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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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出院是又過了將近兩周的事。
新的療程方案定下來了，住院做了頭幾天，後續可以回家按時來醫院覆查，他爸學會了怎麽看指標，怎麽記錄每天的狀態，立夏在旁邊帶了幾天，把那些東西教會了，然後買了回北京的票。
走之前他媽拉著他的手，坐在床邊，道："立夏，回去好好吃飯，知道嗎，別省那些，身體要緊。"
"知道了，"立夏道，"媽，你這邊按時吃藥，不舒服就告訴爸，別壓著。"
"嗯，"他媽道，拍了拍他手，"去吧，你爸送你。"
他爸把他送到站，在站臺上站著，立夏把行李提上去，回頭，他爸站在那裏，頭發白的，背有點彎，立夏看著他，道："爸，你也保重。"
"嗯，"他爸應，搓了搓手，道，"到了發消息。"
"知道了。"
高鐵動了，他爸的身影慢慢退出窗外，退進那個濟寧的站臺裏，退成一個越來越小的輪廓，然後消失，立夏靠著椅背，把眼睛閉上。
---
回北京，工位旁邊還是空的，趙晗那個位置，新人還沒來，就是空著，立夏在旁邊坐下，把電腦打開，手放上鍵盤，開始打，一行一行地，往下走，沈進去，就是代碼，就是邏輯，就是那些有答案的東西。
那幾天林潮生發消息，還是一天兩三條，說上海的天氣，說他在處理手頭的項目，說有家館子的湯不錯，就是那些，立夏都回了，回得不多，就是有，就是那條線，連著。
但有一件事，立夏一直沒有提。
林潮生在汕頭說，有一件事想當面說。
那件事是什麽，立夏知道，他一直知道，就是那件事，林潮生想當面說，他也知道他自己有句話，壓了很久了，從那句"算了吧"說出去之後，就有另一句話，一直在那裏，壓著，沒有說——
我不想算了。
他不想算了，他從來都不想算了，就是那句話，從便利店那晚林潮生說"我喜歡你"開始，他就不想算了，就是那些重量壓著，就是那些"我沒有資格"壓著，但那句話一直在那裏，壓了那麽久，壓不走，就是在，就是不想算了。
他想把那句話說出去。
不是發消息，發消息不算，就是當面說，就是他自己走過去，說出來，不是等林潮生來，是他自己走過去，他想了很多次，想了很多天，然後一個周五的晚上，他坐在出租屋裏，臺燈開著，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購票軟件，找上海的高鐵，明天早上的，最早一班——
他盯著那個頁面，停了一會兒，按了確認。
付款，出票，把手機放下，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買了。
他明天去上海。
他把這件事在心裏放了一放，臺燈亮著，綠蘿在窗臺上，葉子還是綠的，暖氣嗡著，屋子裏一切照舊，就是他買了張去上海的票，就是明天，他自己走過去。
他拿起手機，給林潮生發了條消息——
"明天有空嗎。"
林潮生回得很快："有，怎麽了。"
立夏盯著這兩個字，想了想，沒有說我要來，就回了一個字：
"沒事，問問。"
然後把手機放下，去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換洗的衣服，充電器，把包收拾好，放在床邊，躺下來，把燈關掉，閉上眼睛。
黑暗裏，他想起林潮生在濟寧醫院門口說的那句"等我"，想起他自己說的"快去快回"，想起那個回頭的瞬間，那個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那些在心裏放著，沒有壓，就是放著，暖的，在那裏，他慢慢地沈下去，沈進去，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他背著包出門，買了個包子，一邊走一邊吃，走進地鐵站，到高鐵站，上車，找到座位，坐下，把包放好，靠著窗，看著窗外的站臺，人來人往，各自的方向，各自的行李，各自往前走。
高鐵動了，站臺退出去，北京退出去，那些樓，那些路，慢慢退，退進他身後，變成遠處的輪廓，然後消失，窗外變成田野，冬天的田，光禿禿的，就是土，就是那麽大片大片的，往後退，退，退。
他把手機拿出來，看了眼時間，然後打開林潮生的對話框，盯著輸入框，想了想，打出一行字——
"我在高鐵上，去上海，下午到。"
發出去，把手機握在手裏，等著，沒過多久，那邊回了——
"我去接你，幾點到？"
立夏看著這幾個字，把那個票的信息截圖發過去，然後把手機收起來，靠著窗，看著窗外的田野，那些光禿禿的田，在退，在退，退進很遠的地方。
他想，他在去上海的路上了。
他想，那句話，他要說出來了。
他閉上眼睛，讓那個想法在心裏待著，不壓，就是待著，高鐵在往前跑，轟轟隆隆的，往前，往前，往前。
---
林潮生接到那條消息的時候，在公司，正在開會。
手機震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那條"我在高鐵上，去上海"，停了一下，把手機翻扣在桌上，重新擡起頭，繼續開會。
但旁邊的同事後來說，那天下午林哥散會特別快，平時要拖個十分鐘的，那天話音剛落他就站起來了，說有事先走，然後就出去了。
他去了高鐵站。
他站在出站口，把手插在褲兜裏，看著人流從裏面出來，一個一個的，各自的臉，各自的方向，他就站著，等著。
然後他看見立夏了。
背著包，從人群裏走出來，低著頭，走了幾步，擡起頭，看見他，腳步慢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走到他面前，停下。
兩個人就這麽對著，出站口人來人往，林潮生看著立夏，立夏看著他，誰都沒有先說話。
然後立夏開口，聲音不大，但是實的，落地的，就那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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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出院是又過了將近兩周的事。
新的療程方案定下來了，住院做了頭幾天，後續可以回家按時來醫院覆查，他爸學會了怎麽看指標，怎麽記錄每天的狀態，立夏在旁邊帶了幾天，把那些東西教會了，然後買了回北京的票。
走之前他媽拉著他的手，坐在床邊，道："立夏，回去好好吃飯，知道嗎，別省那些，身體要緊。"
"知道了，"立夏道，"媽，你這邊按時吃藥，不舒服就告訴爸，別壓著。"
"嗯，"他媽道，拍了拍他手，"去吧，你爸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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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是什麽，立夏知道，他一直知道，就是那件事，林潮生想當面說，他也知道他自己有句話，壓了很久了，從那句"算了吧"說出去之後，就有另一句話，一直在那裏，壓著，沒有說——
我不想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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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把那句話說出去。
不是發消息，發消息不算，就是當面說，就是他自己走過去，說出來，不是等林潮生來，是他自己走過去，他想了很多次，想了很多天，然後一個周五的晚上，他坐在出租屋裏，臺燈開著，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購票軟件，找上海的高鐵，明天早上的，最早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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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回得很快："有，怎麽了。"
立夏盯著這兩個字，想了想，沒有說我要來，就回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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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把手機放下，去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換洗的衣服，充電器，把包收拾好，放在床邊，躺下來，把燈關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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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動了，站臺退出去，北京退出去，那些樓，那些路，慢慢退，退進他身後，變成遠處的輪廓，然後消失，窗外變成田野，冬天的田，光禿禿的，就是土，就是那麽大片大片的，往後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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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出站口，把手插在褲兜裏，看著人流從裏面出來，一個一個的，各自的臉，各自的方向，他就站著，等著。
然後他看見立夏了。
背著包，從人群裏走出來，低著頭，走了幾步，擡起頭，看見他，腳步慢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走到他面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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