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試探

不久，向晚終於能夠靠著護具，在護士的嚴密看護下，從床邊走到幾步之外的簡易衛生間，再走回來。

周坤泰出現的次數，似乎隨著她傷勢的穩定而略有增加。

他不再總是深夜造訪，有時會在白天，帶著處理完一部分事務後的、一種微妙的松弛感走進來。

他依然很少說話，更多是沈默地觀察，或者進行他之前那種帶著暗示和引導的、單方面的“交流”。

向晚繼續著她的策略：沈默，回避，在被迫接受的“恩賜”（比如一杯果汁，一條更柔軟的毯子）時，盡可能地收斂所有情緒，無論是感激、恐懼，還是屈辱。

她像一株在巖石縫隙裏生長的植物，將所有生命力向內收縮，只維持著最低限度的、不引起額外註意的生存姿態。

但周坤泰顯然不滿足於此。

這天，他帶來了一本書。一本硬殼精裝、紙張泛著淡淡米黃、帶著油墨清香的英文原版小說，書脊上燙金的字母標示著書名和作者。

他將書放在她床頭那個銀色的小桌板上。

“無聊的話，可以看看。”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手放置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向晚的目光落在書上，沒有立刻去碰。這是她來到這裏後，第一次接觸到“正常”世界的東西，與醫療、束縛、監控無關的東西。

她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她立刻警惕起來。為什麽？他給她書，是為了“獎勵”她最近的“配合”？還是用這種東西來“軟化”她，讓她逐漸習慣並依賴他提供的、有限的“娛樂”？、

“怎麽，不喜歡？”周坤泰註意到她的遲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雙腿交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還是說，你在猜我又想做什麽？”

向晚依舊垂著眼，不答。

周坤泰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什麽溫度。“放心，只是一本書。我還不至於在書頁裏下毒，或者藏什麽密碼。”他頓了頓，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我只是覺得，你總這樣發呆，時間長了，這裏會多一個真正的……傻子。那會很無趣。”

“無趣”。這個詞讓向晚的心沈了沈。

對他而言，她的價值，至少有一部分，在於是否能提供“有趣”的反應，無論是恐懼、反抗，還是……別的什麽。一個徹底麻木、癡傻的玩物，或許最終會被丟棄。這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她最終還是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光滑的書封。很輕地，將它挪近了一些。但沒有立刻打開。

周坤泰似乎對她的“接受”感到滿意，沒再說什麽，只是又坐了片刻，便起身離開了。

等他走後，向晚才慢慢拿起那本書。是本經典的愛情小說，故事背景在遙遠的、她從未去過的歐洲。她翻開扉頁，紙張發出好聽的沙沙聲。熟悉的字母排列成行，編織出完全不同於她當下處境的、關於邂逅、激情、痛苦與抉擇的世界。

她貪婪地讀著，一個字一個字，試圖將全部心神沈浸進去，暫時忘記頸上的項圈，忘記腿上的護具，忘記這間地下室。閱讀成了她新的秘密儀式，一種精神上的越獄。

但很快，她發現這很難。

書中的情感越是熾烈，人物的命運越是跌宕，就越反襯出她自身的蒼白與絕望。有時，讀到女主角為自由或愛情做出的抗爭，她會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和自嘲。她的“抗爭”，如今只剩下內心無聲的、近乎可笑的堅持。

而且，她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周坤泰為什麽要選這本書？是隨意拿的，還是有意為之？他想從她的閱讀反應裏看到什麽？

幾天後，周坤泰再來時，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書看得怎麽樣？”

向晚正靠在床頭，書攤在膝上。她沒擡眼，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喜歡這個故事嗎？”他追問，目光落在她沈靜的側臉上。

向晚的指尖微微收緊。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說喜歡？似乎是對他“恩賜”的某種認可。說不喜歡？可能會讓他收回這難得的、能讓她

暫時逃離的精神寄托。也可能，會激起他別樣的興趣。

“還好。”她最終吐出了兩個極其含糊的字，聲音因為久未正常說話而有些沙啞幹澀。這是她多日來，第一次對他做出帶有明確詞匯的回應，盡管簡短到近乎敷衍。

周坤泰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回答，更沒料到是這樣的回答。

“還好？”他重覆，語氣裏聽不出情緒，“看來故事不夠精彩，或者……不夠合你心意？”

向晚不再說話，重新將目光落回書頁。

周坤泰沒有繼續逼問，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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