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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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蘇州,桂花開了。

整座城市都泡在桂花的甜香裏,空氣像被蜜腌過,呼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眼發甜。沈家老宅的桂花樹也開了,金黃色的花簇藏在墨綠色的葉子中間,像星星落在天上。

江月白坐在桂花樹下看書,風吹過來,桂花簌簌地落在她的書頁上、頭發上、肩膀上。她沒有拍掉,因為她喜歡桂花的味道。外婆說桂花是“秋天的靈魂”,沒有桂花的秋天就像沒有月亮的夜晚,少了點什麽。

顧衍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桂花樹下,白裙子的女孩,手裏拿著一本書,頭發上落滿了金色的小花,像一幅工筆畫。

他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

外婆從屋裏出來,看到他,笑了:“小衍來了?月白在樹下呢。”

顧衍點了點頭,走進院子。

桂花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只杯子。江月白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看到顧衍站在桂花樹的光影裏,穿著白色襯衫和深藍色長褲,手裏拿著一本書。

“你拿的什麽?”她問。

“書。”

“我知道是書。什麽書?”

“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

江月白挑了挑眉:“你看博爾赫斯?”

“不能看?”

“不是不能,”她放下自己的書,“我以為你只看財報。”

“財報是工作,看書是生活。”他坐在她對面的石凳上,把書放在桌上,“你呢?你在看什麽?”

她把書的封面轉過來給他看《策展人手冊》。

“你要轉行?”他問。

“考慮中。”她說,“跳舞不能跳一輩子,我得想以後的事。”

“你不是才大二?”

“大二不早了。很多舞者大四就開始轉型了。”

顧衍看著她,想起她上次說的話“跳舞的時候不需要想以後,但舞跳完了,還是要想的。”她總是想得很遠,遠到讓人覺得累。

“江月白,”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不用想那麽遠?”

“比如?”

“比如,”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以後會不會一直跳舞這件事。你現在跳得好好的,為什麽要為幾年後的事操心?”

江月白看著他,笑了:“顧衍,你知道我為什麽想這麽多嗎?”

“為什麽?”

“因為我爸。”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個不相幹的人。但顧衍註意到她握著書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我爸從來不會誇我,”她說,“我跳舞得了獎,他說‘不錯’。我考了第一名,他說‘嗯’。我做了什麽事,他永遠只有兩個字‘不錯’、‘還行’、‘可以’。你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麽嗎?”

顧衍沒有說話。

“意味著我永遠不夠好,”她說,“我得了全國金獎,他會說‘還有國際比賽’。我拿了國際比賽的獎,他會說‘不要驕傲’。我永遠在追一個他永遠不會給出來的‘很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動作不急不慢,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所以我學會了想以後。因為‘以後’是可控的。我可以計劃、可以準備、可以確保自己不會失敗。失敗太疼了,我不想再疼了。”

顧衍看著她,忽然覺得心口有一個地方在隱隱作痛。

她說的不是失敗。

是她父親從來沒有說過的“你很棒”。

“江月白,”他說,“你跳舞很好看。”

“我知道。”

“不是‘不錯’,不是‘還行’,是‘很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

江月白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顧衍,你誇人的方式真的很老土。”

“但管用。”

“這次不管用。”

“你嘴角在笑。”

江月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確實在笑。她把手放下,板著臉說:“沒有。”

“有。”

“沒有。”

“有。”

桂花又落了幾朵,飄在兩個人之間,像金色的蝴蝶。

那天下午,顧衍沒有走。他坐在桂花樹下,看江月白看了兩個小時的書。期間他們說了不到十句話,但那種沈默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外婆從屋裏端出來一盤桂花糕,放在桌上,說:“小衍,嘗嘗,我自己做的。”

顧衍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桂花糕很軟,甜而不膩,桂花的香味在嘴裏散開,像把整個秋天含在了嘴裏。

“好吃。”他說。

“好吃就多吃點,”外婆笑瞇瞇地說,“月白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每次做她都能吃三四塊。”

“外婆,”江月白放下書,“你不要在他面前說我的小時候。”

“為什麽不能說?小時候多可愛啊,現在不可愛了?”

“現在也可愛,”顧衍說。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顧衍,你今天吃錯藥了?”

“沒有。說的是實話。”

外婆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拿起空盤子回了屋,把院子留給兩個年輕人。

江月白靠在石桌上,看著顧衍:“你今天很奇怪。”

“哪裏奇怪?”

“你一直在誇我。”

“不能誇?”

“你以前不誇。”

“以前不了解你,”他說,“現在了解了。”

“了解了什麽?”

“了解了你比你表現出來的要好得多。”

江月白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兩下。她不喜歡被人看穿,但顧衍看穿她的時候,她並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安心,好像終於有一個人,看到了那個藏在完美面具下面的她,沒有跑,反而走得更近了。

“顧衍,”她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好?”

“想過。”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他看著她,“你比我想的還要好。”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氣。

她發現一個問題,她越來越難在顧衍面前保持冷靜了。以前她可以笑著說任何話,心平氣和,面不改色。但現在,他隨便說一句“你比我想的還要好”,她的心跳就會加快,耳朵就會發燙。

這是危險的信號。

“顧衍,”她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叫做‘追’。”

“我知道。”

“但你答應過各玩各的。”

“我反悔了。”

江月白楞了一下:“你反悔了?”

“嗯,”他說,“我不玩各玩各的了。我要認認真真追你。”

桂花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拍掉,就讓它停在那裏,像一個小小的金色勳章。

“顧衍,”江月白說,“你知道追我的後果嗎?”

“什麽後果?”

“可能會被拒絕。”

“我不怕被拒絕。”

“可能會浪費時間。”

“追你不算浪費時間。”

“可能”

“江月白,”他打斷她,“你能不能不要總想‘可能’?你就不能想一下‘可能’的反面?”

“什麽反面?”

“可能我不會走。可能我不會讓你失望。可能我會一直在這裏。”

風吹過來,桂花簌簌地落,像一場金色的雨。江月白坐在桂花樹下,看著對面的男人,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裏崩塌了——不是墻,是門。她一直關著的門,被他一腳踹開了。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她不想再把門關上了。

“顧衍,”她說,“你追吧。”

“什麽?”

“我說,你追吧。”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桂花,“但我不會讓你很容易就追到的。”

顧衍看著她,笑了。那種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種松了一口氣的笑,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答案。

“我知道,”他說,“你從來都不是容易追的人。”

“知道就好。”

她轉身往屋裏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桂花糕還有嗎?我還想吃。”

“我去給你拿。”顧衍站起來,比她快一步走進廚房。

江月白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裏,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外婆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後,說了一句:“月白啊,這個小衍,不錯。”

江月白沒有反駁。

因為她也覺得,他不錯。

接下來的日子,顧衍開始了他的“追妻”計劃。

他的計劃很簡單——出現在江月白的生活裏,但不打擾她。

他來蘇州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但不再每次都約她吃飯。有時候他只是開車到蘇州,在她學校門口等她下課,看她從教學樓裏走出來,遠遠地看一眼,然後開車回上海。

江月白不知道這些事。

但阮棠知道。

因為阮棠有一次在宿舍窗口看到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學校門口,顧衍靠在車門上,手裏拿著一杯咖啡,看著教學樓的方向。等了半個小時,江月白下課出來了,顧衍沒有上前,只是看著她走過,然後上車走了。

“月白,”阮棠說,“你未婚夫今天又來了。”

“他不是我未婚夫。而且你怎麽知道?”

“我在窗口看到的。他在門口等了半個小時,你出來的時候他就看著你,然後走了。”

江月白楞了一下:“他沒叫我?”

“沒有。就看著你走了。”

江月白沒說話。

她拿出手機,給顧衍發了一條消息:“你今天來學校了?”

三分鐘後,他回了:“嗯。”

“為什麽不叫我?”

“你在上課。”

“下課了可以叫。”

“你下課後要去排練,我看到了。”

江月白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他來學校,等她下課,看到她往排練廳的方向走,就知道她要排練,所以沒有打擾她,直接走了。

她不知道該說他“體貼”還是“有病”。

她發了一條:“顧衍,你下次來,告訴我。”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你白跑一趟。”

發完這條消息,她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麽。但撤回已經來不及了。

顧衍的回覆很快:“所以你會見我?”

江月白想了想,回了一個字:“看心情。”

顧衍發了一個笑臉。江月白看著那個笑臉,覺得這個人真的是——越來越會了。

十一月底,顧衍的生日快到了。

江月白是從顧母那裏知道這個消息的。顧母打電話給外婆,說“衍衍下周六生日,我們想在家裏辦個小聚會,請月白來”。

外婆轉告江月白的時候,她正在練舞。

“下周六?”她停下來,想了想,“我那天有排練。”

“排練可以請假嘛。”外婆說,“小衍生日,你不去他多難過。”

“他為什麽難過?”

“因為你不去啊。”

“外婆,他過生日,不缺我一個人。”

外婆看著她,嘆了口氣:“月白,你這個人,就是嘴硬。”

江月白沒說話,繼續練舞。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顧衍的生日。她應該送什麽?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合適的禮物。他什麽都不缺——錢、地位、人脈,他都有。她送的東西,對他來說可能只是占地方。

她想到他送她的保溫杯,上面刻著“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那句話是她微信頭像上的,他註意到了,刻在了杯子上。

他用心了。

那她也應該用心。

她想了很久,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周六,顧家在上海的老宅。

顧家的生日宴不像江月白想象的那麽鋪張,沒有請很多人,只有顧家本家的幾個人和幾個親近的朋友。顧母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顧老夫人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盤扣褂子,兩個人都打扮得整整齊齊。

江月白到的時候,顧衍正在客廳裏和商陸說話。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頭發比暑假時長了一點,額前的碎發垂下來,眉骨的陰影更深了。他看到江月白走進來,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禮貌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驚喜。

“你來了。”他說。

“嗯,”她走過去,“生日快樂。”

“謝謝。”

她遞給他一個袋子,不大,包裝很素凈,白色的紙袋,系著一根墨綠色的絲帶。

顧衍接過來,打開。

裏面是一本手工裝訂的冊子,封面是深藍色的卡紙,上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簽,寫著:“顧衍,二十三歲生日快樂。江月白。”

他翻開冊子。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蘇州的月亮,拍自沈家老宅的院子裏。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江月白的筆跡,清秀工整:“蘇州的月亮,比上海的圓。以後你想看了,就來蘇州。”

第二頁是一張照片,觀前街的生煎包店,冒著熱氣的大鍋。下面寫:“你第一次帶我去吃的生煎包,你說你查了很久。”

第三頁是拙政園的荷花池,下面寫:“你第一次牽我的手,是在這裏。”

第四頁是上海當代藝術館的外景,下面寫:“你第一次帶我去的展,我開始喜歡當代藝術了。”

第五頁是蘇大舞蹈教室的排練廳,下面寫:“你第一次看我跳舞,坐的是第三排左邊第五個座位。”

冊子不厚,只有十幾頁。每一頁都是一張照片,一段文字。照片是她拍的,文字是她寫的。記錄的是他們從夏天到秋天,從認識到現在,每一個她記得的瞬間。

顧衍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最後一頁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顧衍,你問我有沒有想過‘可能’的反面。我想過了。反面是——可能你會一直在這裏。”

客廳裏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像風鈴。

但顧衍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安靜到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擡起頭,看著江月白。

她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針織裙,頭發散下來,披在肩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耳尖是紅的——她緊張的時候,耳朵會紅。

“江月白,”他說,“你什麽時候做的這個?”

“這一個月。”她說,“照片是我自己拍的,冊子是我自己裝的。手工不好,你別嫌棄。”

“我不會嫌棄。”

“那就好。”

她轉過身,想去和顧母打招呼。顧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頭看他。

“謝謝,”他說,“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生日禮物。”

江月白看著他,笑了。那種笑不是溫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壞笑,而是一種害羞的、不好意思的、含蓄的笑。

“顧衍,”她說,“你不要太感動。我只是隨便做的。”

“你耳朵紅了。”

“沒有。”

“紅了。”

“是燈光。”

“燈光不會讓耳朵變紅。”

江月白抽回手,瞪了他一眼:“顧衍,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顧衍笑了。他笑的時候眼尾彎彎的,眉骨的陰影散了,露出眼睛裏的光,那種光,江月白從來沒有在別人眼裏見過。

商陸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小聲對阮棠說:“我兄弟完了。”

阮棠正在吃蛋糕,頭都沒擡:“誰完了?”

“顧衍。”

“他怎麽了?”

“他愛上那個女的了。”

阮棠終於擡起頭,看了一眼顧衍和江月白的方向,然後說:“哦,我早就知道了。”

商陸看著她:“你早就知道了?”

“對啊,月白跟我說過。”

“她說什麽?”

“她說,‘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商陸沈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朋友也完了。”

阮棠想了想,說:“他們倆都完了。但我覺得,完了也挺好的。”

商陸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這個人,說話還挺有道理的。”

“我本來就有道理,”阮棠又低頭吃蛋糕,“只是你們平時不註意聽。”

商陸看著她吃蛋糕的樣子,覺得這個女人,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生日宴結束後,顧衍送江月白回蘇州。

車開在高速上,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流動的星河。

江月白靠在座椅上,手裏拿著那本冊子,顧衍還給她的,說“這是你做的,應該你留著”。

“顧衍,”她說,“你生日許願了嗎?”

“許了。”

“許的什麽?”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迷信了?”

“從認識你開始。”

江月白轉頭看著他。車內的光線很暗,儀表盤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幅冷色調的油畫。

“顧衍,”她說,“你是不是很喜歡我?”

顧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他說。

一個字,沒有猶豫,沒有鋪墊,就這麽直直地扔過來。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夜色,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也是。”

顧衍的腳差點踩了剎車。

“你說什麽?”他轉頭看她。

“我說,”她沒有看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也是。”

車在高速上行駛,窗外的風呼呼地響。

顧衍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抖了一下。

“江月白,”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麽?”

“知道。”

“你確定?”

“確定。”

顧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得意,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溫柔的、柔軟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江月白,”他說,“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江月白轉頭看著他,笑了。那種笑,不是溫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壞笑,而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帶著光的笑。

“顧衍,”她說,“你不用謝我。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車繼續開,夜色繼續流動。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但那種沈默不是空的,是滿的——裝滿了沒說出口的話,裝滿了心跳的聲音,裝滿了即將到來的、屬於他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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