽見了啼哭。
在人生即將結束時，她終於看清了父親的長相。
從小父親的面容隱藏在煙霧之後，她不敢直視父親，唯唯諾諾的樣子討不來半點好處。
媽媽的輪廓清晰，卻始終只有背影。
她張著手，試圖去抓媽媽離去的衣擺，可惜兩手空空。
鎖在她面前落下，她縮回角落，望著窗外的青草地。
其實那裏是無人管的野草地，雜草長得沒過腳踝，只有她會無聊到給每一株花草起名字，給大樹起名小青。
長大後她回到青草地，回到空蕩蕩的房間。
英文歌播放到末尾，她在陳最懷裏的哭聲漸小。
“高考不重要，不要害怕，不用擔心，你只需要好好在我身邊，我在，其他什麽都不用管。”
陳最托著她的身體，把她往上顛了顛，她的腳尖無助地抵在陳最的鞋上。
回不去了，她回不去青草地了。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是哪來的勇氣和柳澍搭話的呢？是哪來的勇氣，站上舞臺的呢？是哪來的勇氣，去愛爾蘭留學的呢？是哪來的勇氣，認為自己一個結巴可以當律師的呢？
或許十五歲的她比想象中要勇敢。
生命盡頭，她並不想再苛責自己。
陳最的身上有股濕氣，黎青稍微動一動，就會引起他緊張的問詢。
她察覺到陳最身上的情緒好像變了，和她在ICU時的悲傷不一樣，好像是種釋然的情緒，仿佛接受了她的離去。
這樣最好。
“下輩子，”陳最摟著她瘦削的肩膀，“我們做親兄妹吧。”
“不好……”
“就算不能在一起，我也有理由保護你一輩子。”
黎青擡起臉，沒有反駁他什麽，力氣不夠，她選擇親吻他的下巴。
好笨啊哥哥，你連愛我都是如此愧疚地說。
很奇怪，明明是下雨天，月亮也會出現。
窗外的月色，這麽多年唯一沒變過的。玻璃很久沒擦，望出去，像隔著一層淚水。
愛有滯後性，她一生無愧於自己，在有限的時間裏，拖著病體跑出無限的可能，她很滿意。
直到生命即將遠離，她才對陳最產生了遲來的歉意。
對不起，沒好好陪你。
黎青出國的那個暑假，問陳最有什麽願望。
陳最坐在地板上看書，她躺在陽光明媚的飄窗上，發絲輕微晃動，做做手工，和陳最說說話。
“……就今天這樣吧。”
“今天怎樣？”
“不用做什麽，你在旁邊。”
“這算什麽願望？”
“我的願望就是這個。”
對話一字不落地浮現，她直到現在，才來滿足遲到了這麽多年的願望。
陳旭東去了哪裏，她不知道。
墻上原本掛著裝樣子的全家福被撕開，中間多餘的人被剪去，原本站在一左一右邊緣的他們，被人用紅線緊密縫合。
當時要拍全家福，陳最罕見地直接同意了。
他的爽快讓黎青擔驚受怕了好一陣，現在想想，怕是那個時候陳最已經接受自己了，她還可笑地認為陳最憋著壞。
剪掉全家福的始作俑者從背後擁上她，手指點著上面的紅線：“妹妹你看，我們是一家人。”
陳最拉起她的手，撫摸凸起的紅線，在他們兩個之間纏繞。
“記好了，我們的紅線。”
一條一條，來回撫摸，陳最的嘴角跟著勾起，沈迷於對紅線的觸碰。
黎青在他懷裏動彈不得，大腦逐漸滯澀，麻木地感受四周停下的動靜，耳朵卻能聽清數裏之外落在青草地上的雨。
她聽了一整個童年，爛熟於心。
被子薄薄一條，卻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臉如同青春期時常用的那塊青白手帕，後來拿去給陳最做了晴天娃娃，如今掛在她的床頭，潮濕灰暗。
生命正從那具軀殼裏一點點地抽身而去，她攢夠力氣便擡起眼皮看向註視著自己的陳最，失了力氣又閉上。
陳最緊緊握著她的手，水腫消退後，如今只剩下一把輕飄飄的骨頭，外面包著一層涼薄的皮。
他想起這雙手曾經如何溫柔地為他安撫鎖骨下的傷疤，如何眷戀地揉撚他緊縮的眉心，如何碰上他的眼睛又害羞離去，紺紫的指甲在他眼前輕輕地晃。
現在，完全趨於冰冷灰白，不再生動。
他抓緊時間親吻那雙手，愛憐，絕望。
“什麽時候雨停？”
他低聲回應：“快了。”
“哦哦……我走了……”愛人的聲音游絲一般，慢慢消散。
他聽著，心裏卻忽然異常平靜，仿佛聽著一段與自己無關的話。
黎青因為懼怕死亡而拽緊他的衣擺，輕聲念叨：“再見了，再見了。”
陳最俯下身蹭蹭她，用極其輕柔的聲調，貼在她耳邊哄道：“不怕，哥哥在，你不要怕……我會陪你的。你一個人走，我也不放心啊，所以我會陪你去，你不要怕。”
這話他說得極自然，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痛哭流涕，倒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小事，比如明天早飯必須吃一種蔬菜，或者不準半夜吃雞蛋面，對胃不好。他作為哥哥，總是關心這種小事。
黎青似乎想搖頭，但連這點力氣也沒有了。一滴淚從她眼角遲緩地流出來，然後沿著鬢角流下去。
她想起高考前夜，陳最與她共舞的那個晚上，她第一次跳如此浪漫的舞蹈，英語第一的她很快聽懂了那首英文歌的歌詞——
“Please let me go.”
請放我走。
“But I love you so.”
但我如此愛你。
歌聲清揚婉轉，歌詞簡短，一直重覆著這幾句，仿佛愛人互相挽留的低語。
陳最一定跟她想的一樣。
他找出十七歲時為黎青買的第一部手機，盡管黎青小心保存，但自從他們分開後再沒開過，於是第一下就卡頓住了，像聲戛然而止的哽咽。
陳最清楚知道自己的話不是一時的悲慟，黎青也知道，她懂自己。
陳最無所謂，沒有黎青的地方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這念頭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出生起便如此的人生，終於要結束了，和妹妹一起。
“你從前總說，暑假過得太快，問我為什麽不能一直過暑假。”
陳最最後一次蹭了蹭黎青的額頭，微弱的呼吸交纏在頸側。
“其實，哥哥也喜歡暑假，這樣能和你待在一起的時間更久。現在，你的願望實現了。”
暑假就要結束了，黎青的呼吸如夏末時節的向日葵，隨著一陣風散去，漸漸不見了。
夏天的綠席卷了漓南，又緩慢褪去，生命的光彩讓人感動。
“黎青，我的妹妹，我愛你。”
你從此，擁有無盡的夏天。
陳最疼惜地親吻黎青的額頭，順著吻到鼻梁，再往下親吻唇瓣，與愛人告了永別。
雨和靈魂同時停滯，十七歲的陳最緊緊抱住十五歲的黎青，夏天在此刻結束。
黎青不覺得自己是不幸的，陳最也是。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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