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紅妝別

次日，寅末卯初，天光未破。

侯府中門洞開，披紅掛彩的送嫁車隊靜伏長街，肅穆儀仗列於最前，其後嫁妝馬車覆滿紅綢，箱籠層疊，竟望不見尾，引得早起的路人遠遠駐足、竊竊驚嘆。

府內，傅綰身著繁覆華麗的大紅織金嫁衣，頭覆密不透光的銷金蓋頭，由全福太太與喜娘一左一右攙扶著，自居住近七年的西跨院緩緩走出。

嫁衣裙裾拂過熟悉的石階廊柱，環佩輕響，是她與此間天地沈默的訣別。

春織、春巧手捧暖爐妝匣緊隨其後，李嬤嬤持禮單緩步相隨。

正廳前，闔府親眷依序肅立。馮氏被心腹嬤嬤攙扶著，眼眶紅腫，強忍淚意。傅瑾恒唇線緊抿，立於母親身側，目光追隨著那抹刺目的紅。寶珠早已躲在後頭，以帕掩口，肩頭輕顫。

空氣凝重，離愁遠濃於喜意。

依禮，新娘出閣須由兄弟背負上轎。長兄如父，此責無可推拒地落在傅瑾堯肩上。

他今日亦著一身暗紅錦袍，面色卻肅穆如冰，近乎不帶人氣。

當那被蓋頭徹底籠罩的身影在全福太太引導下漸近時，他背對廳門，緩緩屈膝蹲下。

傅綰的腳步在他身後幾不可察地一頓。蓋頭之下視線盡墨，只覺前方背影寬闊而熟悉。她依著指引，小心翼翼伏了上去。

他的脊背挺直，隔著厚重嫁衣，幾乎感受不到溫度，唯有衣料之下緊繃的肌理。

他的手穩穩托住她的膝彎，起身。世界驀然升高，晃動的視野被暗紅禁錮。

起身剎那，她的手臂輕輕環過他的肩頸。袖口微褪，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一對無飾的羊脂玉鐲溫潤如脂。那是她及笄時，他托傅瑾恒所贈，寓意“純凈無瑕，圈住平安”。

傅瑾堯目光掠過玉鐲，眼底暗湧一瞬，又歸於深寂。

他背著她，一步步穩而緩地朝門外華車走去。

鑼鼓鞭炮在此時轟然炸響，試圖吞沒一切，卻反將這短短一路襯得漫長如歲，靜得只剩心跳與呼吸。

四周喧沸，人聲、樂聲、爆竹聲交織。

可伏在他背上的傅綰，只覺萬籟俱寂。她將臉輕貼他脊背，聲音如縷，只入他耳：“哥哥，要好好的。”

傅瑾堯步履未頓，托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

聲線壓得極低，一字一字沈緩送進她耳中：“綰綰，別怕。江南雖遠，但若有任何事，無論千裏萬裏，寄信於我，哥哥必至。”

他喉間微動，終將更深的話碾作更沈的承諾：“若受委屈……送回信物，哥哥去接你回家。”

蓋頭之下，傅綰死死咬唇，淚水卻早已潰堤，浸濕眼前鮮紅，漫成模糊一片。她哽咽良久，才勉力讓聲音聽來平穩：

“願哥哥餘生，平安順遂。”

再無他言。

車轎已至。喜娘掀簾，全福太太上前攙扶。傅瑾堯微躬，將她穩穩送入轎中。

轎簾垂落剎那，他最後望了一眼那厚重的織錦，以及簾下微露的一角嫁衣裙裾。

車輪轉動，送嫁隊伍如蘇醒的赤龍，蜿蜒游入未明的長街。儀仗開道，鼓樂喧天，嫁妝馬車轆轆隨行，浩蕩駛向碼頭。

那裏，官船已候，即將載她南下潤州。

傅瑾堯勒馬停在碼頭遠處的柳下，隱於人群之後，靜默凝望。

帆張風起，船借水勢，漸行漸疾。那抹刺目的紅在蒼茫江面上漸漸渺小、淡去，終化入水天一色，再難辨認。

落日西斜，碎金鋪江。碼頭上人潮散盡，唯餘零星舟楫與勞作的苦力。

傅瑾堯仍立於原處。

石碌不敢催促，只得默默守候。

直至最後的天光被暮色吞盡，江上漁火零星亮起，對岸輪廓模糊難辨，他才極緩地呼出一口氣，那氣息仿佛浸透深秋的寒霜。

調轉馬頭，身影融入永京城初上的燈火，再未回首。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急了起來。風卷著雪粒，劈啪敲打著窗紙。在這片死寂裏，這細碎的聲響，終於將他從長達十五年的記憶中，一寸一寸拉回當下。

燭臺上的蠟燭，已無聲燃盡最後一截，火苗猛地一跳，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旋即，書房徹底陷入一片昏暗。

唯有遠處廊下徹夜不熄的防風燈籠，透進來一點模糊的、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書案後那個凝固般的身影輪廓。

黑暗仿佛有實質的重量，沈甸甸地壓下來，將他整個人裹挾、吞沒。

方才最後眼前那鮮紅刺目的送嫁隊伍、浩蕩的江船、水天一色中消逝的紅點，還有更久遠之前，那個雪地裏的嬰孩……

所有的景象、聲音、色彩，都在這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與寂靜裏，轟然褪去，留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比夜色更濃的寒冷。

他依舊保持一個姿勢坐著，背脊挺得筆直。

綰綰。

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無聲碾過，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卻震得他心口發麻，一股尖銳的痛楚，自心底最深處破土而出，沿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子時了。

新的一天，在風雪交加中，無聲無息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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