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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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虛弱
向晚在油麻地唐樓，迎來了第三個黎明。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它慣常的節奏。
不敢拉開窗簾，日與夜的界限模糊，只剩下窗外市井之聲勾勒出的、粗糙的時間輪廓。
她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
那張彈簧已然松弛的舊床墊，隨著她每一次細微的翻身，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身體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連擡一擡手臂都感到虛脫。
只有小腹深處，那日益清晰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惡心與暈眩在提醒她：你還活著，你的身體裏，有另一個生命正在汲取養分，茁壯生長。
孕吐來得毫無規律，又異常劇烈。
她常常是剛勉強咽下幾口祥叔派人送來的飯，下一秒就沖進狹小逼仄的洗手間，扒著冰冷的瓷制馬桶邊緣，嘔得撕心裂肺，直到只剩下苦澀的膽汁。
冷汗浸透單薄的睡衣，粘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栗。
鏡子裏映出的臉，蒼白如紙，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烏青，嘴唇因脫水和反覆嘔吐而幹裂起皮。
短短幾日，她感覺自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
然而，比身體不適更磨人的，是心裏那無聲發酵的恐懼。
每一次樓道裏傳來的陌生腳步聲，都能讓她瞬間僵直，心臟提到嗓子眼。
她曾用電話聯系過祥叔一次。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依舊平穩，讓她“放寬心”、“別自己嚇自己”，說是“坤伯都安排好了”，並告訴她，已經讓人在門縫底下塞了個信封。
她果然找到了一疊不算薄的港幣。
在壓力和身體折磨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反而在她心中逐漸清晰。
她必須活下去。
但現實，比她蜷縮的這間鬥室更加冰冷、具體。
錢，祥叔給的和之前剩的，加起來能撐一段時間，但絕不可能長久。
她不能，也絕不願意永遠像個寄生蟲一樣，依賴Khun Araya 隔著千山萬水、冒著巨大風險遞來的錢。
那個智慧而勇敢的女人，已經為她做得夠多了，多到讓她承受不起。
更重要的是，“林薇”這個身份，還能用多久？
醫院那次，真的沒有引起任何懷疑嗎？
這個假身份就像一件租來的、不合身且隨時可能被收回的華服，下面掩藏的她，依舊是那個無處可逃的“周向晚”。
未來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而她現在連腳下的方寸之地都立足未穩。
回國？
這個念頭偶爾浮現，但立刻就被更深的絕望按滅。
她原來的身份，恐怕早已被周坤泰從各種意義上處理幹凈了，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而“林薇”是個新加坡人，沒有合法長期居留內地的身份，非法滯留的困境可能會比現在更糟。
香港，這座繁華、擁擠、疏離的東方之珠，竟成了她眼前唯一的容身之所。
至少這裏司法相對獨立，人口流動巨大，三教九流混雜，或許能暫時藏匿。
但“容身”不等於“生存”，更不等於“生活”。
要想在這裏長久待下去，直至孩子出生、乃至撫養他/她長大，她需要的東西太多了：
一個真正穩定、安全的身份；
一份合法或至少隱蔽的、能帶來持續收入的渠道；
一個比這間廉價唐樓更安全、更適合孕婦和嬰兒的住所；
以及，應對孕期龐大開銷和未來撫養教育的巨額資金……
每一項，都像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橫亙在她面前。而她，赤手空拳，腹背受敵。
……
與三樓B室內那令人窒息的孤寂與掙紮截然相反，“海景閣”這棟老舊唐樓及其周邊數百米區域，正被一張精密、沈默的巨網籠罩、滲透。
周坤泰的命令在向晚返回後的數小時內就已得到高效執行。
不到半天，她所在的精確樓層和房間號已被鎖定。他調集了在香港最精銳的人手和技術資源，悄無聲息地編織著這張天羅地網。
對面那棟年代相仿的唐樓裏，一個視線絕佳的單元被迅速高價租下。
厚重的窗簾後，高倍率望遠鏡和帶有夜視功能的長焦鏡頭如同沈默的鷹眼，24小時不間斷地對準著那扇終日緊閉的窗戶。
哪怕窗簾紋絲不動，觀察員也能記錄下任何光線的細微變化、窗簾後偶爾掠過的人影輪廓。
“海景閣”內部，滲透更加深入。
新來的“清潔工”手法麻利，在打掃時，“順便”在向晚房門上方不起眼的角落、正對房門的走廊拐角、以及她窗戶側面一條不起眼的通風縫隙裏，安置了針孔攝像頭和定向高敏收音器。
這些設備體積微小，偽裝巧妙，與陳舊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
專業的監聽設備甚至能捕捉到房間內她壓抑的呼吸聲、因孕吐而痛苦的幹嘔、深夜輾轉時床板發出的細微呻吟，以及她偶爾無意識發出的、極輕的啜泣或嘆息。
一個臨時的技術分析小組就駐紮在附近，試圖從這些單調重覆的音頻和有限的視頻信息中，分析出她的情緒狀態、行為模式。
但向晚極少的活動量和幾乎為零的對外言語交流，讓信息收集進展緩慢，只能勾勒出一個極度封閉、抑郁、身體不適的模糊形象。
阿讚每日數次向周坤泰匯報，內容詳盡卻令人擔憂：“向小姐過去24小時內，下床活動時間總計不超過一小時。進食量很少，觀測到三次劇烈孕吐。”
“她未使用房間內的座機，也未觀察到使用手機等通訊設備。目前……沒有發現任何試圖聯系外界同夥或規劃下一步行動的跡象。”
她似乎正在失去所有行動的意志。這種近乎“等死”般的靜止，與她之前拼死逃亡的激烈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然而，這種靜止非但沒有讓周坤泰感到掌控的愉悅，反而煩躁和擔憂在他心中與日俱增。
聽著阿讚一板一眼地匯報她嘔吐、虛弱臥床的描述，他指間的雪茄被無意識捏得變了形，眉頭鎖成了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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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在油麻地唐樓，迎來了第三個黎明。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它慣常的節奏。
不敢拉開窗簾，日與夜的界限模糊，只剩下窗外市井之聲勾勒出的、粗糙的時間輪廓。
她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
那張彈簧已然松弛的舊床墊，隨著她每一次細微的翻身，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身體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連擡一擡手臂都感到虛脫。
只有小腹深處，那日益清晰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惡心與暈眩在提醒她：你還活著，你的身體裏，有另一個生命正在汲取養分，茁壯生長。
孕吐來得毫無規律，又異常劇烈。
她常常是剛勉強咽下幾口祥叔派人送來的飯，下一秒就沖進狹小逼仄的洗手間，扒著冰冷的瓷制馬桶邊緣，嘔得撕心裂肺，直到只剩下苦澀的膽汁。
冷汗浸透單薄的睡衣，粘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栗。
鏡子裏映出的臉，蒼白如紙，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烏青，嘴唇因脫水和反覆嘔吐而幹裂起皮。
短短幾日，她感覺自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
然而，比身體不適更磨人的，是心裏那無聲發酵的恐懼。
每一次樓道裏傳來的陌生腳步聲，都能讓她瞬間僵直，心臟提到嗓子眼。
她曾用電話聯系過祥叔一次。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依舊平穩，讓她“放寬心”、“別自己嚇自己”，說是“坤伯都安排好了”，並告訴她，已經讓人在門縫底下塞了個信封。
她果然找到了一疊不算薄的港幣。
在壓力和身體折磨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反而在她心中逐漸清晰。
她必須活下去。
但現實，比她蜷縮的這間鬥室更加冰冷、具體。
錢，祥叔給的和之前剩的，加起來能撐一段時間，但絕不可能長久。
她不能，也絕不願意永遠像個寄生蟲一樣，依賴Khun Araya 隔著千山萬水、冒著巨大風險遞來的錢。
那個智慧而勇敢的女人，已經為她做得夠多了，多到讓她承受不起。
更重要的是，“林薇”這個身份，還能用多久？
醫院那次，真的沒有引起任何懷疑嗎？
這個假身份就像一件租來的、不合身且隨時可能被收回的華服，下面掩藏的她，依舊是那個無處可逃的“周向晚”。
未來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而她現在連腳下的方寸之地都立足未穩。
回國？
這個念頭偶爾浮現，但立刻就被更深的絕望按滅。
她原來的身份，恐怕早已被周坤泰從各種意義上處理幹凈了，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而“林薇”是個新加坡人，沒有合法長期居留內地的身份，非法滯留的困境可能會比現在更糟。
香港，這座繁華、擁擠、疏離的東方之珠，竟成了她眼前唯一的容身之所。
至少這裏司法相對獨立，人口流動巨大，三教九流混雜，或許能暫時藏匿。
但“容身”不等於“生存”，更不等於“生活”。
要想在這裏長久待下去，直至孩子出生、乃至撫養他/她長大，她需要的東西太多了：
一個真正穩定、安全的身份；
一份合法或至少隱蔽的、能帶來持續收入的渠道；
一個比這間廉價唐樓更安全、更適合孕婦和嬰兒的住所；
以及，應對孕期龐大開銷和未來撫養教育的巨額資金……
每一項，都像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橫亙在她面前。而她，赤手空拳，腹背受敵。
……
與三樓B室內那令人窒息的孤寂與掙紮截然相反，“海景閣”這棟老舊唐樓及其周邊數百米區域，正被一張精密、沈默的巨網籠罩、滲透。
周坤泰的命令在向晚返回後的數小時內就已得到高效執行。
不到半天，她所在的精確樓層和房間號已被鎖定。他調集了在香港最精銳的人手和技術資源，悄無聲息地編織著這張天羅地網。
對面那棟年代相仿的唐樓裏，一個視線絕佳的單元被迅速高價租下。
厚重的窗簾後，高倍率望遠鏡和帶有夜視功能的長焦鏡頭如同沈默的鷹眼，24小時不間斷地對準著那扇終日緊閉的窗戶。
哪怕窗簾紋絲不動，觀察員也能記錄下任何光線的細微變化、窗簾後偶爾掠過的人影輪廓。
“海景閣”內部，滲透更加深入。
新來的“清潔工”手法麻利，在打掃時，“順便”在向晚房門上方不起眼的角落、正對房門的走廊拐角、以及她窗戶側面一條不起眼的通風縫隙裏，安置了針孔攝像頭和定向高敏收音器。
這些設備體積微小，偽裝巧妙，與陳舊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
專業的監聽設備甚至能捕捉到房間內她壓抑的呼吸聲、因孕吐而痛苦的幹嘔、深夜輾轉時床板發出的細微呻吟，以及她偶爾無意識發出的、極輕的啜泣或嘆息。
一個臨時的技術分析小組就駐紮在附近，試圖從這些單調重覆的音頻和有限的視頻信息中，分析出她的情緒狀態、行為模式。
但向晚極少的活動量和幾乎為零的對外言語交流，讓信息收集進展緩慢，只能勾勒出一個極度封閉、抑郁、身體不適的模糊形象。
阿讚每日數次向周坤泰匯報，內容詳盡卻令人擔憂：“向小姐過去24小時內，下床活動時間總計不超過一小時。進食量很少，觀測到三次劇烈孕吐。”
“她未使用房間內的座機，也未觀察到使用手機等通訊設備。目前……沒有發現任何試圖聯系外界同夥或規劃下一步行動的跡象。”
她似乎正在失去所有行動的意志。這種近乎“等死”般的靜止，與她之前拼死逃亡的激烈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然而，這種靜止非但沒有讓周坤泰感到掌控的愉悅，反而煩躁和擔憂在他心中與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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