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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柳宅陰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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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柳宅陰私(二)

春杏的敘述開始變得急促而破碎,呼吸紊亂,“後來……後來我們就被關在佛堂裏,門從外頭落了鎖,不許外出,也不許旁人進來。姑娘出事那天……大概……亥時,林莞已經睡下了。姑娘突然朝前院方向大喊,說要和離,聲音又大又急,把姓柳的引了過來。”

“他臉色鐵青得嚇人,指著姑娘罵,說姑娘‘不知好歹斷他財路’,還吼著說‘既然上了這條船,就別想一個人幹幹凈凈地下船!和離不可能,除非你死!’”

春杏的身體劇烈顫抖,仿佛那惡毒的言語至今仍帶著刺骨的寒氣。

傅瑾堯手扣在扶手上,指節驟然收緊。

“姑娘氣得渾身發抖,她說‘就算拼著我身敗名裂,今日也定要和離!絕不能讓你柳家拖著我安平侯府一起死!’”

春杏淚流滿面,仿佛又看到了主子那纖細卻挺得筆直、充滿決絕的身影。

傅瑾堯手上的骨節繃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隱隱浮現。

“奴婢當時嚇壞了,心慌得不行,想沖出去找人或求救。可剛跑到佛堂院門口,春織就堵在那裏,假惺惺地說李嬤嬤在前院有事找奴婢幫忙。

奴婢不肯,她……她就尖著嗓子大聲叫嚷起來。然後李嬤嬤就帶著幾個粗壯的婆子從暗處沖出來,不由分說扭住奴婢,用臟布死死堵了嘴,硬生生把奴婢拖去了前院的柴房關起來!奴婢掙紮,用眼神哀求,都沒用……”

她的聲音嘶啞下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不知道在漆黑的柴房裏關了多久,門才開了,進來的是柳老夫人身邊那個最厲害、最刻薄的管事嬤嬤。

她冷著臉告訴奴婢,‘少夫人突發急癥,沒了。你伺候不力,還驚擾主子,柳家容不得你,發賣出去。’ 然後……然後奴婢就被綁著手腳,塞進一輛黑布篷子的馬車裏,拉到了那個……那個專營下等奴隸的、最腌臜最不見天日的人牙子處……”

書房內只有春杏壓抑的嗚咽,那聲音沈重得仿佛能壓垮人的脊梁。

傅瑾堯緩緩閉上了眼睛,春杏的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鉤,在他心頭反覆碾過、拖拽。

再睜開眼時,他看向春杏,聲音沙啞,“綰綰,可曾留下什麽?任何東西,言語,或是物件?”

春杏猛地擡起頭,急急道:“有!有!姑娘留了東西!”她哆嗦著手,伸向自己早已松散淩亂的發髻,摸索了幾下,從中抽出一根看似普通、款式簡單的銀簪。

“是這根簪子!姑娘說,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就讓奴婢日日簪在頭上,誰也不許動,誰要也不給。”

春杏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恐懼與鄭重,“姑娘悄悄教過奴婢,這簪子有夾層。姑娘說,‘春杏,若有一日……我出了什麽事,你又僥幸能離開柳家,無論如何,想盡一切辦法,把它送到我哥哥或恒哥哥手裏。’

姑娘還死死叮囑,‘記住,除非見到我哥哥們本人,否則死也不能拿出來,也不能告訴任何人!’

奴婢一直記著,夜裏睡覺都用手摸著,確認它還在……後來被發賣,在那鬼地方,奴婢也死死護著頭發和簪子,沒讓人奪了去。

是……是那位腿瘸了的爺,他一直暗中護著奴婢,沒讓奴婢被轉賣到更不堪的地方,只是在那裏幹些最苦最累的粗活……後來,石碌爺就帶著人來了……”

她雙手捧著銀簪,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聖物,高舉過頂。

傅瑾堯站起身,步伐沈緩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春杏手中接過那根看似不起眼的銀簪。他依言輕輕擰動簪頭,略一用力,簪頭旋開,露出中空的夾層,裏面緊緊卷著極薄的一小卷素箋。

他屏住呼吸,極其輕柔地將它取出,緩緩展開。

傅瑾恒的目光也立刻凝註其上。

素箋不大,寫著數行蠅頭小字,字跡熟悉而娟秀,正是傅綰親筆,只是筆畫因虛弱和當時情境而略顯顫抖。內容與之前柳文玥陳述的相互印證,但直指核心,揭露了更為具體險惡的陰謀:

“柳借侯府之名行鹽弊,勾結沈家利用‘舉人優免’政令,逃避正課鹽稅。地方官吏,與之沆瀣一氣,批文放行。我屢勸無效,反遭禁閉。彼等恐事洩,我若死,必為滅口。望兄察之。綰,絕筆。”

絕筆。

傅瑾堯的目光死死鎖在最後兩個字上,綰綰寫下這些時,是抱著必死之心的。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混雜著劇痛與怒火的腥甜猛地沖上喉嚨,被他死死咽下,齒間卻已彌漫開鐵銹般的味道。

他仿佛看見妹妹在昏暗佛堂裏,用盡最後氣力寫下這些字時的絕望與決絕,看見她瘦弱的肩膀如何獨自扛起這份足以壓垮人的秘密與恐懼。

他的綰綰,最後留給這世間的,竟是這樣一份浸滿血淚與陰謀的“罪證”,和一句冰冷的“絕筆”。

傅瑾恒也看到了。他踉蹌後退半步,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眶迅速充血泛紅,蓄滿了瀕臨崩潰的淚水。

傅瑾堯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那薄如蟬翼卻重逾千斤的素箋仔細折好,放入懷中貼身之處。

他再次看向春杏。聲音依舊沙啞但仔細聽能辨出一絲輕顫,“你說,那瘸腿男人,自稱小六子?”

“是,”春杏連忙點頭,“他是這麽說的。他好像對柳宅很熟悉,問了我很多宅子裏的事,尤其是各房下人的情形、誰管著什麽事。知道我是姑娘從侯府帶過來的陪嫁丫鬟後,就……就格外護著我,偷偷給我塞過吃的,還幫我擋過幾次欺負。在那地方,若非他暗中周旋保護,簪子只怕早被人奪了,奴婢只怕早就被……”她說不下去,臉上是未散的餘悸。

“你的證詞,至關重要。”傅瑾堯終於完全轉過身,他走向窗邊,背對著屋內眾人,望著窗外日光,聲音恢覆了慣有的沈冷,“先下去,好生休息,仔細將養。想起任何細節,無論大小,覺得可疑的,隨時來報。”

春杏哽咽著,再次重重磕了個頭,額上那片紅腫愈發明顯:“謝大少爺!謝二少爺!奴婢……奴婢一定仔細想,絕不敢遺漏半分!”她這才被一旁等候的丫鬟攙扶起來,步履虛浮蹣跚地退了下去。

書房的門被輕輕合上。

傅瑾堯依舊立在窗前,背影挺直,唯有垂在身側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難以自抑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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