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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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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舊夢

五年前,蘇州。

七月的蘇州,熱得像蒸籠。

但沈家的老宅子不一樣。青磚黛瓦,深院回廊,前後三進,中間一個四方天井。天井裏種著一棵桂花樹,樹齡比江月白的年紀還大,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陰涼。樹下放著一口石缸,缸裏養著幾尾錦鯉,紅白相間,慢悠悠地游,像宣紙上暈開的朱砂。

江月白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手裏拿著一本《中國舞蹈史》,翻到“敦煌舞”那一章,半天沒動一頁。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進去。

因為明天,她要見一個人。

顧衍。

這個名字她聽過很多次了。顧家的長孫,顧氏集團的繼承人,比她大一歲,在國外留學,暑假回國。兩家的長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翻出一份幾十年前的婚約,說顧衍的奶奶和她外婆是手帕交,當年指腹為婚,如今該兌現了。

她外婆聽了這話,笑得合不攏嘴:“月白啊,顧家那小子我見過照片,長得可俊了。”

江月白當時正在吃西瓜,差點嗆死。

“外婆,那都什麽年代的事了,還指腹為婚?”

“什麽年代?什麽年代都不能說話不算話。”外婆瞪了她一眼,又笑瞇瞇地說,“再說了,你先見見,不喜歡再說嘛。”

不喜歡再說。

說得輕巧。

她媽沈婉清是沈家的大女兒,嫁到了江家,但江月白從小在外婆家長大。蘇州的院子、蘇州的雨、蘇州的桂花糕,養出了她骨子裏的江南氣韻——溫柔、細膩、慢熱,像一杯碧螺春,要慢慢品才能嘗出味道。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溫柔是教養,不是性格。

她的性格,藏在溫柔底下,像水底的石頭,看著圓潤光滑,踩上去硌得你生疼。

“月白!”

外婆的聲音從正廳傳來,中氣十足,完全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江月白放下書,起身走進正廳。

正廳裏,外婆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面前站著一個中年女人——顧家的管家,姓周,五十來歲,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笑容得體又周到。

“沈老夫人,我們太太讓我來送個信兒。”周管家從包裏拿出一張燙金請柬,“明天晚上,顧家在拙政園旁的私房菜館設宴,想請您和江小姐賞光。”

外婆接過請柬,看了一眼,遞給江月白:“月白,你看看。”

江月白打開請柬,上面寫著“恭請沈老夫人暨外孫女江月白小姐蒞臨”。字是毛筆寫的,顏體,端正渾厚,一看就是請了專門的先生寫的。

顧家做事,講究。

“周姨,替我謝謝顧太太。”江月白合上請柬,笑了笑,那笑容溫溫柔柔的,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明天我們一定到。”

周管家走後,外婆拉著江月白的手說:“月白,顧家這門親事,你媽跟你說了沒有?”

“說了。”

“你怎麽想?”

江月白想了想,說:“先看看吧。”

外婆看了她一眼,笑了:“你這孩子,嘴上說看看,心裏已經在盤算了。跟你外婆我年輕時候一個樣。”

江月白沒否認。

她確實在盤算。

顧家是上海灘的世家大族,三代豪門,產業遍布地產、金融、文化。江家雖然也是蘇州的大戶,但跟顧家比,差了不止一個量級。顧家願意履行這個婚約,不是因為他們重情重義,而是因為江家在蘇州的資源,這塊蛋糕,顧家想吃。

聯姻,說白了就是生意。

但她江月白不是商品。

她可以嫁,但必須是心甘情願地嫁,而不是被當成一樁買賣送出去。

所以她要去看看。

看看那個顧衍,值不值得她心甘情願。

第二天傍晚,蘇州下了場陣雨。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等江月白出門的時候,空氣裏全是泥土和桂花的味道,濕潤潤的,像擰了一把就能滴出水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真絲面料,上面繡著幾枝墨蘭,素凈雅致。頭發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線條分明的肩胛骨。她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覺得差不多了。不能太隆重,會顯得刻意,不能太隨意,會顯得不尊重。

恰到好處,是她最擅長的事。

外婆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絳紅色的旗袍,戴了一對翡翠耳環,精神抖擻。老人家上了車還在念叨:“月白啊,見了面要叫人,叫顧奶奶、顧伯伯、顧伯母,還有那個顧衍,你叫他顧哥哥就行。”

“外婆,我二十了,不是兩歲。”

“二十怎麽了?二十也是晚輩。”外婆瞪她,“記住了,嘴甜不吃虧。”

江月白笑著點頭,心裏想的是:嘴甜當然不吃虧,但嘴甜不代表心裏也甜。

私房菜館在拙政園旁邊,是一座清代的老宅子,改成了高端餐廳,只有三間包房。顧家訂了最大的一間,臨水而建,窗外就是一個小園子,假山流水,芭蕉翠竹,雨後的葉子綠得發亮。

江月白扶著外婆走進包房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顧衍的奶奶顧老夫人,八十多歲,滿頭銀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盤扣褂子,氣質雍容。她一看到外婆就站起來,兩個老太太手拉著手,眼眶都紅了。

“老姐姐,幾十年沒見了。”

“可不是嘛,那年你嫁到上海去,我還哭了一場。”

“哭什麽?現在我孫子要娶你外孫女了,咱們這是親上加親。”

江月白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裏卻在想:兩個老太太一唱一和,這戲碼排練過吧?

顧衍的父母也在。顧父五十出頭,保養得當,眉目和善,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顧母姓趙,叫趙玉蘭,上海名媛出身,五十歲的人看著像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笑容恰到好處。不太熱,也不太冷,像溫水。

“這就是月白吧?”顧母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江月白一番,眼睛裏有審視,也有滿意,“真漂亮,沈姐姐好福氣。”

“哪裏哪裏,月白就是普通小姑娘。”外婆嘴上謙虛,但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

江月白乖巧地喊了一聲“顧伯母”,聲音軟軟的,像蘇州的糯米糕。

顧母笑得眼睛彎彎的:“乖。”

然後,該說正題了。

“衍衍,”顧母轉頭朝門口喊了一聲,“你人呢?快來見見月白。”

衍衍。

江月白在心裏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差點沒忍住笑。顧衍,衍衍,一個聽起來就很貴公子的名字,配上這個小名,有種說不出的反差感。

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節奏篤定。

然後,一個人出現在門框裏。

江月白擡起頭,看到了顧衍。

她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好高。

她168的身高在女生裏算高的了,但她看他的時候需要仰頭。他靠在門框上,188的身高幾乎要碰到門楣,穿著一件黑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線條結實但不誇張。他的五官偏深邃,眉骨高,眼窩深,眉毛壓著眼睛,像山壓著水,有一種侵略性的壓迫感。

他也在看她。

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江月白心裏冷笑了一聲。

面上,她彎起嘴角,眼睛彎成月牙,聲音軟糯得像剛出鍋的桂花糕:

“顧哥哥好。”

顧衍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見過很多女人對他笑,殷勤的、諂媚的、欲拒還迎的。但這個女人的笑不一樣。太標準了,標準得像練過。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彎度、頭微微傾斜的角度,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每一處都無可挑剔。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讓人起疑。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走進包房,在顧母身邊坐下。

江月白註意到,他從進門到現在,看她的時間不超過五秒。

不是不好意思,是不屑。

這個人,對她沒興趣。

很好。她對他也沒興趣。

宴席開始了。

顧老夫人和外婆坐主位,兩個老太太聊得熱火朝天,從當年的閨中密事聊到現在的家長裏短,中間還穿插著對顧衍和江月白的各種誇獎。

“月白跳舞的?哎呀,跳舞的女孩子體態最好看了。”

“衍衍在國外學金融的,以後要接手家裏的生意。”

“兩個孩子都優秀,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江月白低著頭吃菜,心想:天造地設?這詞用得也太草率了。

她夾了一塊松鼠桂魚,剛放進嘴裏,就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擡起頭,正好對上顧衍的眼睛。

他在看她。

但那種看,不是欣賞,不是好奇,而是——審視。

像在看一份財務報表,評估資產和負債。

江月白面不改色地咽下魚,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像春風拂面。

顧衍移開了目光。

江月白繼續吃菜,心想:這個人,不好對付。

但她也從來不怕不好對付的人。

宴席過半,顧母提議讓兩個年輕人單獨聊聊,增進感情。外婆和顧老夫人自然舉雙手讚成,江月白還沒來得及說“不用了”,顧衍已經站起來,說了一句“走吧”,然後就往外走。

不是商量,是命令。

江月白看了外婆一眼,外婆沖她使了個眼色——去。

她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餐廳後面是一個小花園,雨後空氣清新,石板路上還有淺淺的積水。顧衍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完全沒有要等她的意思。

江月白也不急,踩著高跟鞋,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走到池塘邊的涼亭,顧衍停下來,轉過身,靠在柱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月光落在他臉上,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裏,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深、更暗。

“你叫江月白。”他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是。”

“月白風清的月白?”

“是。”

“名字不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評價一道菜,“但人,一般。”

江月白歪了歪頭,笑了:“顧哥哥說話真直接。”

“我不喜歡繞彎子。”他看著她的眼睛,“聯姻的事,你怎麽看?”

“長輩的意思,我尊重。”

“我問的是你。”他往前一步,逼近她,“不是問你外婆,不是問你媽,是問你。你怎麽看?”

江月白沒有退。

她仰起臉,月光在她臉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眉眼溫柔,嘴角含笑,看起來像一幅工筆畫裏的仕女。

但她說出來的話,和“溫柔”兩個字沒有半毛錢關系。

“顧哥哥,你不喜歡聯姻吧?”

顧衍瞇了瞇眼。

“我也不喜歡。”她笑了一下,那種笑讓顧衍後背微微發涼。太輕松了,輕松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沒辦法,長輩們的面子要給。不如我們各玩各的,如何?”

各玩各的。

顧衍盯著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不是禮貌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的笑。

他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女人。

月光下,她穿著月白色的旗袍,墨蘭的繡紋在光影中若隱若現。她的五官不算驚艷,但骨相極好,下頜線利落得像一筆瘦金體。她的體態端正如玉,脊椎像一根線提著,整個人輕盈得像隨時會飛走。

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

那雙眼睛裏有光——不是溫柔的光,是鋒利的光。像貓的眼睛,白天看起來溫馴可愛,到了夜裏,瞳孔放大,露出裏面藏著的獵手本性。

“各玩各的?”他重覆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玩味,“你是說,我們不幹涉彼此的私生活?”

“顧哥哥理解能力真強。”

“你不怕我當真?”

“怕什麽?”她歪了歪頭,“顧哥哥不是那種人。”

“你怎麽知道我是哪種人?”

“我猜的。”她眨了眨眼,“猜對了?”

顧衍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場聯姻,可能沒那麽無聊。

“行。”他說,“各玩各的。”

江月白笑了,這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因為她知道,她贏了。

不是贏了他,是贏了這個局面。

她用“各玩各的”四個字,把自己從“待價而沽的商品”變成了“平等的合作方”。你不是覺得聯姻是生意嗎?那我就跟你談生意。誰也不欠誰,誰也不綁誰。

顧衍看著她笑,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女人,在裝。

她在所有人面前裝溫柔、裝乖巧、裝無害。但她在他面前,露出了爪子。

他喜歡這個爪子。

“走吧,”他轉身,往餐廳走,“回去晚了,你外婆該擔心了。”

“顧哥哥不擔心嗎?”

“我擔不擔心,重要嗎?”

“不重要,”她說,“所以我沒問。”

顧衍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站在那裏,姿態從容,笑容溫柔,像一個完美的瓷娃娃。

但他知道,這個瓷娃娃裏面,住著一只貓。

一只會伸爪子的貓。

回到餐廳,兩個老太太看到他們一起回來,笑得合不攏嘴。

“怎麽樣?聊得怎麽樣?”外婆拉著江月白的手問。

“挺好的,”江月白笑著說,“顧哥哥人很好。”

顧衍在旁邊聽到這話,嘴角抽了一下。

人很好?

她剛才跟他談的是“各玩各的”,現在說“人很好”?

這個女人,撒謊都不帶臉紅的。

宴席結束後,顧家派車送她們回去。江月白扶著外婆上車,剛要關車門,一只手按住了車門。

顧衍站在車門外,低頭看著她。

“江月白。”

“嗯?”

“你說的‘各玩各的’,”他壓低聲音,只有她聽得見,“我答應了。但你記住——這場聯姻,我說了算。”

江月白看著他,笑了。

“顧哥哥,你說什麽都對。”

她拉上車門,車子緩緩啟動。

後視鏡裏,顧衍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口。

江月白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外婆在旁邊問:“月白,你覺得顧家那小子怎麽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

“就是還行。”

外婆哼了一聲:“你這孩子,跟你外婆我還藏著掖著。”

江月白沒說話。

她在想顧衍剛才說的那句話——“這場聯姻,我說了算。”

有意思。

他說了算?

她江月白的人生,從來都是自己說了算。

車窗外,蘇州的夜色溫柔如水。月亮掛在老宅的飛檐上,又圓又亮,像一枚銀幣。

江月白看著月亮,嘴角微微彎了彎。

顧衍,你最好說到做到。

各玩各的,誰先認真,誰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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