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絕望

房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向晚僵硬地坐在床沿，臉上還留著未幹的淚痕，那一記耳光帶來的灼燒感仍盤踞在皮膚之下。她緩緩地、極慢地轉過頭，目光落向枕邊。

那支註射器就躺在那兒，銀色的外殼在恒久的光線下泛著冷光，離她的臉頰不過一掌距離。

周坤泰的話，字字句句，又一次在耳邊鑿開：

“……一旦開始，就必須定期、持續地註射。否則，戒斷反應會比最烈性的毒品痛苦百倍……”

“……你自己，就會變成最堅固的牢籠。”

“……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

不。

胃部猛地一縮，她捂住嘴，幹嘔起來。胃裏早已空蕩，只有酸苦的膽汁灼燒著喉嚨。身體深處，被過度使用的疼痛仍在隱隱低吼。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懸在註射器上方，遲遲不敢落下。最終，她猛地收手，像被火燎到一般，緊緊抱住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蜷成一團，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沒有聲音。

連哭泣也沒有了。眼淚仿佛已在方才的崩潰中流幹。

不知過了多久。幾分鐘，或是幾個小時。在這個沒有窗戶、光線永恒不變的房間裏，時間失去了刻度。

門口傳來極細微的電子音——權限驗證通過。

向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她維持著蜷縮的姿勢，連眼睫都未動。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周坤泰，而是一個穿著整潔制服、面容刻板的中年女傭。她手中端著托盤，上面放著一杯清水、幾片藥，和一碗清淡的粥。

女傭腳步極輕，近乎無聲。她把托盤擱在床頭櫃上，目光隨即落向枕邊那支顯眼的銀色註射器。

她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仿佛那只是主人的一件尋常私物，與托盤上的水杯、粥碗並無區別。

“向小姐，該吃藥了。”女傭的聲音平板無波，是經年訓練出的、剔盡情感的語調。

向晚沒動。

女傭靜候幾秒，重覆道：“向小姐，請吃藥。是消炎和鎮痛的，對您有好處。”

這一次，向晚極慢地擡起了頭。

她的眼神空洞，臉色蒼白如紙。淚痕已幹，只留下狼藉的痕跡，與一側臉頰上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印。她的視線先落在女傭臉上，移向托盤裏的藥片與水杯，最後，無可避免地，又一次掠過那支冰冷的註射器。

喉嚨裏火燒火燎，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嘶喊著疼痛與不適。

女傭對她的沈默似乎習以為常，只是靜立一旁，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擺設，等待命令執行完畢。

最終，向晚極緩地伸出手。手指顫得幾乎握不住水杯。她把藥片放入口中，和水吞下。水溫適中，劃過幹痛的喉嚨，帶來一瞬短暫的舒緩，隨即被更深的苦澀淹沒。

接著，她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粥熬得糜爛，溫度正好，可她食不知味，每一口吞咽都像完成一項艱難的任務。

女傭始終靜立一旁，沈默地看她吃完，才上前收拾空碗與水杯，放回托盤。整個過程，她的視線再未亂移，尤其不曾再看那支註射器。

收拾停當，女傭微微躬身：

“周先生交代，請您好好休息。”

聽見“周先生”三個字，向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女傭端起托盤，如來時一般安靜地退了出去。門重新合攏，落鎖。

房間裏又只剩下她一人。

意識異常清醒。清醒地感知著體內殘餘的鈍痛，清醒地感受著臉頰上那抹若有若無的、象征恥辱的微熱，清醒地記得膝蓋抵著冰冷地板的觸感，記得攥住他衣擺時布料的質地。

更清醒地、無比清晰地“看見”枕邊那個東西。

他留下了它。

沒有帶走。

是忘了嗎？不，不可能。周坤泰不會犯這種錯。

那麽，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它留在這兒，留在她觸手可及、卻絕不敢真正觸碰的地方。讓它時時刻刻提醒她，方才與怎樣恐怖的未來擦肩而過；讓它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下一次，或下下次，當他的“耐心”耗盡，當她的“錯誤”再犯，這“有趣的小東西”，就會成為她新的、掙不脫的枷鎖。

向晚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側過身。

背對那支註射器，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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