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秋深別意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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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秋深別意近（一）
秋意越來越深，離別越來越近。
九月初，西風卷著微涼的霜氣拂過安平侯府，庭院裏的梧桐葉漸漸染上層淺黃。
就在這樣清寂的秋日裏，林子謙從泰州祭祖平安歸來。
林子謙回京入戶部當值不過三兩日，朝中諸事初定，繁文縟節尚未理清，便已整理衣冠，親自前往安平侯府前院書房求見傅瑾堯。
二人落座後，傅瑾堯淡淡屏退左右侍從，屋內霎時只剩他們兩人，靜得能聽見窗外葉落的輕響。林子謙當即起身，對著傅瑾堯鄭重一揖，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初到永京、人生地不熟的無措與局促。
“世子爺，在下有一事相求。我與舍妹二人在京中無親無故，只求一處安穩居所落腳，不求奢華氣派，一座三進或是四進的宅院便足夠我們兄妹清靜安身。另外府中所需仆役、丫鬟、婆子，也勞煩世子爺派人替我尋家靠譜的牙行，挑些得力可靠、嘴嚴心細的人，免得日後生出是非口角，擾了舍妹清凈。”
他字字懇切，句句都在為林莞打算，眼底的珍視毫不掩飾。
傅瑾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沿，眸色沈沈，隱著無人能察覺的暗湧。
其實早在林子謙離泰返京的路途之上，他便已將一切安排妥當。那座位於永京城內鬧中取靜的安福巷四進宅院，是他親自挑選而出，院落雅致寬敞，采光溫和。
至於仆役人手，更是他精挑細選，全數是忠心可靠、守口如瓶之人，其中前院護院半數還是他暗中安排的護衛改扮，明為伺候，實則護她兄妹二人安危。
一切早已備好，只待她入住。
可他偏偏遲遲不曾開口，不曾透露半分。
不過是私心作祟，不過是想留她在侯府，再多留幾日。
多留一日，便能多看她一眼，多陪她一刻，多守住這咫尺之間的安穩。
此刻聽著林子謙親口相托，傅瑾堯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與不舍，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只淡淡頷首，聲音沈穩溫和，聽不出半分異樣：“無妨，既是為林姑娘安穩，此事我替你辦。三日內，先帶你去看宅院，人選我派人親自把關挑選，保準穩妥得力，你只管放心。”
林子謙聞言，大喜過望，連連躬身道謝。他滿心都是感激。
從前院書房退出，林子謙一刻也未曾耽擱，徑直轉身往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依舊清靜雅致，林莞正坐在廊下，指尖撚著繡線，靜靜做著針線。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她猛地擡頭，撞進林子謙溫柔欣喜的目光裏。
此此歸來，兄妹二人再見，皆是眉眼帶笑，眉宇間皆是喜氣，與對未來日子的真切期盼。春杏站在一旁，瞧著這般光景，心中也覺暖意，當即識趣地退到廊下拐角，將這方小小的天地，完完整整留給姑娘和林家哥哥。
林子謙快步走到廊下，望著眼前安然無恙、眉眼溫婉的妹妹，眼眶微微發熱，伸手輕輕拉著她在竹凳上坐下，語氣輕快又激動，藏不住的歡喜溢於言表：“妹妹，我們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家了。我已托世子爺幫我們尋院子，不大，卻足夠清凈雅致，往後我們兄妹二人一起過日子，再也不用顛沛流離。”
林莞指尖微微一顫，眼底緩緩漾開真切的歡喜。
這是她魂牽夢縈盼了許久的自由，是她與兄長安穩度日、遠離紛擾的念想，如今近在眼前，怎能不心動。
林子謙又細細同她說起泰州之行的種種，語氣漸漸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悵惘，又含著幾分暖意：“我在泰州，已經去祭拜了爹娘與家中親人，墳前草木都清掃幹凈，紙錢香燭也備得周全，告慰了他們在天之靈。除此之外，我還尋到了外祖父，老人家得知我們兄妹都還活著，當場便落了淚，拉著我的手久久不肯松開。”
他頓了頓，眼底盛滿了失而覆得的溫情：“外祖父心疼我們這些年受苦，執意要資助銀錢傍身，我沒有收。對我而言，能尋到親人，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記掛著我們，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他還一遍遍叮囑，讓我務必好好照顧你，說你是他最疼、最放不下的外孫女。”
林莞緩緩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那些不屬於她的身世過往，在林子謙一句句溫柔的訴說裏，情緒漸漸翻湧。她是傅綰，可她如今也是林莞，是被林家與外祖錢家捧在掌心疼寵的孩子。
那日午後，兄妹二人坐在廊下，林子謙說了無數的話，從過往的苦難，到未來的期盼，從泰州的風物，到京城的日常，滿室都是久未有的輕松、暖意與安穩。
仿佛所有的顛沛流離都已成過往，所有的傷痛都將被溫柔撫平。
轉眼之間，離搬去新宅的日子，只剩下短短數日。
如今總算苦盡甘來，能與兄長擁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小家，得一世自在安穩。
傅綰自己曾篤定地以為，她該是滿心歡喜、日夜期盼才是。
可當真真切切臨近離府，她卻夜夜輾轉難眠，心亂如麻。
白日裏，她依舊如往常一般坐在廊下臨帖、繡花、看落葉，可她心底深處總有一處角落，越發空落，令人發慌。
這些日子，傅瑾堯來得愈發頻繁，停留的時間也愈發長久。依舊是晨時站在院外，靜靜看她窗上剪影，確認她安好才肯離去；暮時歸來，第一時間便繞到西跨院，不越分寸，不擾安寧，只是安靜坐著，陪她看日落，看葉落，看她指尖描紅繡花。
林莞握著繡針的指尖，常常控制不住地微微發僵。
她理應恨，理應怨，理應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座困住她過往、藏著她傷痛的侯府。
可心卻不受控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澀意與不舍。
她拼了命想要自由，可在真正要掙脫這一切的時刻，才驚覺——
有些牽絆，早已入骨入心，哪怕隔著層層怨恨，隔著虛假身份，隔著不敢觸碰的傷痛過往，也終究割不斷，舍不下，忘不掉。
風卷著八月最後的桂香飄入院中，輕輕落在她的發間、肩頭。
林莞下意識擡眼，望向院門外那道熟悉的、沈默佇立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縮，又迅速垂下眼睫，死死掩去眼底所有不該泛起的波瀾與澀意。
離府的日子，已不足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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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越來越深，離別越來越近。
九月初，西風卷著微涼的霜氣拂過安平侯府，庭院裏的梧桐葉漸漸染上層淺黃。
就在這樣清寂的秋日裏，林子謙從泰州祭祖平安歸來。
林子謙回京入戶部當值不過三兩日，朝中諸事初定，繁文縟節尚未理清，便已整理衣冠，親自前往安平侯府前院書房求見傅瑾堯。
二人落座後，傅瑾堯淡淡屏退左右侍從，屋內霎時只剩他們兩人，靜得能聽見窗外葉落的輕響。林子謙當即起身，對著傅瑾堯鄭重一揖，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初到永京、人生地不熟的無措與局促。
“世子爺，在下有一事相求。我與舍妹二人在京中無親無故，只求一處安穩居所落腳，不求奢華氣派，一座三進或是四進的宅院便足夠我們兄妹清靜安身。另外府中所需仆役、丫鬟、婆子，也勞煩世子爺派人替我尋家靠譜的牙行，挑些得力可靠、嘴嚴心細的人，免得日後生出是非口角，擾了舍妹清凈。”
他字字懇切，句句都在為林莞打算，眼底的珍視毫不掩飾。
傅瑾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沿，眸色沈沈，隱著無人能察覺的暗湧。
其實早在林子謙離泰返京的路途之上，他便已將一切安排妥當。那座位於永京城內鬧中取靜的安福巷四進宅院，是他親自挑選而出，院落雅致寬敞，采光溫和。
至於仆役人手，更是他精挑細選，全數是忠心可靠、守口如瓶之人，其中前院護院半數還是他暗中安排的護衛改扮，明為伺候，實則護她兄妹二人安危。
一切早已備好，只待她入住。
可他偏偏遲遲不曾開口，不曾透露半分。
不過是私心作祟，不過是想留她在侯府，再多留幾日。
多留一日，便能多看她一眼，多陪她一刻，多守住這咫尺之間的安穩。
此刻聽著林子謙親口相托，傅瑾堯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與不舍，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只淡淡頷首，聲音沈穩溫和，聽不出半分異樣：“無妨，既是為林姑娘安穩，此事我替你辦。三日內，先帶你去看宅院，人選我派人親自把關挑選，保準穩妥得力，你只管放心。”
林子謙聞言，大喜過望，連連躬身道謝。他滿心都是感激。
從前院書房退出，林子謙一刻也未曾耽擱，徑直轉身往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依舊清靜雅致，林莞正坐在廊下，指尖撚著繡線，靜靜做著針線。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她猛地擡頭，撞進林子謙溫柔欣喜的目光裏。
此此歸來，兄妹二人再見，皆是眉眼帶笑，眉宇間皆是喜氣，與對未來日子的真切期盼。春杏站在一旁，瞧著這般光景，心中也覺暖意，當即識趣地退到廊下拐角，將這方小小的天地，完完整整留給姑娘和林家哥哥。
林子謙快步走到廊下，望著眼前安然無恙、眉眼溫婉的妹妹，眼眶微微發熱，伸手輕輕拉著她在竹凳上坐下，語氣輕快又激動，藏不住的歡喜溢於言表：“妹妹，我們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家了。我已托世子爺幫我們尋院子，不大，卻足夠清凈雅致，往後我們兄妹二人一起過日子，再也不用顛沛流離。”
林莞指尖微微一顫，眼底緩緩漾開真切的歡喜。
這是她魂牽夢縈盼了許久的自由，是她與兄長安穩度日、遠離紛擾的念想，如今近在眼前，怎能不心動。
林子謙又細細同她說起泰州之行的種種，語氣漸漸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悵惘，又含著幾分暖意：“我在泰州，已經去祭拜了爹娘與家中親人，墳前草木都清掃幹凈，紙錢香燭也備得周全，告慰了他們在天之靈。除此之外，我還尋到了外祖父，老人家得知我們兄妹都還活著，當場便落了淚，拉著我的手久久不肯松開。”
他頓了頓，眼底盛滿了失而覆得的溫情：“外祖父心疼我們這些年受苦，執意要資助銀錢傍身，我沒有收。對我而言，能尋到親人，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記掛著我們，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他還一遍遍叮囑，讓我務必好好照顧你，說你是他最疼、最放不下的外孫女。”
林莞緩緩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那些不屬於她的身世過往，在林子謙一句句溫柔的訴說裏，情緒漸漸翻湧。她是傅綰，可她如今也是林莞，是被林家與外祖錢家捧在掌心疼寵的孩子。
那日午後，兄妹二人坐在廊下，林子謙說了無數的話，從過往的苦難，到未來的期盼，從泰州的風物，到京城的日常，滿室都是久未有的輕松、暖意與安穩。
仿佛所有的顛沛流離都已成過往，所有的傷痛都將被溫柔撫平。
轉眼之間，離搬去新宅的日子，只剩下短短數日。
如今總算苦盡甘來，能與兄長擁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小家，得一世自在安穩。
傅綰自己曾篤定地以為，她該是滿心歡喜、日夜期盼才是。
可當真真切切臨近離府，她卻夜夜輾轉難眠，心亂如麻。
白日裏，她依舊如往常一般坐在廊下臨帖、繡花、看落葉，可她心底深處總有一處角落，越發空落，令人發慌。
這些日子，傅瑾堯來得愈發頻繁，停留的時間也愈發長久。依舊是晨時站在院外，靜靜看她窗上剪影，確認她安好才肯離去；暮時歸來，第一時間便繞到西跨院，不越分寸，不擾安寧，只是安靜坐著，陪她看日落，看葉落，看她指尖描紅繡花。
林莞握著繡針的指尖，常常控制不住地微微發僵。
她理應恨，理應怨，理應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座困住她過往、藏著她傷痛的侯府。
可心卻不受控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澀意與不舍。
她拼了命想要自由，可在真正要掙脫這一切的時刻，才驚覺——
有些牽絆，早已入骨入心，哪怕隔著層層怨恨，隔著虛假身份，隔著不敢觸碰的傷痛過往，也終究割不斷，舍不下，忘不掉。
風卷著八月最後的桂香飄入院中，輕輕落在她的發間、肩頭。
林莞下意識擡眼，望向院門外那道熟悉的、沈默佇立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縮，又迅速垂下眼睫，死死掩去眼底所有不該泛起的波瀾與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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