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四章:眼底秋色各不同

關燈
第三百零四章:眼底秋色各不同

自那日之後,馮氏待林莞依舊客氣周全,禮數不差半分,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總帶著一層覆雜難言的不安。

侯府庭院裏的桂香漸漸淡去,秋意一日涼過一日。

這日天朗氣清,碧空如洗,正是棲霞山紅楓最盛之時。安平侯府女眷盡數同行,六七輛裝飾雅致的馬車便整齊停立在侯府門前,沈寂許久的侯府,終於有了幾分鮮活氣。

林莞身著一身素凈的月白夾襖,外罩一件淺豆沙色披風。

沈靈溪見她過來,立刻笑著迎上前,主動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語氣溫和親近:“林妹妹同我坐一輛車吧,路上也好說話,免得一個人悶得慌。”

林莞微微頷首,輕聲應下。她能察覺出二嫂嫂對自己格外親近,也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目光裏若有似無的探究與打量。

車馬行至棲霞山腳下,漫山紅楓如燃如焰,仿佛天地都被染上一層濃烈的赤色。

風一吹,紅葉簌簌飄落,鋪得滿地錦繡。

女眷們沿山中小徑緩緩而行,人人都被這壯闊秋景打動,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真切笑意,說說笑笑,氣氛和樂。

唯有馮氏,心思始終不在景致上,目光時不時飄向後方的林莞,眼神覆雜得難以言說。

那姑娘立在楓樹下,一身淺淡衣衫,不與群芳爭艷,不與眾人喧鬧,可偏偏那身姿、那垂眸的弧度、那擡手輕輕拂開落在肩頭落葉的模樣,都像極了。

馮氏心口猛地一緊,連忙慌亂地移開目光。

沈靈溪一路都陪在林莞身側,時不時指著山間景致同她說話,語氣輕松自然。

行至半山腰一處觀景亭,眾人停下歇腳,丫鬟們手腳麻利地擺上桌椅,端上熱茶、桂花糕、蜜餞、酥點,一應點心精致可口,香氣裊裊。

春杏扶著林莞在角落一處空位坐下,離人群不遠不近,既不顯得疏離,又足夠自在。

馮氏端著茶盞,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林莞身上,越看越是心驚。她端坐的姿態、指尖握杯的手勢、甚至是輕吹茶湯熱氣的小動作,都與綰綰如出一轍,像到了骨子裏,像到讓人恍惚。

身旁的秦嬤嬤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無聲提醒她莫要失態。馮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騰的情緒,勉強扯出一抹得體的笑意,轉頭陪著柳氏、沈氏閑話家常,可一顆心,卻始終懸在半空,落不了地。觀景亭上風大,紅葉不斷隨風飄進來,落在桌角,落在肩頭,落在林莞垂著的指尖。

她隨手拾起一片紅葉,放在指尖輕輕摩挲,葉片紋路清晰,赤色濃烈。很多年前也是這樣漫山紅楓,有個人把她牢牢護在身前,替她擋去所有涼風,聲音溫柔得能化開水:“綰綰慢些,紅葉雖好看,可別受涼。”那時的風不涼,那時的人很近,那時的歲月,安穩得讓人以為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

指尖微微一顫,紅葉從指間無聲滑落。

沈靈溪恰好看見,輕聲關切問道:“怎麽了?可是風大吹得冷了?”

“不是。”林莞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笑,笑意未達眼底,只浮在唇邊,帶著一絲旁人讀不懂的悵惘,“只是忽然覺得,這楓葉紅得很好看。”

沈靈溪望著她的眼睛,那裏面平靜無波,卻又藏著化不開的沈郁,她心頭輕輕一嘆,終究沒有再追問。

就在此時,山道下方傳來一陣沈穩有力的腳步聲,節奏緩慢,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眾人回頭望去,只見傅瑾堯正緩步拾級而上,眉眼冷峻,氣質沈穩,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石碌跟在他身後,手裏捧著一件素色大厚氅,顯然是特意趕來。

他本是陪著老將軍議事,聽聞府中女眷來棲霞山賞楓,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放不下,匆匆趕來。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第一時間,便精準落在了觀景亭角落那道淺淡的身影上,再也移不開。

林莞也恰好擡眼。

四目相對。

滿山紅葉似在這一刻,都失了顏色。

風停了,葉落了,周遭的笑語聲仿佛都被隔絕在外,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傅瑾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溫柔、克制,又帶著失而覆得的珍視與小心翼翼,像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美夢。

林莞的心,不受控制地輕輕一跳,慌亂感瞬間漫遍全身。她迅速垂下眼,端起茶盞掩去臉上神色,可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悄悄泛上一層淺紅,藏都藏不住。

馮氏看著兒子的目光,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最怕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當年看綰綰的模樣。

而林莞的閃躲,她的疏離,她眼底那絲不為所動的清明,都在一點點加深馮氏的不安。

馮氏眼眶微熱,酸澀難忍,別過頭去,望著漫山紅楓,忽然覺得那一片火紅,刺得人眼睛生疼,疼得她淚流不止。

自棲霞山賞楓歸來,侯府的日子便過得靜水流深,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處處藏著細微波瀾。

傅瑾堯像是成了西跨院的常客,晨昏定省一般,從無間斷,風雨無阻。

每日天不亮去早朝前,他只是站在院門口,遠遠看一眼她窗紙上的影子,確認她安好,確認她晨起無事,便轉身默默去往衙門上值,從不打擾,從不強求。

到了傍晚,他下衙歸來,必定先繞到西跨院。

不越半分分寸,只是陪她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有時是說朝中無關緊要的瑣事,有時是說府中平淡的動靜,有時說些永京城的新鮮趣事,逗她開口。更多的時候,是什麽也不說,就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她臨帖、繡花、發呆、看窗外落葉,便覺得心滿意足。

他是真的歡喜。

歡喜到,只要多看她一眼,心頭便壓不住地發燙,眼眶便忍不住發酸。

可這份失而覆得的歡喜底下,又時時刻刻浸著化不開的澀。

綰綰待他,始終溫和,卻也始終疏離。

她會應他的話,會接他遞來的茶,會在他送來披風時伸手接過,會在他沈默時安靜陪伴,卻從不會越過那一道無形的界限,從不會卸下那層客氣疏離的屏障,從不會給他半分逾越的可能。

她開口,永遠是那三個字,清淡,有禮,卻也傷人。

“世子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