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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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

那天是個普通的周三下午。

陽光從辦公室西邊的窗斜進來,把地板切出一道長長的亮,灰塵在光裏飄著,慢的,像是不知道要去哪裏。立夏坐在工位上,手邊的水杯空了,他拿起來晃了晃,站起來去接水。

走廊裏安靜,這個時間段大家都在埋頭幹活,偶爾有人去打印機那邊取個文件,腳步聲來了又走,立夏端著杯子往飲水機走,走到走廊拐角,聽見林潮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他在打電話。

不是工作的電話,立夏聽出來了,工作電話林潮生說話的方式不一樣,這個電話他說話很輕,帶著點那種在家裏才有的隨意,應該是家裏人。

立夏放慢了腳步,不是故意要聽,就是走廊這麽長,兩個人之間就那麽點距離,想不聽也難。

林潮生背對著他,靠著窗站著,手插在褲兜裏,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另一只手點著窗玻璃,有一下沒一下地,外面的天是那種冬末的白,把他的輪廓襯得很清。

"……知道了,我知道。"他說。

那頭說了什麽,立夏聽不見,只能聽見林潮生這邊,他"嗯"了兩聲,然後沈默,再"嗯"了一聲。

然後那頭的聲音高了一點,立夏沒有刻意去辨認,但走廊安靜,那幾個字還是漏進來了——

"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女孩子——"

立夏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很短,然後繼續走,走到飲水機那邊,把杯子放上去,按下出水鍵,水流出來,嘩嘩的,把走廊裏的別的聲音蓋住了一些。

他低著頭,看著水註進杯子裏,一點一點漫上來,熱氣往上飄,把他臉烘得有點暖。

身後林潮生還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說了什麽他沒聽清,也沒有回頭去看。

水接滿了,他把杯子拿起來,轉身。

林潮生這時候也剛掛了電話,轉過身,兩個人在走廊裏對上,就那麽一秒,林潮生看著他,沒說什麽,立夏也沒說什麽,就是對上了,然後各走各的。

立夏往林潮生工位那個方向走,經過的時候,把手裏那杯水放在他桌上,沒停步,就是放下,繼續走,回自己工位,坐下。

他打開屏幕,代碼還在那裏,光標在上次停下的地方閃著,他把手放上鍵盤,沒有打。

就那麽放著。

窗外那道斜進來的陽光移了一點,灰塵還在光裏飄,還是那麽慢,還是不知道要去哪裏。

立夏盯著屏幕,把剛才那件事在心裏放了一放。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這不是什麽新鮮事,林潮生是潮汕家族的長孫,這件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每個月要打錢回家,知道母親的倒計時還在走,知道這些事情的重量,一直都在,從來沒有消失過。

所以這沒什麽。

他早就知道。

他把鍵盤上的手收回來,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溫的,他喝完,把杯子放好,重新看屏幕。

代碼還在那裏,邏輯很清楚,他把思路接上,往下走,走了幾行,走進去了,別的東西退到外面,就剩代碼,剩邏輯,剩那些有答案的東西。

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

傍晚快下班的時候,林潮生過來了。

立夏聽見腳步聲,沒擡頭,光標繼續往下走,林潮生在他工位旁邊站定,沈默了一下,開口道:"那杯水,謝謝。"

"順手。"立夏回,眼睛沒離開屏幕。

林潮生沒走,就站在那裏,立夏感覺到他在看自己,那種被看著的感覺他很熟悉了,林潮生看他的時候有一種很安靜的專註,不咄咄逼人,就是在,就是看,但分量很重,像是能把人看進去。

"今天下午,"林潮生開口,聲音放得很低,"走廊裏——"

"沒聽見。"立夏打斷他,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潮生停了一下。

立夏還是沒擡頭,手放在鍵盤上,等著,屏幕上的光標閃了一下,又一下,走廊那頭有人在說話,遠遠的,模糊的。

"好。"林潮生說。

就這一個字,接受了他的"沒聽見",沒有拆穿,沒有追問,就是"好",然後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往遠處去,立夏盯著屏幕,光標還在閃,他把手指放上鍵盤,按了一個字母,又刪掉,再按,再刪。

他告訴自己,這很好,就這樣,沒聽見,什麽都沒有,往後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這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他這麽告訴自己,告訴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喉嚨有什麽東西堵了一下,他低頭,喝了口水,把那點東西壓下去,壓進去,蓋上。

好了,壓下去了。

他重新打開代碼,開始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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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裏,盯著天花板,樓上那對夫妻在吵架,聲音透過樓板落下來,男的聲音粗,女的聲音尖,你一句我一句,立夏聽不清在吵什麽,就是吵,就是那個聲音。

他閉上眼睛,想把那個聲音隔出去,隔不掉,就那麽聽著。

聽著聽著,他想起下午走廊裏那幾個字,"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女孩子",想起林潮生按著那個出水鍵、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窗玻璃的手,想起他說"好"之後的那個背影。

然後他想起了很多別的。

想起那罐熱豆漿,想起食堂靠墻的那張兩人桌,想起班車上摘下來的那只耳機,想起年會走廊裏兩個人說"壓著的感覺",想起天亮的時候肩膀上的那點重量。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過,過完,發現它們摞在一起,比他以為的重。

樓上的吵架聲停了,突然就停了,像是什麽東西啪地斷掉,然後是徹底的安靜,比吵架的時候還安靜,那種安靜落下來,壓在立夏胸口,沈的。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個他在濟寧老家看慣了裂縫的天花板,這裏什麽都沒有,白的,幹凈的,對著他。

他開口,就在黑暗裏,沒有人聽見,他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沒有聲音,只是嘴唇動了動——

他說:我知道。

不是回答什麽,也不是對誰說的,就是說,就是承認,就是把那件事從他壓了很久的地方拿出來,放在黑暗裏,對著白色的天花板,說了這兩個字。

我知道。

知道自己心裏有什麽,知道那個東西叫什麽,知道它在哪裏,一直在哪裏。

說完,他把眼睛閉上,那件事重新壓回去,壓得比以前深,深到他以為感覺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裏,就在那裏,壓著也在,什麽都沒變。

他連難過都要排隊,他的那點什麽,排在最後,排在所有事情的後面,沒有位置,不應該有位置。

樓上安靜了,外面也安靜了,整條胡同安靜了,就剩暖氣在墻裏嗡,他就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沈下去,沈進那個黑暗裏,最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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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那晚在書桌前坐了很久。

他把那個備忘錄打開,翻到最後一行,在下面添了一句話,停了停,又刪掉,重新寫,寫了又停,最後只留了四個字:

"他聽見了。"

然後他把備忘錄關掉,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樓群的燈一盞一盞地滅著,滅到最後,就剩黑,剩那片很重的安靜。

他想,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等下去。

得想個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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