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流淚

周坤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她。

這一次，他眼底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了。

“你恨我，可以。”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你惡心我，也可以。你想逃，盡管再試試。”

他俯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沿，將她困在他的氣息和陰影之間。

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她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種熟悉的、極具壓迫感的氣息。

他的目光，一寸寸滑過她蒼白的面頰，像是要用視線重新丈量和確認這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最後，定格在她光潔的、只有一道淺淡紅痕的脖頸上——那個象征著所有權、曾日夜禁錮著她的項圈不見了。

他伸手，不是粗暴地掐捏，而是帶著絕對掌控意味的力度，扣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臉。

那處空蕩蕩的、只殘留著紅色痕跡的皮膚完全暴露在他審視的目光下。

他的拇指碾過那道紅痕，力道大得幾乎要留下新的淤青，聲音低沈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項圈呢？”

他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入她眼中，替她給出了最可能的答案，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逼問：

“扔了？”

向晚被迫仰著臉，下巴傳來的疼痛讓她眼眶瞬間湧上生理性的淚水。

她的喉嚨哽了一下，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原本準備好的、帶著嘲諷和快意的回答，在望向他的雙眼時，竟卡在了喉嚨裏。

鬼使神差地，或許是求生本能，或許是被那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某種東西觸動了，她聽到自己用微微顫抖的聲音，擠出了一段解釋：

“不是的……逃出去的第一天，在沼澤那個木屋裏，刀疤男手下的人，嫌它礙事，用鉗子夾住，一下就剪斷了。”

她頓了頓，清晰地感受到他扣著她下巴的指尖，力道極其細微的放松。

一種荒謬的、連自己都厭惡的念頭閃過——她為什麽要解釋？明明當初她自己，也無比渴望能擺脫那個屈辱的烙印。

她不知道。

只是本能地，不想讓此刻的沖突，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淵。

周坤泰靜靜地聽著，扣著她下巴的手沒有松開，但拇指摩挲她皮膚紅痕的力道，卻不再那麽用力。

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真實的恐懼、茫然，以及那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於撇清“主動扔掉”的慌亂。

片刻的死寂。

然後，他松開了手。向晚的下巴得以解脫。

他微微直起身，但依舊將她困在雙臂與床鋪之間的方寸之地。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字一句，清晰地砸進她的心底：

“項圈不在，沒關系。”

他重覆了這句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更令人心悸的篤定。

“向晚，你記住——”

他的目光重新鎖住她的眼睛，眼神平靜之下，是比剛才的暴怒更堅不可摧的意志。

“你的命，是我從猜蓬手裏要回來的。你這條命，這副身子……”

他微微俯身，距離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卻字字千鈞的宣告：

“……連著你心裏那點可笑的恨，和你所謂的自由——”

“從頭到腳，從裏到外，每一寸皮膚，每一次心跳，每一絲不甘的念頭……”

他微微瞇起眼，眼底深處被她所刺傷的戾氣，混合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毀滅般的占有欲，洶湧而出，化為冰冷的鎖鏈，透過目光，纏繞上她的靈魂。

“都是我的。”

“只要我還沒說結束……”

他頓了頓，最後幾個字落下，絕對的宣判：

“你哪兒也去不了。”

話音落下，他直起身，不再看她，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

他轉身，步伐沈穩地朝門口走去，背影挺直，帶著慣常的、不容侵犯的冷硬。

走到門口，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丟下一句：

“好好養傷。別再做蠢事。”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極度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得令人心頭發顫。

向晚依舊僵硬地靠在床頭，維持著被他俯視時的姿勢，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脫力般滑倒在柔軟的枕被間。

臉上冰涼一片。她茫然地擡手摸了摸，指尖一片濕濡。

是眼淚嗎？什麽時候流的？她不知道。

她擡起手，看著指尖那一點濕潤。

真奇怪。經歷了那麽多，在猜蓬那裏，在地下室，在鞭子落下時，在密林裏奔逃的絕境中……她以為自己早已流幹了眼淚。原來還沒有。

而門外，走廊的陰影裏。

周坤泰背靠著冰涼堅硬的墻壁，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閉著眼睛，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將胸腔裏那股橫沖直撞的狂暴戾氣，和另一種更陌生尖銳的刺痛，強行按壓下去。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仿佛在極力吞咽著什麽灼熱而苦澀的東西。

走廊盡頭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一小片，落在他英挺冷峻卻帶著疲憊的側臉上。

在那片光暈裏，他濃密低垂的睫毛末梢，一點轉瞬即逝的晶瑩，無聲地滑落，迅速沒入他淺灰色居家服的衣領深處，消失不見。

快得仿佛從未存在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