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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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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災區

林清楞住,站在原地沒動。

沈硯也看見了她,眉頭微蹙,隨即快步走過來。

“你怎麽在這兒?”他問,聲音被雨聲壓得很悶。

林清伸手,指著城外,“我想去那幾個村看看。”

沈硯搖頭,語氣是少見的嚴肅,“別去,城外好幾條河的水位都漲了,路不好走。”

林清看著他,他臉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顯然這幾日都沒怎麽睡,蓑衣下的官袍濕了大半,貼在身上,整個人顯得疲憊又緊繃。

“河道那邊情況如何?”她張開口,欲言又止,最終這樣問道。

沈硯搖搖頭,“不太妙。幾處堤防水位快漫上來了,我帶人搶修了兩天,勉強撐住。但雨再這麽下下去,撐不了太久。”

林清心裏一緊。

兩人站在雨裏,一時都沒說話。

“學堂那邊呢?”沈硯問,“孩子們都安全?”

林清點點頭,“這幾日下雨,我讓他們提前下學了,犬舍那邊也加固過了。”

沈硯點點頭,頓了頓,又開口:“林清。”

她擡頭看他。

沈硯亦低頭看他,目光深沈,“一旦有險,立刻帶阿月和犬隊撤離,別管家當藥材,人要緊。”

林清怔了一下,隨即點頭,“我知道。”

沈硯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只是說:“那我先走了,還有幾處提防要巡。”

林清點點頭,“你……保重。”

沈硯嗯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清還站在原地,披著蓑衣,身形單薄,站的筆直。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進雨中。

雨越下越大,打在蓑衣上劈啪作響。林清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直到雨幕中什麽也看不清,只有灰蒙蒙一片。

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心中的不安卻愈來愈濃。

雨下了一夜,沒有停的意思。

林清寅時被雨聲吵醒,就再也沒睡著。

她披衣起身,推開窗往外看,天還黑著,檐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昏黃的燈光照出密密麻麻的雨線。院裏的積水已經漫過了兩級臺階,渾濁的水面上飄著幾片落葉。

關上窗,她坐回床邊,聽著雨聲發楞,就這麽坐到天蒙蒙亮。

然後她聽見一陣馬蹄聲。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院外,緊接著是急促的敲門聲。

林清騰地站起身,披上蓑衣就往外沖,大黃已經竄到門口,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咽。

門一開,張捕頭站在門外,渾身濕透,臉色蒼白。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衙役,同樣狼狽。

“林姑娘……”張捕頭的聲音嘶啞,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林清心裏咯噔一下,側過身讓他們進來,“進來說。”

張捕頭沒動,只站在檐下,他說得很急:“不進去了,還得趕去下一戶。林姑娘,我就是來知會你一聲,今夜警醒些,別睡太死,城外幾條河的水位都漫上來了,幾個地勢低的村子已經進水了。”

林清心頭一緊,“哪些村子?”

“李家村,柳樹村都淹了……”張捕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半夜裏的事,人都在睡,跑出來的不多。衙門現在正組織人手,挨家挨戶地通知。”

林清心中一緊,慌忙擡頭看向張捕頭,“你們大人呢?”

張捕頭臉色變了變,“大人昨晚帶人去柳樹村了。那處地勢最低,又靠河,他不放心,親自去蹲著轉移,只是現在……”

他的聲音發緊,“現在柳樹村那邊路斷了,人進不去,也出不來,大人帶的那隊人,一個也沒出來。”

林清只覺腦中嗡地一聲,渾身的血都涼了。

張捕頭見她楞神,連忙道:“林姑娘,我得走了,還有好幾戶要通知,你這邊自己當心。”他說完,轉身要走。

她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慌亂壓下去,“縣衙現在誰在住事?”

張捕頭頓住,“周縣衙,他已經派人往幾個村子去了,但水太大,過不去。大人帶的那隊人,現在一點消息也沒有,我們在外邊,幹著急。”

林清沈默片刻,忽然轉身往後院走去。

“我去。”

張捕頭楞住,幾步追上去,“林姑娘,你說什麽?”

林清推開後院的門,幾只狗已經醒了,見是她,都搖著尾巴湊過來。

“我說,我去。”她一邊給狗狗套上項圈,一邊說,“人現在找不到,但狗能找得到。”

張捕頭急了,“林姑娘,那地方真不是鬧著玩的!水淹了,路斷了,山體滑坡,一不小心命就沒了!”

“我們訓練它們許久,就是為了這時候。水再大,夠能游過去,路再是斷了,狗也能聞著氣味找人。”她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帶著令人信服的說服力。

張捕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最終他咬咬牙,一步跟進來,“姑娘我跟你去,路我熟,柳樹村我去過不下百回。”

“你跟我去,縣城這邊誰通知?”

張捕頭回頭沖門口大喊了聲:“王五!劉二!”

兩個年輕衙役跑進來。

“王五你去縣衙,告訴周縣丞,林姑娘帶犬隊進柳樹村找人,我跟她一塊去,請他再多派幾個兄弟,我們一起去。”張捕頭的語速飛快,“劉二接著繼續通知各家各戶,務必通知到位。”

兩個衙役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張捕頭回過頭來看林清,“可以吧,林姑娘?”

林清看著他,極淡地笑了一下,“好。”

她取出掛在脖子上的狗哨吹響,六只訓練有素的狗迅速列成一排,都在等著林清的指令。

林清蹲下身,挨個摸了摸它們的腦袋,“發大水了,得去救人,都機靈點,跟緊我。”

說罷,林清站起身,快速將要帶的東西都收好,她用一塊油布將火折子,幾塊幹糧,還有止血的藥包都包好,又叫來阿月,交代好不讓她亂跑,乖乖待在家中。

阿月臉色蒼白,擔心的看著她,卻也知阿姐是要去做大事的,最終沒有阻攔,只是點頭,“阿姐,我知道的。你出去也一定要註意安全。”

林清摸摸她的腦袋,算是告別。

等王五帶著一隊弟兄匯合後,一行人六只狗就這樣沖進茫茫雨幕中。

雨太大,路完全看不清。出城五裏,官道就被水淹了,只能憑著方向往山坡上繞。

張捕頭在前面探路,手裏的木棍一下一下往泥裏戳。幾只狗走在他們身側,鼻子貼地,時不時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水比我想的還大。”張捕頭臉色凝重,“去年演練的時候,我說萬一發大水怎麽辦,大人還真帶著咱們演練過幾回。可演練歸演練,真遇上了,還是不一樣。”

林清跟在後面聽著,心裏一動,“演練過?”

張捕頭點頭,“大人說,江南雨水多,保不齊哪年就遇上了。青壯勞力,每年入夏前都要走一遍流程。”

說罷,他又嘆了口氣,“但誰能想到這大水發在深夜……”

林清心中沈重,靜靜聽著,沒再說話。

又走了一陣,水越來越深。積水從腳踝到小腿,再到膝蓋,腰間……

渾濁的洪水漫過田埂道路,張捕頭停下來,指向前方,“柳樹村就在前面那片林子後頭,但這路……走不過去了。”

林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前面的路已經完全沒了,只有一片汪洋,偶爾能看見幾棵樹稍露出水面,在風雨中搖晃。

她深吸一口氣,放開大黃的項圈。

“去。”

大黃躥了出去,蹚著水往前游,其餘幾只也跟著大黃沖了出去。

她轉頭看著張捕頭,“一起游過去?”

張捕頭點點頭,“好。”他轉頭對其他衙役安排道:“兄弟們,咱們游過去,務必要小心!”

林清將蓑衣鬥笠解下來扔在路邊,只留一個油布包袱背在身上,包袱中有幹糧,火折子,幾包止血藥粉,這些都是丟不得的。

張捕頭也脫了蓑衣,扔在路邊,其餘衙役也照做。

眾人一起跳進水裏。

水冰涼刺骨,一下子沒到胸口,林清嗆了一口,咳嗽兩聲。張捕頭游過來,托住她的胳膊,“姑娘,穩住,跟著狗走。”

渾濁的洪水挾裹著泥沙枯枝,從上游滾滾而下。水色渾黃,根本看不清底下是什麽。

林清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沈,幸好被張捕頭拽住。

張捕頭喘著粗氣說:“姑娘,咱們的人過不來,就是因為水下有道暗溝,平時是條小水渠,現在水漫上來,溝比河還深,一腳踩進去就陷下去了!只有熟悉地形的本地人才知道繞著走,可這水渾成這樣,誰也看不清溝在哪兒,你要小心!”

“好,知道了。”她抹了把臉上的水,瞇著眼往前看,大黃已經游出去四五丈遠,不時回頭朝她叫喚。

水太急了,她每往前游一尺,就要被沖回去半尺。腳底時不時擦過什麽,有時是樹枝,有時是石頭,好在她運氣不錯,沒遇到大的石木。

六只狗在前面開道,眾人跟在後邊,水深的地方就游,水淺的地方就蹚。

不知游了多久,林清的四肢已經麻木,完全是機械地往前劃。雨水打在臉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她什麽都看不見,只知道跟著前面的狗,一直往前。

忽然,腳下踩到了實地。

林清楞了一下,低頭一看,水只到大腿了,她踉蹌著往前幾步,腳下是泥濘的坡地。

到了!柳樹村到了!

可看著眼前的景象,她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

村子低窪,已經被水淹了大半,只剩幾處地勢高的房屋露出屋頂,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斷木,門板,木梁,還有泡得發脹的死雞死羊。幾棵樹孤零零地立在水中,枝條上掛著被水泡爛的雜物。

沒有人聲,只有雨聲和水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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