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婚

關燈
求婚

五月的蘇州,入了夏。

桂花樹的新葉已經變成了深綠色,院子的角落裏開了幾株梔子花,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像一盞盞小燈籠。空氣裏浮動著兩種香氣——梔子的濃烈和晚風的清涼,混在一起,像一杯調得剛剛好的雞尾酒。

江月白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手裏拿著一本策展專業的書,但她的目光不在書上。她在看院門口。

顧衍說今天要來。

他說“有事要說”,語氣很鄭重,鄭重到她以為是顧家的什麽大事,也許是他爸身體出了問題,也許是顧氏的生意出了狀況,也許是他們的婚約要提前履行。

她不知道是哪一種,但她不想猜。

因為每次她猜的事,都不會發生。

六點半,院門響了。

江月白放下書,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顧衍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他的頭發比平時打理得更仔細,額前的碎發被梳了上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眉骨的淩厲線條。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說:“你今天穿這麽正式,是要去開會?”

“不是。”

“那是要去參加婚禮?”

“不是。”

“那是?”

“江月白,”他打斷她,“你先讓我進去。”

她側身,讓他進了院子。

顧衍走進院子,環顧四周——桂花樹、梔子花、石桌石凳、外婆晾在繩子上的床單。一切如常,但又不一樣。因為今天,他要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外婆呢?”他問。

“在屋裏看電視。”

“能叫她出來嗎?”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你找外婆有事?”

“嗯。”

“什麽事?”

“你叫她出來就知道了。”

江月白狐疑地看著他,轉身走進屋裏。過了一會兒,她扶著外婆走了出來。外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盤扣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是特意打扮過的。

“小衍,你找外婆什麽事啊?”外婆笑瞇瞇地問。

顧衍走到外婆面前,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江月白楞住的事——他單膝跪了下來。

不是跪在她面前,是跪在外婆面前。

“外婆,”他說,“我想娶月白。請您答應。”

院子裏安靜了。

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作響。梔子花的香味在暮色中彌漫,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江月白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那本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顧衍跪在外婆面前,脊背挺直,頭微微低著,姿態虔誠得像信徒在朝聖。

外婆低頭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小衍,你起來。”外婆伸手扶他。

“您還沒答應。”

“我答不答應,不重要。月白答不答應,才重要。”

顧衍擡起頭,看了江月白一眼,然後轉向外婆:“外婆,我想先得到您的祝福。”

外婆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種江月白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感動,不是欣慰,而是一種“這個孩子,我放心了”的表情。

“小衍,”外婆說,“我祝福你們。”

顧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外婆話鋒一轉,“你要是讓月白哭了,我第一個不答應。”

“我不會讓她哭的。”他說。

“男人都這麽說。”

“我不是‘男人’,我是顧衍。”

外婆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地上涼。”

顧衍站起來,轉向江月白。

江月白看著他,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裏流動的聲音。

“江月白,”他說,“你先別說話。”

她閉嘴了。因為她本來想說的是“你幹嘛不先問我”。

顧衍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鉆戒,不大,但切割得很精致,在暮色中折射出細碎的光。

“這枚戒指,”他說,“不是我買的。”

江月白楞了一下。

“是我奶奶的。她嫁給我爺爺的時候戴的。後來傳給我媽,我媽又給了我。”他看著她的眼睛,“我媽說,這枚戒指只傳給顧家認定了的媳婦。”

江月白的眼眶有點酸。

“我不是因為聯姻要娶你,”他說,“是因為我想娶你。不是因為祖上的婚約,是因為我想和你過一輩子。不是因為江家的條件合適,是因為你是江月白。”

他的聲音有點啞。

“江月白,你願意嫁給我嗎?”

暮色四合,梔子花的香味越來越濃。外婆站在旁邊,手搭在江月白的肩膀上,輕輕地、鼓勵地拍了拍。

江月白看著顧衍的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面,他靠在門框上看她,像在看一件商品。想起他說“各玩各的”,她說“好啊”。想起他在排練廳門口等她,一等就是半個小時。想起他送她保溫杯,上面刻著“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想起他在桂花樹下說“你比我想的還要好”。想起跨年夜的那個晚上,他抱著她說“我不會讓你後悔”。

想起他在倫敦的時候,每天淩晨不睡覺,等她起床。想起他回國那天,在機場抱著她,說“我回來了”。

想起所有。

“顧衍,”她說,“你確定?”

“確定。”

“你不後悔?”

“不後悔。”

“你保證?”

“我用我的一切保證。”

江月白看著他,笑了。那種笑,不是溫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壞笑,而是一種“好吧,我嫁你”的笑,帶著眼淚和歡喜。

“好。”她說。

“好什麽?”

“好,我嫁給你。”

顧衍的眼睛亮得像有人在他瞳孔裏點了一盞燈。

他拿出戒指,拉起她的左手,戴在她的無名指上。戒指不大,但剛剛好,像量身定做的。

“這是我奶奶的尺寸,”他說,“你和她一樣。”

江月白低頭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銀白色的金屬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鉆石很小,但很亮,像一顆星星落在她的手指上。

“顧衍,”她說,“你奶奶的戒指,給了我,她會不會不高興?”

“她不會。因為她會很高興,顧家的戒指,戴在了她想讓我娶的人手上。”

江月白擡起頭,看著他。

“你什麽時候跟你奶奶說的?”

“從倫敦回來以後。我去看她,跟她說我要娶你。她說‘那個蘇州的小姑娘?我喜歡。娶吧。’”

江月白笑了,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高興。高興到眼淚自己跑出來了。

顧衍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他的指腹有薄繭,擦過她的皮膚時有一點粗糙的觸感,但很溫柔。

“江月白,”他說,“你別哭。”

“我沒哭。”

“你在哭。”

“是高興。”

“高興也會哭?”

“嗯。高興到一定程度,就會哭。”

顧衍看著她,笑了。那種笑,不是得意,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我終於等到這一天”的笑,帶著如釋重負的輕松。

他把她拉進懷裏,抱住了她。

外婆在旁邊看著,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進了屋裏。她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碗。水嘩嘩地流,她想起當年外公向她求婚的時候,也是在院子裏,也是在暮色中,也是梔子花開的季節。

歲月流轉,人換了,但院子沒變,花沒變,愛沒變。

她輕輕哼起了評彈,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窗外,飄到院子裏,飄到兩個年輕人的耳邊。

那天晚上,顧衍沒有回上海。

外婆說“太晚了,別開車了,住下來吧”。顧衍看了江月白一眼,她說“你看我幹什麽,外婆讓你住你就住”。

他住在了沈家老宅的客房裏。

客房在二樓,窗戶對著院子。窗外的梔子花在月光下泛著白色的光,像一層薄雪落在葉子上。

江月白洗完澡,穿著睡衣,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她轉了轉戒指,有點緊,但緊得剛剛好,不會掉,也不會勒。

手機震了。

顧衍:“睡了嗎?”

她回:“沒有。”

“出來。”

“去哪?”

“院子。”

“現在?”

“現在。”

她放下手機,披了一件外套,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外婆的房間在一樓,門關著,燈已經滅了。

她推開院門,顧衍站在桂花樹下,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長褲,頭發沒有打理,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骨。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你不睡覺?”她走過去。

“睡不著。”

“為什麽睡不著?”

“因為你在隔壁。”

江月白看著他,笑了。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看著他。月光在她的瞳孔裏碎成千萬片銀色的光點。

“顧衍,”她說,“你今天求婚的時候,緊張嗎?”

“緊張。”

“看不出來。”

“裝的。”

“你也會裝?”

“跟你學的。”

江月白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很涼,因為晚上降溫了,他只穿了一件T恤就出來了。

“你冷嗎?”她問。

“不冷。”

“你臉是涼的。”

“手是熱的。”

他拉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隔著T恤,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擂鼓。

“你的心跳很快。”她說。

“因為你。”

“我站在你面前,你的心跳就快?”

“嗯。”

“那我要是一直站在你面前,你的心臟會不會受不了?”

“會。但值得。”

江月白看著他,覺得這個人真的是——每一次都能說出讓她心跳加速的話。不是因為他會說話,是因為她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

“顧衍,”她說,“我今天很開心。”

“我也是。”

“你知道我最開心的是什麽嗎?”

“什麽?”

“不是你求婚,是你在求婚之前,先問了我外婆。”

顧衍看著她,目光變得很柔軟。

“因為她是你最重要的人,”他說,“我要娶你,要先得到她的祝福。”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懂事的?”

“從認識你開始。”

江月白笑了。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顧衍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點。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江月白,”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你今天說‘好’的時候,我差點哭了。”

“你哭了?”

“差點。”

“你怎麽忍住的?”

“想到你在看我,不能丟人。”

江月白笑了,笑聲輕輕地在月光中散開。

“顧衍,”她說,“你在我面前,不用裝。”

“我沒裝。”

“你裝了。你剛才說‘差點哭了’,但你其實已經哭了。你的眼睛紅了。”

顧衍沈默了一秒。

“你看出來了?”

“嗯。”

“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你說‘我用我的一切保證’的時候。你的眼睛就紅了。”

顧衍看著她,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他的手指很涼,指腹的薄繭擦過她的皮膚,有一點粗糙的觸感,但很溫柔。

“江月白,”他說,“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有。”她說。

“那我現在說。”

他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眉骨的陰影、眼窩的深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每一處都像被精心雕琢過。

“江月白,我愛你。”

三個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江月白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高興。高興到眼淚自己跑出來了。

“你怎麽又哭了?”他伸手擦她的眼淚。

“你讓我哭的。”

“我讓你高興的。”

“高興也會哭。”

“你說了。”

“說了也要哭。”

顧衍看著她,笑了。他低頭,吻掉了她臉上的眼淚。嘴唇貼著她的皮膚,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點點鹹味。

“江月白,”他說,“你別哭了。再哭我就親你了。”

“你威脅我?”

“嗯。”

“你親吧。”

顧衍看著她,眼睛裏的光變得更亮了。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之前那種蜻蜓點水式的吻,是真正的、深入的、帶著所有說不出口的情感的吻。他的手扣著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裏,掌心的溫度透過發絲傳到她的頭皮上。

江月白的手指攥住了他的T恤領口,指節泛白。她回應著他的吻,不躲避,不退縮,像一個舞者在舞臺上完成最後一個動作,全身心地投入,不留餘地。

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梔子花的香味在夜風中彌漫。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在鼓掌。

過了很久,他放開她。

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織在一起,心跳疊在一起。

“顧衍,”她喘著氣說,“你親太久了。”

“不夠。”

“你還想親多久?”

“一輩子。”

江月白笑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顧衍,”她說,“你這個人,真的很貪心。”

“對你,永遠貪心。”

她看著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不是空氣,不是血液,而是他,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溫度、他的氣息。

“顧衍,”她說,“我們進去吧。外面冷。”

“再待一會兒。”

“你會感冒的。”

“感冒了你照顧我。”

“我不照顧。你自己照顧自己。”

“你舍得?”

“舍得。”

“你騙人。”

“你怎麽知道我騙人?”

“因為你的眼睛在說,‘我會照顧你’。”

江月白看著他,笑了。她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牽著他走進了屋裏。

樓梯上,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走到二樓的時候,她停下來,轉身看著他。

“顧衍,”她說,“晚安。”

“晚安。”

她松開他的手,走向自己的房間。走了兩步,又回頭。

“顧衍。”

“嗯。”

“我愛你。”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顧衍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臟跳得快到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說“我愛你”。

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也是”,是“我愛你”。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著那個快要跳出來的心臟,笑了。

那種笑,不是得意,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我等到了”的笑,帶著所有的歡喜和感動。

他轉身,走進了客房。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你剛才說的那三個字,再說一次。”

她回:“不說了。”

“為什麽?”

“說多了就不值錢了。”

“對我來說,你說多少次都值錢。”

“那也不行。明天再說。”

“明天什麽時候?”

“看心情。”

“你每次說‘看心情’,最後都會說。”

“那你等著。”

顧衍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腦海裏全是她的臉——她笑的時候左眼角先彎的樣子,她說“我愛你”的時候眼睛裏有淚光的樣子,她牽著他的手走進屋裏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有陽光的味道,是外婆白天曬過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味道很安心。

因為這是家的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