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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悔恨難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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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悔恨難消

傅瑾堯從守拙堂退出來時,天色早已徹底黑透。墨色夜幕沈沈壓在檐角,連風都靜得不敢出聲。

他腳步沈重,走得不緊不慢,一路沈默,終是回到了淩雲閣。

他合衣躺在床上,雙眼輕閉,可心頭翻江倒海,半點睡意也無。

腦海裏翻來覆去,全是綰綰生前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幼時軟糯地拽著他衣擺的模樣,捧著點心溫溫柔柔遞來的模樣,在海棠樹下仰頭笑得失了眉眼的模樣……一幕一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他忽然覺得,這世間仿佛人人皆有苦衷,人人皆有迫不得已。

母親有她身為侯夫人的顧慮與忌憚,有對宗族禮法的畏懼,有對他前程的拼死守護;旁人亦有各自的身不由己、無心之過,有立場牽絆,有無奈難言。如今綰綰一去,陰陽兩隔,連那些曾鑄成大錯之人,似乎都有了被原諒的理由。

逝者長已矣,生者,猶需前行。

可這般道理,落在他心上,卻重得讓他窒息。

誰來還他的綰綰?

誰來把那個活生生、會笑會鬧、滿心滿眼都依賴著他的綰綰,重新還給他?

想到此處,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猛地攥緊被褥,指節泛白,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恨天,不恨地,甚至連那些間接釀成悲劇的人,他都恨不起來。母親病骨支離,淚流滿面,句句皆是悔與怕,字字都是遲來的愧疚,他連一句責難都說不出口。

可他做不到原諒。

他不能替死去的綰綰原諒,更不能替她抹平這五年的苦楚與絕望。那五年裏,她在潤州究竟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頭,熬過多少無人知曉的深夜?

他一無所知,更無從彌補。那些她獨自咽下的眼淚,那些她獨自扛過的風霜,那些她無人可訴的委屈,早已化作一根根尖刺,深深紮在他心上,拔不出,磨不掉。

而他此刻最恨的,是他自己。

恨自己當年的懦弱,恨自己那五年的逃避。

明明是他將綰綰抱回侯府,明明是他把她捧在心尖寵護,明明是他親口許諾,要護她一生安穩無憂,一生不受半分委屈……可最後,卻是他閉上眼、捂住耳,對她被推入深淵視而不見,對她在遠方受盡磨難不聞不問。他守著侯府的體面,守著所謂的禮法,守著旁人眼中的規矩,守著自己不能言說的心意,卻唯獨,丟了他的綰綰。

母親說,她是為了護他。

可誰來護他的綰綰?

沒有人。

只有他。而他,卻做了最懦弱的逃兵。

所有人都有苦衷,所有人都能被諒解。

唯有他,罪無可恕。

傅瑾堯閉上眼,滾燙的淚水終是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他帶著蝕骨的悔恨,帶著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只覺得這一生,這後半生,都已徹底困在無邊黑暗之中,再無出頭之日。他活著,不過是日覆一日受刑,一遍一遍回想自己的過錯,一遍一遍承受失去綰綰的劇痛。

可就在這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偏偏還留著一點微光。

那微光,也是綰綰留給她的。

長夜漫漫,恨意與悔恨纏骨蝕心,窗外下起綿綿細雨,雨絲如愁,纏纏綿綿落個不停,將整座安平侯府籠在一片濕冷氤氳之中。

次日清晨,門前青石板被雨水浸得發亮,泛著幽深水光;兩扇朱漆大門自葬禮結束那日起,便緊緊合攏,再未輕易開啟,府內諸事,半點消息也不曾外傳。

淩雲閣,成了傅瑾堯名義上的靜養之地。

庭院深處那棵百年老槐,恰在此時抽出嫩黃新葉,經細雨潤養,透出淺淡生機。檐下鳥雀不知人間悲喜,依舊日日啁啾啼鳴,聲聲清脆。院中草木蔥蘢,一切平靜得不像話,仿佛外界的風雨紛擾、府內的徹骨傷痛,都被隔絕在這方院落門檻之外,從未沾染半分。

轉眼月餘時光悄然而逝。

府內白幡早已撤下,喪儀痕跡被雨水沖刷得幹幹凈凈,那場令人心碎的葬禮,仿佛也隨連綿陰雨一同遠去。旁人看來,侯府的悲痛似已被時光沖淡,漸漸歸於平靜。

可只有身在府中之人知道,那些沈在心底的悔痛、愧疚與思念,從未消散分毫,不過是被死死壓在心底,不敢觸碰,不能言說。

西跨院的耳房內,窗欞半開,微風攜著雨後清潤之氣輕輕拂入,帶著幾分微涼濕意。

林莞靜靜坐在窗邊,手中捏著針線,卻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動,針腳散亂,全然無心。她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院中那株海棠樹上,眼神空茫而悠遠。

腳步聲輕輕響起。

春杏端著一碟五少夫人送來點心輕步走入,瓷碟邊緣還冒著淡淡熱氣。她見林莞久久對著窗外出神,指尖針線懸在半空不動,心頭微微一酸,當即放輕腳步,上前將點心擱在小幾上,柔聲勸道:

“阿莞,歇歇眼睛,用些點心。方才世子爺那邊傳話過來,說稍後會請陸太醫過來,為您診一診脈。”

林莞默然頷首,慢慢放下手中繡繃。

日影漸移,廊外腳步聲輕響,陸太醫恰在未正時分,由石碌引著踏入了西跨院。

他是宮中退仕的老太醫,祖上三代皆為禦醫,醫術穩妥,為人又謹慎寡言,最是守得住分寸。

春杏正在給窗臺上的薄荷澆水,見石碌引著太醫進來,連忙放下手中活計轉身入內,將林莞請了出來。

林莞今日只綰了個簡單的雙丫髻,一身素藍襖裙,襯得臉色愈發白凈,更添幾分病後清弱。她在榻邊靜靜坐下,將手腕輕擱在脈枕之上,動作安靜從容。

陸太醫三指輕搭,闔目細診。

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合歡樹葉被風拂過的簌簌聲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良久,陸太醫緩緩收回手,略略頷首:“這位姑娘外傷已愈,只是氣血略虛,肝氣稍有不舒,餘無大礙。只需安心靜養,少勞心神,入冬前再進幾劑溫補方子調理,便無妨礙。”

春杏聞言,明顯松了口氣。

林莞垂下眼睫,聲音輕淺,輕輕道了一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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