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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靈堂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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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靈堂對峙

腳下的條石濕滑冰涼,碼頭特有的魚腥與鹽鹵味,混雜著汗臭與貨塵,沈甸甸地壓在每一次呼吸裏。

傅瑾堯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徑直穿過碼頭擁擠混亂的人流。

穿過最喧囂的碼頭區,市聲並未遠去,只是換了一副面孔。街道變得寬闊齊整了些,兩旁酒樓商鋪的招幌在風中連成一片,絲竹笑語自某些裝飾華麗的樓閣窗隙間隱約飄出,混著更濃郁的脂粉與酒氣。

一行人對此視若無睹,徑直朝城東去。越往東行,市井之氣便越淡,深宅大院漸次增多,高墻森然,門戶緊閉。

數十人步履帶風,踏破青石巷中積聚的淺水,泥點飛濺,最終齊齊剎步,停在一條深巷的盡頭。

懷中的信紙似乎又隱隱發燙。十八個日夜的煎熬,三千裏的風塵仆仆,無數可怕的猜測與自我折磨,都將在踏入這條巷子後,直面答案。

眼前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宅院,白墻黛瓦,院墻高聳,透著讀書人家特有的清雅氣韻。然而細看之下,那門楣的用料、檐角的磚雕,皆在含蓄中顯出不俗的底子。

傅瑾堯的目光越過高墻,沈沈落在緊閉的朱漆大門上。

剎那,他渾身的血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倒流,凍結。

白。

刺眼的白。

兩盞慘白燈籠在細雨中晃動,門楣上,一道素幡垂落,正中一個漆黑的“奠”字,像只猙獰的眼,冷冷俯視來客。門內隱約傳出壓抑的哭聲。

心臟處傳來尖銳劇痛,身體一個踉蹌。

“哥!”傅瑾恒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帶著驚惶。他也看見了白幡,臉色鐵青,一把扶住傅瑾堯的手臂。

傅瑾堯猛地甩開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褪盡,只剩冰封的死寂與深處瘋狂滋長的血色風暴。他大步朝那扇門走去。

臨近門前,腳步陡然放慢。

他擡手,一掌重重拍在門板上!

“砰——!”

木門應聲彈開,撞在墻上。門內景象,再無遮掩。

靈堂。

正對著大門的廳堂,已被布置成一片素白。白幔低垂,白燭高燒,正中一口黑漆棺槨森然擺放,棺前立著靈牌。煙氣繚繞,將整個場景籠罩得模糊又不真實。

傅瑾堯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口棺槨上。

柳文修一身粗麻孝服跪在棺前,聞聲擡頭,浮腫的臉上淚痕未幹。他見到傅瑾堯兄弟,先是一楞,隨即臉上迅速堆疊起混雜著悲痛與驚訝的表情,眼眶竟真的泛紅了,疾步迎上前來。

“大……舅哥?二舅哥?你們……你們怎麽來了?”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怎麽不提前告知一聲,我好……”

“綰綰呢?”

傅瑾堯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三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磨出來的。他越過柳文修,目光仍鎖著那口棺槨,一步步朝靈堂走去。

柳文修急忙側身攔了一下,又不敢真攔,只能跟著他的腳步,悲聲道:“大舅哥節哀……夫人她……三日前突發急癥,郎中還未趕到,就……就撒手去了。是我沒用,沒能照顧好她……”說著,竟擡手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傅瑾堯的腳步在靈堂門檻外停住。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那靈牌上的字,“顯妣柳門傅氏諱綰娘之靈位”。

他的綰綰,被冠以“柳門傅氏”,成了這冰冷牌位上幾個墨字。

靈堂左側,一個穿著褐色褙子的婦人正坐在地上拍腿痛哭,是柳母趙氏。她哭得涕淚橫流,嘴裏含糊念叨著:“我苦命的兒媳婦啊……你怎麽就這麽狠心走了啊……留下我們可怎麽活啊……”

身旁,一個年輕婦人被丫鬟攙扶著,面色慘白如紙,雙眼紅腫得只剩一條縫,正是柳文修妹妹柳文玥。她整個人搖搖欲墜,被丫鬟死死扶著才沒倒下。

而跪在棺木另一側、一個是頭發梳得整齊的李嬤嬤。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另一個是丫鬟春織。她亦低著頭,用一方素帕緊緊掩著大半張臉,只能看見她顫抖的肩膀和低低的、壓抑的抽噎。

傅瑾堯站在靈堂門口,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口漆黑棺木上,仿佛要穿透厚木板看清裏面一切。

巨大眩暈感襲來,耳畔嗡鳴,眼前景象微晃。他閉眼,再睜眼時強行壓下沈浮氣血,擡步走向靈堂中央。

“突發急癥?”他重覆了一遍,聲音依舊嘶啞,卻字字清晰,“什麽急癥?哪個郎中看的?藥方何在?病案何在?”

柳文修被他看得心頭一顫,那目光太冷,太利。

他勉強穩住心神,哀聲道:“是……是心疾猝發。請的是潤州最好的郎中,可……可夫人去得太快,郎中到時,人已經沒了氣息。藥方……未曾來得及開。大舅哥,我知道你心痛,我也……”

他又開始拭淚。

“心疾?”傅瑾堯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極度痛苦的抽搐,“綰綰自幼在侯府,由府醫請平安脈,從未有過心疾之癥。嫁入你柳家五年,便得了要命的心疾?”

“這……這病來如山倒,誰又能預料?”

柳文修避開他的視線,語氣越發悲切,“自去年入秋,夫人身子便有些弱,時常咳嗽,我也請郎中調養著,本以為開春能好……誰知……誰知就這麽突然……”

他忽然轉向柳母,“母親,您說是不是?夫人最後那些日子,是不是精神不濟?”

柳母趙氏止住哭嚎,連連點頭,帶著濃重哭腔道:“是啊……綰綰這孩子,心思重,不愛說話,整天在佛堂裏待著,茶飯也不思……我們勸也勸了,補藥也吃了,可就是……就是不見好啊!”

說著又哭起來,“我那苦命的媳婦啊……”

傅瑾堯不再看他們。他的目光越過柳文修,落在角落的李嬤嬤身上。

“李嬤嬤。”

被點到名字,李嬤嬤渾身一抖。她終於擡起了頭,露出一張布滿淚痕的臉,眼神躲閃,不敢與傅瑾堯對視。

“老奴……老奴在。”

“綰綰嫁過來時,侯府帶了一個嬤嬤,兩個丫鬟,你是老人。”

傅瑾堯的聲音平穩得可怕,“綰綰病了,你為何不往京城送信?為何不請更好的大夫?”

李嬤嬤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老奴……老奴勸過姑娘,姑娘說……說不想讓侯府擔心,不讓送信……”

她說著,又低下頭去,眼淚滾落,“是老奴沒用,沒照顧好姑娘……”

春織始終用帕子掩著臉,肩膀聳動,似乎哭得厲害,卻一聲不吭。

“不讓?”傅瑾堯輕輕吐出這兩個字,目光轉而落在柳文修臉上,“綰綰的信,用的是加急驛道,二月便到了我手中。她說,要回家,要和離。”

他盯著柳文修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頓,“柳文修,我妹妹寫信求救之時,可像是突發心疾、奄奄一息之人?”

靈堂內一片死寂。

連柳母都忘了哭嚎,驚疑不定地看著兒子。柳文玥猛地擡起頭,紅腫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覆雜的情緒,隨即又被淚水淹沒。

柳文修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萬萬沒想到,傅綰竟然真的送了信出去,而且用的是加急驛道!

他明明……明明讓人盯著了的!

“這……這定是夫人病重糊塗了!”他急聲道,“她最後那幾日,時常說胡話,說侯府來接她了,說想哥哥了……我原以為是她思念親人,還寬慰她等身子好了就陪她回永京省親……誰知道,她竟悄悄寫了信……”

他捶胸頓足,“是我疏忽!是我沒察覺她病得這樣重,心思這樣沈!大舅哥,你要怪就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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