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鹽海浮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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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鹽海浮沈（一）
窗外醜時正，書房內，小六子被扶到傅家兄弟對面一張扶手椅上坐下。
有人遞來溫水，他接過猛灌幾口，嗆得咳嗽，已經重新包紮的肋下，又滲出血來。
“名字。”傅瑾堯開口。
小六子擡起頭，火光映亮他年輕卻滄桑的臉。
他沈默許久，久到傅瑾恒幾乎要再問時，才嘶啞開口：“林子謙。”
他頓了頓，仿佛這個名字已銹在喉間多年，吐出來時帶著血銹味。
“泰州林家，林德源行六的孫子，林萬成之子，林子謙。”
傅瑾堯與傅瑾恒對視一眼。
泰州林家，那個十年前因意外火災全家覆滅的鹽商巨賈？
那個在兩淮鹽務中一度舉足輕重、卻突然覆滅的林家？
傅瑾恒上前半步，目光銳利，“你是林家遺孤？有何憑證？”
林子謙慘然一笑，伸手扯開破爛衣襟，露出左胸，那裏有一塊陳舊燙傷疤痕，形如展翅飛鳥。
“林家男子出生百日，皆以紋此鹽鳥印記於胸，紋路獨一無二，鹽務衙門有存檔可查。”
他聲音平靜下來，卻更顯森寒，“這印記，林家子孫皆有。我大伯林萬衡、二伯林萬義、我父林萬成，還有我們這一輩的八個男孩……”
當確認小六子，不，林子謙是泰州林家遺孤，傅瑾堯與傅瑾恒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
南來潤州途中，他們並非沒有聽聞過那些若隱若現的傳聞。
鄰船商賈壓低聲音提及“十年前泰州林家”、“除夕夜一把大火、”“林家幾十口人”、“哪來那麽巧的意外”……
“泰州林家……”傅瑾堯的聲音低沈，目光鎖在林子謙身上，“你慢慢說，從頭說。”
林子謙靠在椅背上，肋下的疼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但他眼中的混沌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清醒。
那些在心底埋藏了十年、發酵了十年、啃噬了他十年的往事，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知道，這是他等了十年的機會。
“好，”他吞咽了一下，幹涸的喉嚨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就從這鹽說起。”
“大人可知，這天下稅賦，鹽課獨占幾何？”
林子謙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時光。
“十之近半。而兩淮所出，又占天下鹽課之半。所謂‘兩淮鹽，天下鹹’。”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蒼涼。
“淮南鹽區，以泰州為核。自前朝起，便是如此。朝廷在兩淮設都轉運鹽使司，總攬鹽政。其下設分司，泰州分司便管著淮南十數個鹽場：富安、安豐、梁垛、東臺、何……綿延數百裏海灘，皆是鹽田。”
“鹽從海水中來，卻非易得。竈戶世世代代困守鹽場，春夏煎鹽，於竈房中以巨鍋熬煮鹵水；
秋冬修竈，整治鹽田溝渠。赤足踩在滾燙的鹽板上，背脊曬得脫皮，汗水滴下瞬間成鹽花。
鹽課司的衙役、鹽商派去的管事，皮鞭與呵斥聲，便是他們一生的伴奏。
產出的鹽，雪白晶瑩，堆積如山，謂之鹽坨。那每一粒鹽，都浸著汗與血。”
“鹽產出後，不能直接買賣。需憑鹽引，朝廷發的專賣憑證。
鹽商從朝廷購得鹽引，憑引到指定鹽場支鹽，再運至指定區域銷售。引有定額，場有定所，銷有定地，此為引岸制度。看似嚴密，實則……”
林子謙冷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諷刺，“漏洞百出，滋生了層層盤剝，無盡貪墨。”
傅瑾恒示意護衛再次端來溫水。林子謙接過，一飲而盡，清水沖淡了喉間的血腥味，卻也讓他因寒冷和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繼續道：
“泰州鹽商，林家、沈家、王家、李家……以我林家為首。沈家與我家爭得最兇，但祖父秉持爭利不結仇的原則，鹽價、鹽引、鹽路，大家各憑本事，縱有齟齬，也不過是商場上尋常的較量。沈家老爺子沈茂才，早年還曾與祖父同船販鹽，有過共患難的交情。”
“祖父常說，鹽是白的，但也可能是紅的。
鹽利太厚，厚到足以讓人忘記祖宗、忘記律法、忘記良心。鹽商之間表面和氣，暗地裏為了鹽引份額、運輸水道、銷售口岸，爭得頭破血流。
但再怎麽爭，總還有個底線，至少明面上，大家還守著朝廷的規矩，給竈戶留條活路，給鹽課司的孝敬也都在不成文的慣例之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譏誚，“直到沈家二房那個讀書不成、經商乏術的老三，沈觀海，不知走了什麽門路，竟捐了個從八品的鹽課司大使實缺！
傅瑾堯眸光微動。鹽課司大使，官職雖低，卻是直接掌管鹽引核發、鹽課征收的實缺，油水之豐厚，常人難以想象。
“沈觀海上任後，沈家便不同了。”林子謙的聲音冷了下來，“鹽引發放，沈家總能最先拿到最優的批次；鹽課稽查，沈家的鹽倉總是恰好避開；甚至鹽船過閘，沈家的船隊總能優先通行。
不到兩年光景，沈家勢力急劇膨脹，不僅壓過了王、李兩家，甚至開始頻頻挑釁我林家，隱隱然擺出了一副要獨霸泰州鹽市、唯我獨尊的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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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醜時正，書房內，小六子被扶到傅家兄弟對面一張扶手椅上坐下。
有人遞來溫水，他接過猛灌幾口，嗆得咳嗽，已經重新包紮的肋下，又滲出血來。
“名字。”傅瑾堯開口。
小六子擡起頭，火光映亮他年輕卻滄桑的臉。
他沈默許久，久到傅瑾恒幾乎要再問時，才嘶啞開口：“林子謙。”
他頓了頓，仿佛這個名字已銹在喉間多年，吐出來時帶著血銹味。
“泰州林家，林德源行六的孫子，林萬成之子，林子謙。”
傅瑾堯與傅瑾恒對視一眼。
泰州林家，那個十年前因意外火災全家覆滅的鹽商巨賈？
那個在兩淮鹽務中一度舉足輕重、卻突然覆滅的林家？
傅瑾恒上前半步，目光銳利，“你是林家遺孤？有何憑證？”
林子謙慘然一笑，伸手扯開破爛衣襟，露出左胸，那裏有一塊陳舊燙傷疤痕，形如展翅飛鳥。
“林家男子出生百日，皆以紋此鹽鳥印記於胸，紋路獨一無二，鹽務衙門有存檔可查。”
他聲音平靜下來，卻更顯森寒，“這印記，林家子孫皆有。我大伯林萬衡、二伯林萬義、我父林萬成，還有我們這一輩的八個男孩……”
當確認小六子，不，林子謙是泰州林家遺孤，傅瑾堯與傅瑾恒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
南來潤州途中，他們並非沒有聽聞過那些若隱若現的傳聞。
鄰船商賈壓低聲音提及“十年前泰州林家”、“除夕夜一把大火、”“林家幾十口人”、“哪來那麽巧的意外”……
“泰州林家……”傅瑾堯的聲音低沈，目光鎖在林子謙身上，“你慢慢說，從頭說。”
林子謙靠在椅背上，肋下的疼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但他眼中的混沌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清醒。
那些在心底埋藏了十年、發酵了十年、啃噬了他十年的往事，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知道，這是他等了十年的機會。
“好，”他吞咽了一下，幹涸的喉嚨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就從這鹽說起。”
“大人可知，這天下稅賦，鹽課獨占幾何？”
林子謙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時光。
“十之近半。而兩淮所出，又占天下鹽課之半。所謂‘兩淮鹽，天下鹹’。”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蒼涼。
“淮南鹽區，以泰州為核。自前朝起，便是如此。朝廷在兩淮設都轉運鹽使司，總攬鹽政。其下設分司，泰州分司便管著淮南十數個鹽場：富安、安豐、梁垛、東臺、何……綿延數百裏海灘，皆是鹽田。”
“鹽從海水中來，卻非易得。竈戶世世代代困守鹽場，春夏煎鹽，於竈房中以巨鍋熬煮鹵水；
秋冬修竈，整治鹽田溝渠。赤足踩在滾燙的鹽板上，背脊曬得脫皮，汗水滴下瞬間成鹽花。
鹽課司的衙役、鹽商派去的管事，皮鞭與呵斥聲，便是他們一生的伴奏。
產出的鹽，雪白晶瑩，堆積如山，謂之鹽坨。那每一粒鹽，都浸著汗與血。”
“鹽產出後，不能直接買賣。需憑鹽引，朝廷發的專賣憑證。
鹽商從朝廷購得鹽引，憑引到指定鹽場支鹽，再運至指定區域銷售。引有定額，場有定所，銷有定地，此為引岸制度。看似嚴密，實則……”
林子謙冷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諷刺，“漏洞百出，滋生了層層盤剝，無盡貪墨。”
傅瑾恒示意護衛再次端來溫水。林子謙接過，一飲而盡，清水沖淡了喉間的血腥味，卻也讓他因寒冷和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繼續道：
“泰州鹽商，林家、沈家、王家、李家……以我林家為首。沈家與我家爭得最兇，但祖父秉持爭利不結仇的原則，鹽價、鹽引、鹽路，大家各憑本事，縱有齟齬，也不過是商場上尋常的較量。沈家老爺子沈茂才，早年還曾與祖父同船販鹽，有過共患難的交情。”
“祖父常說，鹽是白的，但也可能是紅的。
鹽利太厚，厚到足以讓人忘記祖宗、忘記律法、忘記良心。鹽商之間表面和氣，暗地裏為了鹽引份額、運輸水道、銷售口岸，爭得頭破血流。
但再怎麽爭，總還有個底線，至少明面上，大家還守著朝廷的規矩，給竈戶留條活路，給鹽課司的孝敬也都在不成文的慣例之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譏誚，“直到沈家二房那個讀書不成、經商乏術的老三，沈觀海，不知走了什麽門路，竟捐了個從八品的鹽課司大使實缺！
傅瑾堯眸光微動。鹽課司大使，官職雖低，卻是直接掌管鹽引核發、鹽課征收的實缺，油水之豐厚，常人難以想象。
“沈觀海上任後，沈家便不同了。”林子謙的聲音冷了下來，“鹽引發放，沈家總能最先拿到最優的批次；鹽課稽查，沈家的鹽倉總是恰好避開；甚至鹽船過閘，沈家的船隊總能優先通行。
不到兩年光景，沈家勢力急劇膨脹，不僅壓過了王、李兩家，甚至開始頻頻挑釁我林家，隱隱然擺出了一副要獨霸泰州鹽市、唯我獨尊的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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