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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回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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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回籠

皮鞋踩在潮濕的碎石和落葉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沙沙聲。

光線艱難地穿透硝煙,落在那人身上。

深色的定制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白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和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機械表。

肩胛處的襯衫下,隱約透出包紮的白色紗布邊緣。

他的頭發一絲不茍,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英俊得近乎冷酷,也平靜得令人心頭發毛。

是周坤泰。

他親自來了。

他一步步走來,步伐沈穩,目光平靜地掠過滿地狼藉的屍體和血跡,最後,落在了蜷縮在石頭邊、狼狽不堪、滿臉驚駭的向晚身上。

四目相對。

向晚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她看著他,看著他肩胛處隱約的包紮處,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仿佛暴風雨前夕海面般的平靜。

沒有預料中的雷霆震怒,沒有譏諷冷笑,只有一種……讓她骨髓都開始發冷的、極致的平靜。

周坤泰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了手。

不是抓,不是拽。

那只骨節分明、幹凈修長的手,就那樣平靜地攤開在她面前,仿佛只是要拉一位不慎跌倒的同伴起身。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卻比這林間夜風更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傳入她耳中:

“玩夠了嗎,向晚?”

“該回家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有太大的起伏,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那只攤開的手,懸停在潮濕冰冷的空氣裏,骨節分明,幹凈得與周圍血腥汙穢的戰場格格不入。

向晚死死地盯著那只手,盯著他平靜得近乎詭異的面容,盯著他肩胛襯衫下那片刺目的白色繃帶。

胃裏翻湧的惡心,四肢百骸的冰冷劇痛,以及那封信裏所有的決絕,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深的絕望和荒謬感取代。

他贏了。

贏得如此徹底,如此從容。

他甚至不屑於在她面前表現出暴怒或勝利者的姿態。

他只是來了,清理了道路,然後伸出手,告訴她:游戲結束,你該回來了。

就像她從未逃離,從未寫下那封字字泣血的信,從未在槍林彈雨中利用他的保護轉身奔向敵人。

她所有的掙紮、表演、痛苦、恐懼,在他面前,都成了一場幼稚的、費盡心力的胡鬧,而他,只是那個耐心耗盡、前來收拾殘局的家長。

“家?” 向晚的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近乎嗚咽的嗤笑。

她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混合著臉上的泥汙,留下骯臟的痕跡,“那是我的家嗎?周坤泰,那是你囚禁我的籠子!是向晚的墳墓!”

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嘶喊出來,聲音在空曠的河灘上回蕩,被尚未散盡的硝煙吞噬,顯得無力又悲愴。

周坤泰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深不見底的眼眸裏,似乎有某種極細微的漣漪蕩開,但瞬間又恢覆平靜。

他沒有收回手,也沒有動怒,只是看著她崩潰的模樣。

“看來,那封信裏的‘恨’,是真的。” 他緩緩開口,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恨到寧願進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林子,和那些雜碎混在一起,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

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地上那些伏擊者的屍體,語氣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弄:“你覺得,跟這些人走,會比在我身邊更好?他們想拿你去換什麽,你知道嗎?是錢,是槍,還是……用你去釣我上鉤,然後讓我們同歸於盡?”

向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刀疤男或許有別的打算,但這些半路殺出來、明顯想活捉她的人,目的絕不單純。

落到他們手裏,下場可能比在周坤泰身邊更慘烈百倍。

“那也好過被你當成一件沒有名字、沒有思想的物件!” 她咬著牙,淚水模糊了視線,“至少……至少我還能是‘向晚’!不是‘周向晚’!”

“向晚?” 周坤泰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舌尖輕抵上顎,發出一個清晰的音節,帶著一種奇異的、咀嚼般的意味。

然後,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沒有我,你現在連做‘向晚’的資格都沒有。猜蓬會把你拆成零件賣掉。這些林子裏的人,會把你變成比死更不堪的樣子。”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離更近。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而極具壓迫感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和硝煙味,瞬間將她包裹。

那只一直攤開的手,向前伸了伸,幾乎要觸碰到她冰冷顫抖的下巴。

“我給你的,是活著。是錦衣玉食,是庇護,是……” 他頓了頓,眼底深處那絲覆雜的漣漪再次泛起,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覆蓋,“你恨我給你的‘周向晚’,可如果沒有這個身份,你連站在這裏恨我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邏輯冰冷而扭曲,卻又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殘酷真實。

向晚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言語在這樣的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是的,他把她從猜蓬手裏救出來,就是一場不平等的交易,而她,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認命般的灰敗,“我連恨你,都是錯的,都是……不知感恩,對嗎?”

周坤泰沈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河風吹動他額前一絲不羈的黑發,火光在他深邃的瞳仁裏跳躍。

那一刻,向晚似乎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極其覆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種……疲憊?

抑或是,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厘清的郁結?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那只手,終究沒有碰她,只是緩緩收了回去,插進了褲兜裏。

“阿霆。” 他側頭,對那個一直沈默站在一旁的沈穩男人——現在向晚知道了他的名字——吩咐道,“帶她上車。處理幹凈。”

“是,先生。” 阿霆應聲,上前一步。這次,他沒有再試圖伸手去拉或扶,只是平靜地站在向晚身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旁邊另一名灰衣人已經將一件幹凈寬大的黑色外套,無聲地遞了過來,顯然是為她準備的。

向晚看著那件外套,又看看周圍尚未清理完畢的血汙和屍體,再看看幾步外那個背對著她已將一切重新置於掌控之下的男人。

寒意和一種深深的、仿佛靈魂被抽幹的無力感,席卷了她。

她輸了。一敗塗地。

她慢慢擡起沈重如灌鉛的手臂,接過了那件外套。

然後,在阿霆沈默的引導下,她拖著那條劇痛難忍的傷腿,朝著密林邊緣停著的幾輛黑色越野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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