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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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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十二月,江月白的腳終於撐不住了。

那天她在展覽場地布展,從一個臺階上跳下來的時候,右腳落地的一瞬間,一陣劇痛從腳踝竄上來,像電流一樣。她的腿一軟,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江小姐!”施工隊的人沖過來扶她。

“沒事,”她說,咬著牙,“扶我起來。”

她站起來,試著走了一步——疼。不是以前的酸痛,是鉆心的疼。

“送我去醫院。”她說。

到了醫院,拍了片子,醫生看了很久。

“江小姐,你的跟腱有二次撕裂的跡象。需要手術。”

江月白閉了一下眼睛。

“什麽時候?”

“越快越好。下周。”

“手術後會怎樣?”

“手術後需要休養三個月。不能久站,不能穿高跟鞋,不能走太多路。三個月後,可以恢覆正常行走,但不能再做劇烈運動。”

“跳舞呢?”

“不能。”

江月白沈默了。

她已經不跳舞了。但“不能”這兩個字,還是像一把刀,紮在她心上。

“好。我同意手術。”

她拿起手機,想給阮棠打電話。翻了翻通訊錄,手指停在了“顧衍”的名字上。

她沒有存他的號碼。但這個號碼,她從來沒有刪過。

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然後劃了過去,給阮棠打了電話。

“阮棠,我要手術了。腳。”

“什麽?!你在哪家醫院?我馬上來!”

“不用。我就是告訴你一聲。別擔心。”

“我能不擔心嗎?你等著,我馬上到!”

阮棠掛了電話。江月白靠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和她在倫敦公寓裏看到的那條很像。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顧衍的臉。他說“你的腳不能有事”。他說“你需要有人在你疼的時候給你揉腳”。他說“我不允許你再一個人扛”。

她沒有告訴他。

不是不想,是怕。

怕他來了,她會依賴他。怕依賴了,就離不開了。

阮棠來的時候,帶了一大袋水果和一束白玫瑰。

“誰送的花?”江月白問。

“商陸。他說他代表顧衍送的。”

江月白看著那束白玫瑰,沈默了幾秒。

“他知道了?”她問。

“商陸告訴他了。他應該在來的路上。”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想見他。”她說。

“你不想見,他也會來。你知道他的性格。”

江月白嘆了口氣。

果然,一個小時後,顧衍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發被風吹亂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他大概是一路跑來的。

“你的腳怎麽了?”他走進來,聲音很沈。

“二次撕裂。需要手術。”

“什麽時候?”

“下周。”

“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

“有用。我可以”

“你可以什麽?你可以替我手術?你可以讓我的腳好起來?你可以讓我重新跳舞?”

顧衍看著她,沈默了。

“顧衍,”她說,“你什麽都做不了。所以你不用來。”

顧衍的手指慢慢攥緊。

“江月白,”他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麽?”

“故意不告訴我。故意一個人扛。故意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我沒有故意。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

“你不告訴我,我就不擔心了?我每天看到你走路的時候右腿發軟,我就知道你的腳有問題。我問你,你說沒事。你不告訴我,我就自己去查。我查了你的病歷,問了你的醫生。我知道你的腳從三個月前就開始疼了。我知道你一直在忍著。我知道你今天摔了。”

江月白看著他,眼眶有點酸。

“你查我的病歷?”她說。

“嗯。”

“你問了我的醫生?”

“嗯。”

“顧衍,你這是侵犯隱私。”

“我知道。”

“你知道還做?”

“控制不住。”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氣。

“顧衍,你出去。我不想見你。”

“我不出去。”

“你”

“你不想見我,我站在門口。你看不到我,但我在這裏。”

他轉身,走出了病房,關上了門。

江月白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掉了下來。

阮棠在旁邊看著,嘆了口氣。

“月白,”她說,“你為什麽要推開他?”

“因為我怕。”

“怕什麽?”

“怕他對我太好,我怕我習慣了,他走了,我又要一個人。”

阮棠握住她的手。

“月白,他不會走的。他等了你三年。他不會走的。”

江月白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扇門,知道他在門外。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枕頭上。

手術那天,顧衍在手術室門口等了四個小時。

江月白從麻醉中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阮棠。第二眼,是站在門口的顧衍。

他沒有進來,就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的眼睛紅了。

“你哭了?”她問,聲音很輕。

“沒有。”他說。

“你的眼睛紅了。”

“那是燈光。”

“手術室的燈光是白色的。”

顧衍沈默了一秒,然後說:“江月白,你真的很煩。”

她笑了。那種笑,不是溫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壞笑,而是一種“好吧,我認了”的笑。

“顧衍,”她說,“你進來。”

他走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疼嗎?”他問。

“疼。”

“哪裏疼?”

“腳。”

“還有呢?”

“心。”

顧衍的心臟猛地疼了一下。

他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江月白,”他說,“以後不要再推開我了。”

“你保證不會走?”

“我保證。”

“你保證不會再說‘娶誰不是娶’?”

“我保證。”

“你保證”

“我保證。什麽都保證。只要你不推開我。”

江月白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

“顧衍,”她說,“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樣?”

“控制不住。”

她笑了,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床單上,像一層金色的紗。

她想,也許這一次,她可以試著相信他。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麽,是因為他做了什麽。

三年。四十七封信。每個周末去看外婆。手術室門口等了四個小時。

行動,比語言更有力。

手術後,江月白在醫院住了一周。

顧衍每天都來。早上來,晚上走。他帶飯、帶花、帶水果。他學會了煲湯,排骨湯、雞湯、魚湯,一天換一種。味道一般,但江月白每次都喝完。

“你的廚藝進步了。”她說。

“跟你學的。”

“我什麽時候教你了?”

“你在倫敦的時候,我跟你外婆學的。”

江月白楞了一下:“你跟我外婆學做菜?”

“嗯。她說你最喜歡喝她煲的湯。我想,等你回來了,我可以煲給你喝。”

江月白看著他,眼眶有點酸。

“顧衍,”她說,“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賢惠了?”

“從你走了以後。”

“為什麽?”

“因為我想讓自己變得更好。等你回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我。”

“你變了。”

“哪裏變了?”

“以前你不會煲湯。以前你不會在手術室門口等四個小時。以前你不會說‘你疼不疼’。”

顧衍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江月白,”他說,“人都會變。有些人越變越差,有些人越變越好。我想做後者。”

她看著他,笑了。

“顧衍,”她說,“你做到了。”

出院那天,顧衍來接她。

他開了一輛黑色的SUV,後座放了一個腳墊,讓她的腳可以平放。他準備了靠墊、毯子、熱水袋,像一個要出遠門的旅行者。

“你準備得真充分。”她說。

“第一次接你出院,沒經驗。下次會更好。”

“你還想有下次?”

“不想。但你如果再有下次,我會準備得更好。”

江月白笑了,坐進車裏。

車開往蘇州。一路上,兩個人沒有說話,但那種沈默不尷尬,反而有一種久違的安心。

到了沈家老宅,外婆站在門口等著。看到江月白下車,她走過來,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外婆說。

“沒有。是顧衍說我瘦了,你就覺得我瘦了。”

“你確實瘦了。進來,外婆給你做了紅燒肉。”

江月白笑了,跟著外婆走進屋裏。

顧衍跟在後面,手裏提著她的行李。

外婆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小衍,你也留下來吃飯。”

“好。”

飯桌上,外婆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清炒蝦仁、蒓菜銀魚羹、桂花糖藕——全是江月白愛吃的。

“外婆,你做太多了。”江月白說。

“不多。你多吃點,把瘦的補回來。”

“我沒瘦。”

“你瘦了。小衍,你說是不是?”

顧衍看了江月白一眼,說:“是。”

江月白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繼續吃飯。

外婆看著他們倆,笑了。

“月白,”外婆說,“小衍這三年,每個周末都來。幫我修樹、陪我下棋、跟我學做菜。他是個好孩子。”

江月白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走了以後,他瘦了很多。後來慢慢好了,但眼睛下面的青色一直沒消。他跟我說,‘外婆,我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月白的臉’。我說‘那你別閉眼了,睜著眼睛想她’。他說‘睜著眼睛也想,閉著眼睛也想’。”

江月白的眼淚掉了下來。

“外婆,你別說了。”她說。

“好。不說了。吃飯。”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江月白的碗裏。

江月白低著頭,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因為眼淚和肉混在一起,太鹹了。

吃完飯,江月白送顧衍到院門口。

冬天的風吹過來,很冷。桂花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顧衍,”她說,“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三年每個周末來看外婆。謝你學做菜。謝你在手術室門口等我。”

“不用謝。我願意的。”

“我知道。但還是要謝。”

顧衍看著她,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發攏到耳後。

“江月白,”他說,“你什麽時候才能不跟我說謝謝?”

“等你不再讓我說謝謝的時候。”

“那是什麽時候?”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永遠都不會。”

顧衍看著她,笑了。

“江月白,”他說,“我等你。”

“你不累嗎?”

“累。但值得。”

她看著他,踮起腳尖——她的腳還纏著繃帶,踮得不高,只夠到他的下巴。她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

“顧衍,”她說,“開車小心。”

“嗯。”

“到了發消息。”

“嗯。”

“別開太快。”

“嗯。”

“你除了‘嗯’還會說別的嗎?”

“會。江月白,我愛你。”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她說。

“知道了?”

“嗯。知道了。”

她轉身,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顧衍。”

“嗯。”

“我也愛你。”

院門關上了。

顧衍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臟跳得快到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說“我也愛你”。

不是“我知道了”,不是“嗯”,是“我也愛你”。

他靠在車門上,仰頭看著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幹凈,星星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鉆。

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滿足的笑,而是一種“我等到了”的笑,帶著所有的歡喜和感動。

他上了車,發動車子,開回上海。

一路上,他都在笑。

因為她說“我也愛你”。

三年。

四十七封信。

每個周末去蘇州。

手術室門口等了四個小時。

所有的等待,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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