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林家血案（二）

之後兩天，泰州府城流傳著同一個消息：鹽商林府除夕夜燃放煙花不慎，引發大火，闔家七十二口，無一幸免。知府劉惟清親赴現場指揮搶救，奈何火勢太大，待撲滅時，宅院已燒成白地，屍骸焦黑難辨，只能依數目斂葬。

衙役們在廢墟中清理了兩日，擡出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屍身。

圍觀者唏噓不已，感嘆“富貴如雲煙”、“天有不測風雲”。

沒人質疑這場意外，或者說，沒人敢質疑。

第三日深夜，林子謙從一處斷墻缺口，像一抹游魂，偷偷潛回已成焦土的家。

月光淒冷，照著斷壁殘垣。燒焦的梁柱如巨獸骸骨，猙獰地指向天空。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臭，與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氣味交織在一起，那是他至親之人皮肉燒灼後殘留的氣息。

他憑著記憶，在廢墟中摸索。正院那棵大槐樹，只剩半截漆黑的枯幹；祖父的書房，化為一地瓦礫；大伯院中的假山石，崩裂如猙獰鬼面。

他跌跌撞撞來到三房院落，這裏燒得同樣徹底，昔日溫馨的家，只剩下模糊的墻體輪廓。

母親……父親……妹妹……

他跪倒在冰冷的焦土中，雙手發瘋般地扒開碎瓦與炭木，指尖很快磨破，鮮血混著黑灰，可他渾然不覺。

沒有，什麽都沒有。

只有幾枚燒得變形的銅扣、幾片無法辨認的瓷片，以及……半截他無比熟悉的、妹妹常戴在腕上的鎏金小手鐲。

冰冷的金屬硌在掌心，幾乎要將他最後一絲支撐碾碎。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即將把他徹底吞噬時，一道微光，猛地劈開他混沌的腦海。

因為妹妹雨凝總愛纏著人玩捉迷藏，母親特意請了可靠的工匠，在自己臥室那張厚重的拔步床底下，悄悄修了一個極為隱蔽的暗格。入口巧妙，內裏空間狹窄，僅能容一個孩子蜷身藏匿。

當時母親撫摸著他的頭，眼神裏卻有一絲他年幼時未能理解的、更深沈的憂慮。“謙兒，記住這個地方。萬一……真有那躲不開的慌亂時候，這或許能是個容身之處。”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瘋了一般撲向記憶中拔步床所在的位置。床榻早已化為滿地灰燼與焦黑的殘骸，與周遭的毀滅融為一體。

他不管不顧，雙手在仿佛尚有餘溫的灰燼與碎木中瘋狂扒刨，指尖傳來皮開肉綻的劇痛也毫無知覺。

終於，在幾根徹底碳化的粗大床架交錯形成的三角空洞下方，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塊與周圍松軟灰燼截然不同的、堅硬而平整的石板，是暗格的蓋板！

石板被高溫炙烤，邊緣與周圍融粘。他雙目赤紅，十指死死扣住石板邊緣，用盡全身力氣，竟將那厚重的石板生生撬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混著濃重煙塵、卻奇異般帶著一絲微弱的氣流，從縫隙中透出。

“凝兒……！”他顫抖著，用盡全部力氣呼喚，聲音嘶啞破碎得連自己都幾乎辨認不出。

縫隙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悲痛與希望瘋狂撕扯著他的心臟。他再次發力，指甲崩裂，鮮血染紅了石板邊緣，終於，厚重的蓋板被完全掀開。

暗格內部也已嚴重炭化，四壁焦黑，但憑借著交錯床架的些許支撐和石板本身的頑強阻隔，竟奇跡般地維持了一個不足三尺見方的狹窄空間。

一個嬌小熟悉的身影，背對著他，緊緊地蜷縮在空間的最深處，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被遺忘在烈火中的、沈默的陶瓷娃娃。

林子謙的心跳幾乎停止。他屏住呼吸，顫抖著手，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那身影單薄的肩膀。

觸感冰涼。

就在絕望即將把他徹底淹沒的剎那，那身影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一點點轉了過來。

清冷的月光從廢墟的縫隙間漏下，恰好照亮了一張小臉。臉上滿是煙灰與汙漬，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睜著。

那雙眼睛空洞、呆滯，直直地望著他，卻沒有焦距，沒有情緒。

那是林雨凝。他六歲的妹妹。

她的身體還活著，微弱地喘息著。但她那雙曾經盛滿笑意的眼睛，她的魂，似乎已經徹底死在了三天前那個火光沖天、吞噬一切的夜晚。

窗外的雨聲漸密，仿佛在為那段浸血的往事，敲打著沈悶的節奏。也將林子謙從回憶裏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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