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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劫後骨肉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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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劫後骨肉再相逢

永京連晴了十餘日,暑氣蒸得琉璃瓦發亮,卻壓不住皇城內外那股剛從江南吹來的肅殺之風。

鹽政腐敗與林家血案徹底暴露於朝堂,一時間朝野震動,人心惶惶。皇帝震怒之下,親自督辦此案,命三法司、都察院、錦衣衛三方聯合會審,絕不姑息。

詔令一出,錦衣衛行動,查抄涉事官員府邸,查封不法鹽商產業,江淮一帶盤踞多年的利益集團瞬間土崩瓦解,官場上下人人自危。

多年來被欺壓盤剝的中小鹽商與底層竈戶終於等到出頭之日,紛紛挺身而出,遞上血狀,指證沈、王兩家的累累罪行。這場席卷江南半壁的貪腐巨案,終於在七月底,徹底落下帷幕。

江南鹽務貪腐窩案,結了。

皇帝坐在禦書房楠木大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案上厚厚一疊卷宗,神色沈肅難辨。案前跪著一道清瘦身影,青布直裰,左腿微跛,正是從江南隨同睿親王一同回京的林子謙。

他身後,立著一身親王蟒袍的睿親王,身姿高大挺拔,面色冷峻。剛從江南千裏奔襲歸來,眉宇間還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卻掩不住破獲這樁驚天大案的凜然銳氣。

都看完了。”

皇帝聲音不高,卻自帶九重天之威,殿內頃刻靜得落針可聞。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暗紅封皮的卷宗,隨手一拋,卷宗輕落案邊,輕響之中,盡是定奪生死的分量。

“泰州沈家,私吞鹽引、刻剝鹽丁、勾連中樞、私設刑獄、構陷忠良——林氏滅門一案,鐵證如山。”

皇帝語氣平緩,卻一字一重,“盤踞江南鹽利十餘年,流毒半壁,今日伏法,是還天下一個公道,清大靖一方吏治。”

林子謙伏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指節死死攥著青磚地面,指腹泛出一片青白。

林家滿門慘死的畫面在他腦海裏瘋狂翻湧——

火光沖天,宅院化為殘垣斷壁,至親被烈火灼燒的刺鼻氣味彌漫四方,妹妹小小的身子被母親暗中保護推入暗格,自己找到妹妹時那呆滯的眼神,林安為護住自己舍棄生命……

這麽多年,他與妹妹乞丐窩、陰溝裏,忍辱偷生,在虎狼環伺之中茍活,支撐他走下去的,只有一個念頭。

等一句——沈冤得雪。

“草民林子謙,叩謝陛下聖明!叩謝王爺奔走!”

他重重叩首,額頭狠狠磕在青磚之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音裏是壓抑到極致的顫抖與悲愴,“草民一家上下七十二口,在九泉之下,亦感陛下天恩!”

“起來吧。”皇帝擡手,示意內侍扶他,“身殘而志不屈,忍辱十餘年,尚能為朝廷舉發巨奸,你有骨氣,也有擔當。”

睿親王上前一步,沈聲道:“陛下,若非林家子忍辱負重多年,暗中留存下沈家、王家等與戶部郎中一眾官員集團貪腐的鐵證,此案絕無可能連根拔起。況且在江南查案期間,地方鹽官賬務造假、暗中欺瞞,也是林家子率先察覺並勘破,他對鹽務流程、賬目弊端極為清楚,是難得的懂行人。”

皇帝微微頷首,轉向內侍總管,語氣淡而肅:

“傳旨:泰州首惡沈、王、李三家,主犯淩遲,族中男丁十六以上處斬,田產鹽池商鋪一概抄沒入官。牽涉此案的鹽運司、戶部等官,依法嚴懲,不許漏過一人。”

“遵旨!”

“至於林家。”皇帝目光再落林子謙,語氣稍緩,卻依舊沈穩有度,“當年被巧取豪奪之產,朕已令大理寺、戶部、江南布政使三方核驗,盡數歸還。冤屈得雪,家業覆歸,往後,好好過日子。”

“草民……謹記陛下教誨。”

林子謙退出去時,步子依舊微跛,卻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模樣。暖融融的陽光落在他肩頭,仿佛連纏繞身上多年的陰霾與血腥,都被這一道聖旨徹底曬散。

當林子謙站在大理寺階前,手裏捧著那疊蓋著朱紅大印的文書,只覺得重若千斤。

七十二口人命,換來了這一紙歸還。

他攥著文書,指尖微微發抖。激動、慶幸、悲慟、不安,萬般滋味攪在一處,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自林家遭難那日起,他便如同行走在無間深淵之中,不敢死,不敢瘋,不敢流露半分真實情緒,日日與虎狼為伴,夜夜與噩夢同眠。支撐他一路走下來的,不是對家財的念想,不是對富貴的渴望,而是為家人昭雪沈冤、護得妹妹一線生機的執念。

如今惡人伏法,冤案昭雪,家產歸還,他大仇得報,本該心安,可心中那股不安卻愈發清晰。

他無官無爵,身有殘疾,在這風雲暗湧的永京城中,不過是一葉無根浮萍。驟然手握巨額財富,在旁人眼中不是榮歸故裏,而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

林子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萬千思緒,不再有半分遲疑。他徑直登上等候在旁的馬車,撩開車簾落座,聲音沈穩而堅定,對駕車的車夫沈聲道:“去安平侯府。”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先去見妹妹。

歷經生死別離,家破人亡,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他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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