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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佛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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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佛堂願

此後,傅綰的婚事便按部就班地籌備起來。轉眼間,已到了她及笄禮後的第二日。連綿的秋雨纏纏綿綿地下著,將整個永京城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裏。

傅綰在侯府佛堂裏,此刻佛堂只燃著幾盞長明燈,光影幢幢,映著慈悲垂目的佛像。檀香的氣息濃重而肅穆。

能將世間一切紛擾雜念都隔絕在外。卻隔不斷心底翻湧的往事。

記憶被拉回六月底的那個午後,同樣陰沈的天氣。母親來到西跨院,語調平穩地告知了她那早已悄然落定的命運。

“綰綰,你與柳家文徵的婚事,已經定了。九月十八,是個好日子。”

彼時,她正執壺為母親斟茶。手幾不可察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迅速暈開一小片紅痕。她卻似渾然未覺,只是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牢牢鎖住了所有幾乎要決堤的情緒。

“女兒……知道了。”她的聲音輕得像窗外飄過的雨絲,恭順,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謝母親……為女兒費心籌謀。”

母親又說:“江南潤州,氣候溫潤,最宜將養。過去便是正經的當家奶奶,無人敢輕慢你。嫁妝……侯府定會為你備得豐厚體面。”

字字句句,都是為她“好”,為侯府“體面”。她能說什麽呢?唯有垂首應是。

回憶的潮水洶湧退去,留下滿室清寂與雨聲。

傅綰在蒲團上緩緩跪下,面前鋪開素白的宣紙。她研墨,提筆。筆尖飽蘸濃墨,落下時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開始抄寫《心經》,一遍,又一遍。

字跡起初尚算工整,漸漸地,卻開始淩亂。墨跡在紙上洇開,像是心中無法控制漫溢的淚。

那些被強行壓抑的、封鎖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隨著筆尖的游走,隨著窗外無休的雨聲,終於洶湧地沖破堤防。

她想起很多年前一個雨天,雷聲轟鳴。她嚇得縮在床角瑟瑟發抖,是他,不顧嬤嬤的阻攔,固執地守在榻邊,“綰綰別怕,哥哥在這裏。”

她想起自己生病時,喉嚨幹澀,藥汁苦得難以下咽。是他,拿出最甜的蜜餞,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吃了這個,就不苦了。”

她忽然想起,他曾教她寫字。那時,他自她身後伸出手,大手將她的小手全然包裹,帶領她一筆一畫地書寫。他總是那樣耐心,從未流露過一絲不耐,末了總會溫聲讚道:“綰綰,寫得真好。”

她想起他總記得她愛吃永福記的桂花糕,下學歸來,袖中常揣著一包,油紙還帶著他的體溫。

她想起每年生辰,他總會記得。禮物或許尋常,卻是她黯淡歲月裏最暖的光。

可什麽時候變了呢?

是她八歲那年吧,母親溫和卻不容置疑地說:“綰綰大了,侯府的規矩。”她便從離他最近的小廂房,搬進了僻靜的西跨院。那道月洞門,劃開的何止是距離。

是他十五歲時,前往白鹿書院求學,兩月方得一歸。再見時,他身量更高,話卻更少,身上漸漸有了她看不懂的、屬於“外頭”的沈肅氣息。

是他十六歲那年,府裏開始為他相看清貴之家的貴女。

是的,他漸漸長大,變得沈穩,變得沈默,肩上的擔子一日重過一日。他看她的目光,也漸漸從純粹的疼愛,染上了覆雜與隱忍。

他們之間,不知何時,築起了一層無形的、卻堅不可摧的屏障。他依舊護著她,卻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毫無顧忌地對她笑,任她鬧。

她想起他大婚那日,紅燭高照,滿堂喜慶。她看著他與身著大紅喜服的新娘並肩而立。那一刻,他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而她,站在人群的陰影裏,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塊,身心忍著難以忍受的痛。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那時起,就徹底不一樣了。不,或許更早,從她被冠以“傅”姓,卻永遠無法擺脫“養女”二字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註定。

筆尖猛地一頓,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砸落在宣紙上,迅速將未幹的墨跡暈染開。

她再也寫不下去了。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淚水,終於在這一刻決堤。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滾落,滴在經卷上,也滴在她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張嬤嬤在一旁看著,老眼也濕潤了。她走上前,輕輕將傅綰顫抖的身子攏入懷中,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拍著她的背,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這孩子的苦,她懂,可這世道,這高門裏的規矩,誰又能真正掙脫?

不知哭了多久,眼淚仿佛流幹了,只剩下空茫的疲憊和冰冷。傅綰從張嬤嬤懷中輕輕掙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她擡起頭,望向佛龕中悲憫俯視眾生的觀音像。

燭火在淚眼中搖曳模糊,佛像的面容卻仿佛格外清晰。

她重新端正地跪好,雙手合十,閉上眼。

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心肺間剝離出來:

“信女傅綰,今日於佛前祈願。”

“一願兄長傅瑾堯,前程錦繡,身體康泰,夫妻和睦,子孫滿堂,一生平安順遂,再無煩憂。”

“二願……信女。”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佛堂內只剩下燭火蓽撥的微響和窗外淅瀝的雨聲。再次開口時,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帶著某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願從此斬斷癡心妄想,忘卻前塵舊事,謹守本分,安於天命。再不起半分妄念。過往種種,皆如夢幻泡影,自此……煙消雲散。”

最後一個字落下,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她俯身,額頭輕輕觸碰冰冷的地磚,久久沒有起身。

再擡頭時,她臉上已沒有了淚痕,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和深不見底的疲憊。那雙總是籠著輕愁的眸子,此刻空茫一片,映著跳動的燭火,卻仿佛什麽都映不進去了。

“嬤嬤,”她輕聲說,聲音平靜無波,“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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